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衎走得很快,背影决绝而又固执。
“少主,你等等我!”小粹跑上去,还没抓得住他的衣角,萧衎又继续步履不停地往前走了,小粹只好又继续小跑跟上。
穿过走廊便是宁和山庄的后门,萧衎没有迟疑,也没有回头,径直走了出去。
一直到踏入了连绵的山林小道,夕阳渐渐西沉,萧衎的脚步突然猝不及防地停了下来。
小粹一直紧紧地跟在他身后,这一停猛地撞上他的后背,鼻头顿时传来阵阵痛感。可还顾不上疼,就听到萧衎懊恼的声音:“为什么呢,你说他们到底是为什么呢?”
“少主……”小粹忍了忍眼泪,“你别生气了。”
萧衎这才从自己的世界中清醒过来,见小粹面色痛苦,急忙关切地问:“小粹,你怎么了?”
小粹一手捂着鼻子,另一只手摆了摆:“没事,撞了一下。”
痛感渐渐淡去,小粹放下手,专心地盯着萧衎看,“少主,你现在觉得好些了吗?”
萧衎轻叹了一口气,脸上满是颓丧。
两人找了块大石头坐了下来,小粹把弄着一旁的小草,不解地问:“少主,你为什么这么生气呢?”
是啊,为什么这么生气呢,是因为他们的愚善,让他感到怒其不争,还是脱口而出的那句话,暴露了他心底最真实的想法?他为什么要出生在这世界上呢,如果没有出生,宁和山庄就不会因为他这个怪物而收到那么多敌意,他的父母,也不必为了保护他,而一次又一次地妥协。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暮色四合,雾气四起,树影摇曳,小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往萧衎身旁靠紧了些,小声问:“少主,我们什么时候回去啊?”
萧衎嘟囔着:“我不想回去。”
小粹无奈地摊了摊手:“好吧,那就等你想回去了我们再回去。”
萧衎神色柔和了些:“你就这么跟着我跑出来了?晚饭都没得吃。”
小粹忿忿:“不是你让我跟上来的吗!”
“也是。”萧衎点点头。
小粹丝毫没有要怪罪他的意思,而是仰起头说:“不过嘛,就算少主不说,小粹也会跟上来的!少主去哪里,小粹就去哪里!”
她的眼神纯粹干净、语气坚定有力,让萧衎烦闷的心情一下子疏通了许多。
“出都出来了,我们趁此机会在外面玩上几日如何?”萧衎问。
小粹心里想着不知道庄主和夫人他们会不会担心,嘴巴已经比脑子快了:“我都听少主的!”
两人正准备下山,就在这时,不远处的草丛里突然传来一声惊呼,随即便是小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萧衎身形一顿,小粹也立刻竖起耳朵,“少主,这是什么声音?”
两人循着哭声快步走过去,拨开茂密的草丛,只见一个约莫四五岁的小男孩瘫坐在地上,他的右脚被兽夹牢牢夹住,汩汩的鲜血一直在往外冒。
孩子疼得浑身发抖,哭声中带着极致的恐惧和痛苦:“救命啊!”
萧衎四处看了看,旁边没有大人,小男孩应该是独自跑入山林,不慎踩中了兽夹。
看着那鲜红夺目的血液,闻着那淡淡的腥甜气息,萧衎喉头一紧,随即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都叫什么事啊?知道他口渴了,送上门来的粮食?
萧衎用力呼了口气,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快步上前,很快将兽夹用力掰开。他的手难免碰到鲜血,温热的触感让他忍不住微微颤抖,强撑着把兽夹取下来后,急忙躲远了去。
小粹看出了他的隐忍,又心疼又好笑,接替着上前为小男孩止血。
疼痛感渐渐消失,小男孩抽泣着:“谢谢姐姐。”
“小弟弟,你叫什么名字?怎么一个人跑到这里来了?”小粹撕下裙边的布条,包扎动作轻柔。
“我叫春生,我是来找我哥哥的。”
“你哥哥?”
“嗯,我哥哥已经不见了好多天了,我好想他……”春生想到了伤心事,又要痛哭起来。
小粹觉得有些不妙,偷偷瞥了萧衎一眼,只见他正虔诚又满足地吮吸着手指,上面还残留着春生的血迹。
她急忙小跑过去,低声提醒道:“少主,你注意一点儿!”
“哦哦。”萧衎恢复正形。
“少主,我们现在怎么办?”
“送他回家呗。”
小粹放下心来,扭头问:“春生,你是不是住在山下?我们送你回家吧。”
“春生?什么个怪名。”萧衎嘟囔着,走过去蹲在了他面前。
春生爬到萧衎背上,萧衎一路上都在闻着鲜血的味道,这种诱惑让他痛苦不已,感觉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吞噬,可理智又让他不得不清醒。
见背着自己的大哥哥一路都在骂骂咧咧,春生又好奇又疑惑:“这个大哥哥是怎么回事?”
小粹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在春生的指引下,很快到了他家门口。春生已经见过萧衎,不方便变形,便由小粹出面将春生送了回去。奇怪的是,春生的母亲看起来容光焕发、红光满面的,一点都不像走丢了孩子的人。
小粹把自己的疑问跟萧衎说了,萧衎冷笑一声:“定是见着了从山庄抢来的东西,高兴得合不拢嘴了吧,连自己儿子都顾不上了。”
两人并肩而行,没注意到身后王大拿刚从刘凤琴家商议出来,恰好与他们背驰而走。
月光透过枝叶洒下,在地上铺成星斑,萧衎和小粹二人缓缓踱步,心中难得轻快。
小粹忽然仰起头,圆圆的眼睛里映着月光,神色温柔又认真,声音软糯而坚定:“少主,刚才那个小弟弟流了那么多的血,少主明明很嘴馋,却还是忍住了,还出手救了他,少主果然是这世界上最善良最好的人!”
萧衎愣了愣,脸上有几分别扭,“我现在不饿罢了。”
小粹却忽然垮下脸:“我饿了。”
-
两人来到市集上,见什么都觉得新奇,疯玩了好几天。
小粹吃着街头上各式各样的零嘴糕点,而萧衎饿了只得自己买鸡杀鸡吃。
见萧衎拔着鸡毛,一脸的生无可恋,小粹问:“少主?你怎么了?”
“箱子里的粮又要坏了,”萧衎面露心疼,“鸡真的好难吃。”
小粹歪着头:“少主,你就没有想过搞清楚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萧衎沉默了。
小粹试探着:“或许,我们可以告诉庄主和夫人,我们一同商量。或许,少主你只是得了某种怪病。我们一起找大夫,找遍天下的名医,一定能查出来少主为什么会这样,一定能治好的。我知道,少主不赞同庄主他们的做法,但这些都是可以商量的。”
见萧衎面色松动,小粹又接着劝道:“少主,你不要自己一个人扛着,小粹会陪着少主,庄主和夫人也会陪着少主,我们都不会丢下您的。”
小粹的话,像一束光,刺破了萧衎心底积压已久的黑暗与绝望,也点醒了他——他其实从未放弃心底的善良,他不该这样浑浑噩噩地过一辈子。
他不是天生的怪物,也许他只是病了。
萧衎看着小粹清澈真诚的眼睛,看着她眼里毫不掩饰的心疼与忠心,心底那股冰冷的绝望,渐渐被暖意融化。他沉默了许久,轻轻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好,我们回去。”
一旦下定了决心,萧衎几乎是迫不及待。一路上,只要是没人的地方,萧衎便抱着小粹飞速狂奔,不断的失重感让小粹心惊肉跳、惊呼不已。
萧衎却没注意到,他心底不停地在盘算着,还想着要不趁此机会把山庄接管过来,他一定不会放过那些贪得无厌的小人。
生病的事该怎么开口呢,害人的事情要不还是隐瞒下来吧,以他们俩的性子,应该会把自己送去官府吧,就说自己只是吃些生兽。
可他们这么聪明,一定会联想到那些村民的失踪跟他有关系。
要不还是就回到以前的样子吧,继续窝在小院里装病。
要不还是别回去了。
他们走了近一个时辰,终于远远望见了宁和山庄的轮廓。
夜色已浓,山庄的飞檐静默矗立,本该灯火点点的院落,此刻却一片漆黑,连一丝烛火、一点人声都没有,死寂得可怕。
风变得更冷了,带着一股若有似无的腥气,钻入鼻腔,让萧衎的心猛地一沉。
那是人血的味道,他再熟悉不过了。
“少主……怎么这么黑呀?”小粹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声音微微发颤,下意识抓住了萧衎的手。
萧衎没有说话,牵着小粹,加快脚步朝着山庄大门走去。每走近一步,那股血腥味就越浓重,混杂着尘土、破碎的器物、还有腐烂的气息,令人作呕。
山庄的木门大开着,原本结实的木栓断裂在地,门板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框上,像被人暴力踹开。
院内一片狼藉。
花盆碎裂,青竹折断,桌椅被掀翻,粮食碎屑、破碎的瓷片、撕裂的布料散落一地,粮仓的门敞开着,里面空空如也,连一粒米都没有剩下,厨房的灶台被砸毁,腌肉、干货、酒水消失得干干净净,储物间的柜子被劈烂,值钱的物件被洗劫一空。
而比狼藉更恐怖的,是满地的血迹。
暗红的血渍溅在青石板上、墙壁上、廊柱上,早已凝固发黑,触目惊心。庄里的侍女、护院、奴仆,一个个倒在庭院的各个角落,双目圆睁,身上布满伤痕,气息全无,鲜血浸透了衣衫,将地面染成一片狰狞的暗红。
萧衎的脚步僵在院门口,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他颤抖着,一步步往里走,银发在冷风中飘动,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消瘦的身形控制不住地剧烈发抖。
他穿过满地尸体,穿过狼藉的庭院,一步步走向正厅。
正厅里,同样一片混乱,桌椅翻倒,茶具碎裂,他的父亲萧衡,倒在正厅门口,胸口一道狰狞的伤口,双目圆睁,脸上还残留着惊恐与愤怒,早已没了呼吸。
他的母亲温淑然,蜷缩在萧衡身边,衣衫凌乱,脖颈处有明显的勒痕,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死不瞑目。
把他带到这世上的父母,照顾他长大的嬷嬷,温暖安稳的宁和山庄……在他离家出走的这短短几天里,彻底变成了人间炼狱。
所有人都死了。
所有东西都被抢光了。
萧衎站在父母的尸体前,停下了脚步。
夜风从破碎的门窗灌进来,吹得他银发狂乱飞舞,吹得满地血渍散发着刺骨的寒意。他纤细的身子晃了晃,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呜咽,却没有眼泪,只有无尽的绝望与悔恨,像潮水一般将他彻底淹没。
他刚刚下定决心回家,刚刚想要和父母坦白,刚刚燃起一丝希望。
可转眼间,家没了,亲人死了,一切都毁了。
小粹站在他身后,看着眼前惨绝人寰的一幕,吓得脸色惨白,捂住嘴才没有尖叫出声,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她快步上前,从身后轻轻抱住萧衎冰冷颤抖的身体,将脸贴在他单薄的后背,声音哽咽颤抖,却依旧死死抱着他:“少主……别怕……小粹还在……小粹会一直陪着您……”
萧衎没有说话,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
银发垂落,遮住了他所有的神情,只有微微颤抖的肩膀,暴露了他心底崩裂的痛苦。
他曾以为自己是噬人的怪物,可此刻他才明白,只有真正的人间恶鬼,才能做出这般惨绝人寰的歹事。
月光冰冷,洒在满地狼藉与鲜血之上,宁和山庄彻底沉入死寂。
只剩下痛不欲生的少年,和他身后紧紧相拥的娇小身影,在这炼狱般的庭院里,独自承受着这突如其来、灭顶一般的悲伤与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