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记忆·他的痛苦

下弦月像一柄锈蚀的镰刀,挂在荒山野岭墨黑的天幕上,吝啬地泼洒着惨淡的清辉。破旧的山神庙蜷缩在山坳里,佛像残破,金漆剥落,露出底下灰败的泥胎,蛛网在檐角晃荡,积年的尘土气息混合着篝火燃烧枯枝的微焦味,在清冷的空气中缓慢流淌。

篝火不大,勉强驱散深秋夜寒,在墙壁上投下跳跃扭曲的影子。云昭蜷在离火堆不远的一铺干草上,睡得并不安稳。连日奔波与先前战斗的疲惫沉重地压着眼皮,梦境却支离破碎,血光与冰冷的剑锋交错,家族献祭那日的哭嚎与火焰噼啪声仿佛就在耳畔。她眉头紧蹙,无意识地揪紧衣角,指节微微泛白。

一阵莫名的心悸猛地将她拽出噩梦。

她骤然睁眼,胸腔里心脏狂跳,下意识地就向身侧摸索——这是历练以来养成的习惯,确认那个总在附近的、令人安心的身影是否存在。

手边空空如也,只有冰凉的干草。

云昭瞬间彻底清醒,猛地撑起身子,目光急切地扫过破庙。篝火光芒所及的边缘,门槛之上,一个身影背对着她,静静地坐在那里。

是二牛。

他一动不动,挺拔的脊背绷得笔直,清冷的月光勾勒出他沉默的轮廓,竟散发出一种与这破庙、与这荒野、与他杂役身份极不相符的孤寂与疏离感,仿佛一尊亘古便存在于此、凝视着无边夜色的神像,完全不像一个需要睡眠的凡人。

云昭心中疑窦顿生,轻声唤道:“二牛?”

没有回应。只有庙外偶尔响起的几声虫鸣,更衬得此地寂静得骇人。

她提高音量,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二牛!你怎么不睡?是发现什么异常了吗?”

那身影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仿佛从极深极远的思绪中被强行拉扯回来。他缓缓转过头,篝火与月光交织的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云昭清晰地捕捉到他眼底未来得及完全掩饰的、浓重得化不开的疲惫,以及某种更深沉的、近乎痛苦的痕迹,但那痕迹迅速消褪,被平日里那副略带憨气的表情覆盖。

“没、没什么,仙子。”他声音有些低哑,像是久未开口,“就是……睡不着,守夜踏实些。”解释合乎情理,可他方才那一瞬间的眼神,绝不像一个单纯的、因警惕而守夜的人。

云昭并非那么好糊弄。她起身走到他身边坐下,借着微弱的光,敏锐地注意到他眼底深处那挥之不去的浓重阴影,这绝非一日熬夜所能形成。

“你……”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声音放缓了些,“你似乎……经常睡不着?我好像从未见你真正熟睡过。”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星枢(二牛)沉默了。他望着庙外沉沉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山峦剪影,良久,才用一种极轻、仿佛风一吹就散的语气说道:

“……嗯。不敢睡。”

“为何?”云昭追问,身子不自觉地向他倾了倾,“是怕有危险?我可以与你轮换守夜。”

星枢摇了摇头,目光依旧没有焦点地投向远方浓稠的黑暗,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细微的颤抖:“不是外面的危险……”他顿了顿,像是艰难地吞咽下某种无形的东西,“是……梦里。”

在云昭清澈且充满担忧的目光注视下,或许是这个夜晚太过寂静荒凉,或许是连日的伪装也让他感到了难以言喻的疲惫,星枢(二牛)罕见地流露出一丝真实。他抬手,无意识地按在自己的心口,语气飘忽得如同梦呓:

“一闭上眼……总能看到一些……不好的东西。”他没有看云昭,像是沉溺在只有自己能见的恐怖图景中,“很多次……很多次……看到自己……怎么死……”

他猛地收声,仿佛被自己的话语烫到,立刻抿紧了嘴唇,将所有情绪重新死死封存,但那刹那间泄露出的、几乎凝成实质的痛苦与恐惧,已然被云昭清晰地捕捉到。

一个凡人,为何会反复梦见自己“很多次”死亡?这根本不合常理。

云昭愣住了。她看着眼前这个看似平凡的男人,他此刻流露出的那种深植于灵魂的疲惫与创伤后的惊惧,像一根无形的针,猝不及防地刺中她心中最柔软的地方。她忽然想起,他确实随时随地都能保持异乎寻常的清醒,反应总是敏锐得超乎常人……这些之前被她归为“机灵”、“警惕”的细节,此刻都有了另一个令人心惊的解释。

她没有再追问“为什么”。直觉告诉她,那是一个她无法想象、也无法触及的深渊。

她只是默默地、轻轻地,将自己随身带着的一件还算厚实的披风,解下,披在了他的肩上,动作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温柔。

“……那就不睡。”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我陪你坐着。”

篝火噼啪一声,爆开一点火星,旋即湮灭。清冷的月光无声流淌,将庙内两人的身影拉长,交织在一起,投在冰冷的地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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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劫囚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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