九重天的神钟响了九声。
第一声从云海最深处荡开的时候，守在神门前的神兵们还以为是听错了。神钟是镇天之器，平日里只在大典时敲响三下，告诉三界众生，神明在上，一切如常。
可是钟声没有停。
第二声，第三声。一声比一声沉，一声比一声长，震得长阶上的积云簌簌发抖，震得神门上那些古老的符文一层层亮起来，又一层层暗下去。
第九声落下的时候，云海静了。
上一次九钟齐鸣，是三千年前。
那一次，九重天迎来了一位要与天争命的修士。没有人记得他叫什么名字，只记得他最后死在神门之外，连同他身后的那座仙山，一起从人间消失了。
神门前，数十名神兵分列两侧。他们身披统一的银白甲胄，手持长枪，枪尖朝天，在天光里一片雪亮。领头的是一位守门神将，甲胄比旁人更厚重，头盔下一张脸绷得很紧。
他们都在等一个人。
那个人的名字，三天前就传遍了三界。
无情道宗主，贺舟。
章尾山的宗主，三界第一剑修，修了三百年无情道。仙门里提起这个名字，向来是带着敬畏的：说他剑出无声，说他三百年没有对谁笑过，说他站在章尾山的雪崖上，连雪都不敢落到他肩上。
也说他，不久前杀了临川的命官。
神官是天命的执行者，人间每一城每一县的生死祸福，都由命官照着天命一笔一笔落下去。三界之中，从来没有人敢对神官拔剑，更没有人能杀得了神官。
他杀了。
于是神谕降下：章尾山贺舟，修无情道而动私情，道心崩毁，堕入魔道，弑杀神官，逆乱天命。三界仙门，见之共诛。
堕魔。
守门的神兵们没有见过魔，却都听过魔是什么样子：满身黑气，双眼赤红，所过之处寸草不生。一个杀了神官、被三界通缉的魔头，此刻敲响了九声神钟，要闯九重天。
神将握紧了枪。
云海翻涌了一下。
长阶的最底下，出现了一个人。
白衣。
只是白衣。
没有黑气，没有魔纹，没有一丝一毫他们想象中的样子。他身形修长，黑色的长发束在脑后，腰间挎着一把剑。白衣的下摆沾着血，一片一片，已经干成了暗色，不知道是谁的。
他站得很直。
站得太直了，以至于神兵们过了好一会儿，才注意到他的腹部。
他的腹部高高隆起，衣袍被撑得紧绷，那是一个已经足月、随时都会临产的身体。
长阶上一片死寂。
有个年轻的神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神将没有回头，只是枪尖微微往下压了一寸。
那个人抬起脚，踏上了第一级台阶。
一级，又一级。
九重天的长阶是白玉砌成的，没有栏杆，两侧是望不见底的云海。寻常仙人走这条路，要走上三天三夜；神明走它，只在一念之间。他不是神，也没有用任何身法，就那样一步一步地往上走，像一个凡人在走一段很长的山路。
风很大，吹起他的衣摆和长发。
走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
他一只手按在腹上，低着头，站在台阶上，一动不动。
长阶上方，神兵们握紧了枪。没有人动。他们看着那个人在风里站着，站了很久很久，久到有人开始怀疑他是不是会就这样转身离开。
然后，他抬起头，接着往上走。
一级，又一级。
他走到神门前的时候，额上全是汗。汗水顺着鬓角滑下来，没进衣领里。可他的呼吸是稳的，眼神也是稳的。
守门的神将横枪拦在他面前。
“贺舟！”
声音在云海上滚出很远。
“你已堕魔，还敢闯九重天！”
贺舟抬起眼睛。
那双眼睛很冷，很静。神将被那双眼睛看着，忽然觉得手里的枪有些重。
“让开。”
他只说了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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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1卷 第1章 神钟九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