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献世

随着学校期末考结束,葛敏的厨师培训也结束了,并顺利考到了初级厨师证。

云粹收到一笔丰厚的奖金。是葛敏奖励她期末考进年段前十的。

厚厚的红包袋捏在手里沉甸甸的,过年压岁钱都没这么多,她确认道:“这是连压岁钱一起给我了吗?”

“不是。就是奖励你考得好。”

“这也太多了……”

“妈妈话还没说完。”葛敏拿出一个本子,“家里要开餐馆,你也出一份力吧。这个寒假,你去几个商业区走走,看看什么类型的餐馆人多。”

“保证完成任务。”云粹喜滋滋地接下任务,转身去卧室推云谦,“爸,你跟我去呗。把店在八点前关掉,我们就能一起去啦!”

冬天是水果店的淡季,晚八点以后营业额锐减,早点关店对生意影响不大。而且她真的好久、好久没和云谦一起出门了。

云粹已经在心里规划路线,怎奈计划还未说出口就被云谦泼了冷水。

他拒绝了,“我有事。你找同学陪你去吧。”

云粹追问:“有什么事啊?”

“我想找一份兼职。”

“兼职?!为什么啊?”

“得多攒钱呀。”

“好吧……”开餐馆需要不少资金,最近云粹经常看到葛敏拿着计算机在算钱,她返回卧室,拿出张银行卡,里面存着从小到大的所有压岁钱,“如果有需要可以从我这拿。”

父母相视一笑,谁也没收。

云谦说:“你收好。真的需要,我们再找你借。”

“嗯!不够的话要找我噢。”

“会的。”

**

这一周,云粹看到云谦拿着招工信息涂涂写写,有时候还会早早关店,去参加面试。

她以为云谦是找按时计算工资的兼职,偷偷翻过他的小本子发现找的全是夜间守卫、夜班收银员之类的工作。这类工作的工作时间很长,有的长达八小时,如果应聘成功,几乎等于连轴转了。

云粹把这个发现告诉葛敏。

葛敏似乎早知道,一点不惊讶,语气平淡地说云谦心里有数,让她别操心。

云粹急了,“再缺钱也不能这样吧?普通人这么工作都受不了,更何况爸爸还是……”后面的话太残忍,哪怕云谦不在,她都说不出口,“妈。你跟爸爸好好谈谈呗。他最听你的话了。”

“在某些事上,我说话还真不顶用。”葛敏暂时放下手里的活,坐下来,第一次没有把她当成小孩敷衍打发,认真地聊,“爸爸的脾气你也清楚。他最受不了别人提他受伤的事。这种事,我们越劝,他会觉得是以为他不行了,就会越逞强。不如让他去试试。”

“可是……”

“八字没一撇呢,他这情况找兼职很难的,看看什么情况再说。”

云粹点头答应下来。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纠结,特别不希望父亲应聘成功,每次他打电话去询问情况,都会在心里默默祈祷失败。可看到他挂断电话的落寞,心里又酸酸的,为帮不上忙自责。

云谦的兼职没着落,但通过居委会联系上一个残疾人组织。

这么多年,他内心深处仍是接受不了两腿截肢的现实,非常排斥这类组织,以前去医院做康复训练,还会特意避开其他病友。

残疾人组织会定期安排活动。

最近一次活动是去附近的体育场打篮球。

云粹愣了几秒,“怎么会是去打球呀?”

云谦说:“有轮椅篮球。不懂了吧。”

“不是。我的意思是,你怎么突然想去打球了?爸,我看篮球比赛都好激烈,可你很少运动哎,别受伤啊。”

“谁说我少运动了?我以前是单位篮球队的呢。”

“那不是六年前的事了嘛。”

云谦拿出压箱底的篮球,抱在怀里,用布擦干净,“是啊。六年啦……我都这么久没打球了呀。”

他垂眸叹气的落寞再次戳中云粹,心疼得揪成一团,她收起担心情绪,找出水壶灌水,又往他轮椅背后的兜子里塞进几条士力架。

云粹换鞋,推着他出门,“我跟你去吧。去给你加油。”

云谦婉拒,“不了。我更想自己去。先去练练,打得好再让你来看。”他侧身检查兜里的东西,确认要带的都装好了,再转回来,“你去帮妈妈收集资料吧。”

“行。那我送你上车。”

云粹推他出小区,在门口等了会,叫的车停到他们面前。司机看轮椅上的人,挠挠头,表情为难,“大哥,你电话里怎么没说你是这情况?”

“我能走路。”云谦站起来,打开车门,把轮椅后面的包拆下来放到车后排,再折好轮椅,提着要往后放。

司机赶紧绕过来帮忙抬轮椅。

云谦坐上车。

司机问云粹:“你不上车吗?”

云谦替她答:“我自己去。到时候再麻烦你帮我拿一下轮椅。”

司机想了几秒,勉强答应。

云粹再次提出要跟。

云谦又拒绝她了,说不能事事依靠别人,未来还有很多一个人出门的时候,今天就当实验了。

云粹关上后车门,绕到前面,趴在副驾驶窗户,“叔叔麻烦你了。”

司机拍胸脯,“放心吧。”

云粹退到路边目送车子离开。

蓝色出租消失在视野里,她忽然慌了,前所未有的紧张感从四面八方涌来。

这是云谦第一次在没人陪同的情况下打车出门。

云粹怎么能不担心。

她随手拦下一辆的士,报出体育场的位置。

出发得晚,行驶一会,才跟上云谦的车。云粹紧绷的神经稍松,指着前面的的士,“跟着这辆车走。”

到达体育场,她特意让司机往前开一段,停远些。

她下车,往回走,躲在树后,隔着马路,看云谦下车,坐到轮椅上,慢慢转过去,和先到的几个人聊天。

云粹在树下一直等他们全聚集齐,一同进入体育场,才转身离开。

她装作不知道地打电话问云谦到没到。

云谦给予肯定答复。

她叮嘱两句,挂掉电话,手捂着胸口,心仍是跳得厉害。

不是担心,是激动。

爸爸做到了!

云谦带笑和那些人聊天,积压在云粹心底的阴霾消散不少。

如何走出截肢的阴影,回归正常的生活,是云谦一生要面临的课题。

或许这一生他都无法和解。

至少现在他在尝试。

在街上游荡一阵,云粹站在公交站牌前发愣,思考要回家,还是去找地方吃饭。

一个人吃饭没意思。

她想好措词,打电话询问季晫恒。

电话接通。

‘今天有空吗’这五个字刚问出口。

那边立刻回答‘有空,能出来’。

云粹报出地址,他说马上到就挂了。

仅通话20秒就解决问题,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20秒不够喝完一瓶水,却能约出季晫恒。

直到他下的士,都站到她面前了,云粹还没从不需要任何理由就能找他出门的震惊中缓过来。

“等太久冻傻了?”季晫恒在她眼前打了个响指。

云粹两手插兜,快步跟上,“你来得好快呀。”

季晫恒耸肩,“嘉泽放假回|国,我们在前面的游戏厅玩,打车过来只要十分钟。”

“啊?你过来了,他怎么办?”

“还有其他朋友在。”

“哦。那你怎么跟他们说的呀?”

“就说有事要走呗。”

“他们没意见吧?”

“云粹。”季晫恒停下脚步,插在兜里的手掏出一只,探入层层叠叠的围巾,准确无误地捏住她的嘴,食指和拇指分别压在两侧嘴角,往中间捏,“你到底想不想我出来?”

嘴被捏着不好发声。云粹想用摇头代答,可他的问题提得尴尬,摇头、点头好像都没法准确表达。

她纠结、沉默的这两秒,季晫恒眉头紧锁,“这还要想?”

云粹上下嘴唇碰了碰,像小鸡啄米,艰难地发出个‘想’。

季晫恒笑了,满意地松手,替她整理好围巾,两手揣进衣兜,身子压下来,不依不饶地问:“多想?”

云粹缩脖子躲进围巾里,“很想。”

得到想要的答案,季晫恒即刻阴转晴,步伐轻快地走在前面。

云粹慢慢跟着,揣在兜里的手一点点攥紧。季晫恒这个人挺奇怪的,虽然他的某些行为动机常让她疑惑,但他情绪外放,什么情绪都放在明面,不需要费心去猜。

走出一段,他问去哪?

云粹憋不住地噗嗤一声笑了。

季晫恒问她笑什么。

云粹回:“你都不知道要去哪,不知道要干嘛就来了?”

季晫恒坦然回答:“你叫我就来。”

云粹:“如果我是恶作剧,你也来?”

“来呗。”他没有丝毫犹豫,依旧坦荡作答,“白跑一趟顶多是生气五分钟,可如果没来,在下次见面前我都会后悔为什么没来。”

云粹笑容浅了,脸颊却红了,郑重承诺:“我不会对你恶作剧的。”

她把今天出门的目的告诉他。

季晫恒站在原地思考一番,指着不远处的商城,“这里面有两家不错的店。饭点都要排队,客人很多。我们中午、晚上各吃一家?”

“可以。我请客!”

“走吧。”

寒假,商场里有很多带孩子的家长。

刚进门,有个小男生往外冲,和他们迎面撞上。云粹偏头和他说话,关注点都在他身上,等注意到男孩已经迟了。云粹侧身躲,上半身躲开了,没来得及收回的脚绊倒男孩。

随着扑通一声,男孩侧翻倒地。

追在后面的家长瞬间弹到身边,把男孩拉起来。

云粹问:“没事吧?”

家长拍孩子衣服上的灰尘,“怎么回事啊?”

男孩手上的袋子掉落,里面的玩具滚出来,云粹弯腰捡起脚边的一个,递过去,“对不起阿。我没看到他。”

原本这事到这就该结束了。

可那个家长絮絮叨叨地抱怨:“路这么宽,你怎么走的啊。怎么不撞别人啊。”

家长揉男孩的膝盖,又翻开袖子检查有没有蹭破皮。一眼不瞧他们,话是冲着男孩说的,但字字句句都在指责云粹。

云粹递过去的玩具,他一直不接,只能这么僵持着。

她能忍,季晫恒不能,接过玩具,拾起袋子放进去,往他们脚边一扔。

家长斜眼看过来,“你们干嘛啊?”

季晫恒没好气地说:“小孩子不懂事,你也不懂?是他满商场乱跑,往我们这撞。她道歉是给你台阶下,你还真拿自己当盘菜了。”

和不明事理的人多讲一句都是浪费时间,季晫恒不等对方回应,扯着云粹手臂,拉她离开。

临近午餐时间,两人去其中一家店。

在服务生的引导下入座、点单。

季晫恒拆餐具,拎水壶往两人的杯里添水,“云粹。我以为你只是和熟人拉不下脸说实话,对陌生人你也这么客气?”

“也不是吧。站在那和别人争辩既浪费时间,又觉得丢人。不是什么大事,想着说句‘对不起’能马上过去。我哪想到他会那么不讲理。”

“‘对不起’是认错用的。你又没错。”

“是这样没错啦。但就是……”云粹轻叹一声,不说了。

两人在这件事上的认知不同,对云粹而言,‘对不起’三个字除认错外,在很多时候更像是逃避现实的话,能最快速地从尴尬中抽离,对双方也好。

季晫恒问:“不委屈吗?”

云粹耸肩,“习惯了。”

“生气不发伤肝,难过憋着伤心。坏情绪当下不发泄出去,可能看着没事,但日积月累伤害的还是你自己。”季晫恒浅咳一声,忽然坐板正,“这是医生给你的建议。”

云粹笑,“谢谢季医生!可我不会辩论,也不会吵架。要是浪费时间争辩,最后还输掉了,我会更郁闷的。”

“还是没实战经验。”

“我真的不行。”像他这种拥有超神反应力的人,可能没法理解云粹有多难,她轻叹,“反应快也是一种很了不起的能力呢。”

季晫恒教:“顺着他的话反驳,击重点,打要害。”

“对方也顺着我的话说怎么办呀?就有那种人,你说什么,他不服气,也不反驳,就来一句‘你说的都对’,这可怎么办?直接结束战斗吗?”

季晫恒秒回:“知道你爹说的都对,还不拿笔记。”

话一出口,立刻自觉不好地找补,“‘你爹’这种词有点脏。你可以换一个。不要骂脏,免得留话柄。”

云粹点头,“好。我知道了。”

服务生端菜上桌,两人边聊边吃。

季晫恒给了几句如何快速反驳的万能模板。

云粹暗叹好厉害,边记,边想这些模板能怎么用。

想了想,觉得用不上。

季晫恒能自信回击任何人,是有他事事完美作后盾的。

而她不止反应慢,还有痛点,要是别人以外貌、家庭攻击她,云粹会难过到当场哭出来,什么模板都没用了。

季晫恒教完模板话,桌上的东西差不多吃完。

他问:“我说的你记了吗?”

云粹回神,“在记。我会试着去用的。”

季晫恒勾笑,放下筷子,手肘撑在桌面,两手手背托住下颌,“教你这么多,怎么报答我?”

“今天两顿饭都我请。”云粹扫码付款。

“不够。”

“你想要什么?”

“你送了条编织手链给贝嘉妮,也送我一条吧。”

云粹收起手机,仰头想了会,记起来,她有些为难地解释:“那不是手链。是头绳。是用小皮筋编的粗头绳。”

“哦。就是不编给我的意思。”

“不是不编给你。是……”云粹褪下头上的同款皮筋,放在手心让他看了,再抬手绑回去,“这是女生绑头发的。”

“你直接说能不能编一条给我吧。”

“你不介意太少女的话,我可以编一条给你。”

季晫恒伸手。

云粹纳闷,“这是干嘛?”

“不知道我手腕多粗,你怎么编手链?”

“我没带布尺。下次带了给你量吧。”

季晫恒下颌微扬,用眼神示意她拿手量。

云粹拇指和食指圈起,绕在他手腕,虚环住测了下。

手刚收回去,听见他不满地啧声,“这么碰一下就量完了?你糊弄鬼呢?”

“都差不多嘛。”

“握着我的手仔细量。免得编得太紧,勒疼我。”

“好吧……”

他的手腕比她的粗一些,两指紧贴也圈不住。

云粹手指绕着他手腕仔细测量,虎口贴着他的脉搏,能感受到微弱、温热的跳动。

心跳加速的几秒里,大脑停止运转,手指诚实执行内心所想,贴着他脉搏轻挲。

季晫恒笑意更浓,趁势反握住她手腕。

云粹被他握住手腕地拉起来,牵着往外走。

他说:“哥哥带你去看电影。”

更新来啦!牵手手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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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献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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