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十六章 凡界·瘟疫屠城

枯叶村像一块被天谴烙下的焦黑伤疤,匍匐在魔域与仙界交界的荒芜之地。风是涩的,卷着灰烬与若有若无的腐臭,刮过焦黑皲裂的田地,几根歪斜的乌黑木桩杵着,偶尔有乌鸦落下,啄食着泥土里未能掩埋彻底的、颜色难辨的东西。

茅屋倾颓,十室九空。残存的生机被压在低低的呻吟和断续的哀哭之下,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幸存的人们面黄肌瘦,眼神空洞地坐在废墟边,仿佛魂魄早已随亲眷一同逝去,留下的不过是一具具等待最后时刻的皮囊。

云昭的脚步倏地顿住,脸色霎时白了。河灵血脉对生灵疾苦的感知如同无形的丝线,瞬间勒紧她的心脏,每一缕绝望、每一丝痛苦都清晰得令人窒息。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猛地冲向前去,指尖泛起微弱的灵光,徒劳地试图净化村口那口浑浊发绿的水井。

“二牛,快来帮忙!能救一个是一个!”她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音,额角因急切和灵力迅速消耗而渗出细密的汗珠,她也顾不上去擦,只俯身将一个气息微弱的孩子小心翼翼扶起,将随身带的清水一点点渡过去。

二牛闻言而动。他效率高得惊人,分药、递水、清理污秽、甚至用几根木头和破布迅速搭起一个能遮风的简陋窝棚,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冗余。他甚至不知从哪找来几株不起眼的草药,捣碎了混入清水,喂给几个病势沉重的村民,那药汁带着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精纯气息,竟真的暂时遏止了部分村民身上蔓延的黑紫色疫气。

但他的救助冰冷得像在操作没有生命的器械。他不看村民的眼睛,不听他们的哀泣,面对一个在他喂药后依旧缓缓停止呼吸的老者,他只是面无表情地探了探鼻息,然后利落地将尸体拖到一旁集中处,甚至仔细查看了尸体裸露皮肤上疫斑的扩散情况,仿佛在评估一件废弃物品最后的利用价值或风险等级。

当云昭因一个刚刚还对她眨过眼的孩子在她怀里渐渐冷去而悲痛僵立时,他的声音在一旁平静地响起,不大,却像冰锥一样刺入凝滞的空气:“姐姐,那边还有三人感染,症状稍轻”

云昭猛地回头,撞上他毫无波澜的眼神。那里面没有怜悯,没有悲伤,甚至没有厌恶,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残酷的理智。

夜深了,村外的风更显凄寒,吹拂着零星几棵枯树的枝桠,发出鬼爪挠刮般的细响。云昭坐在一块冰冷的石头上,望着远处死寂的村落轮廓,白日里二牛那冰冷漠然的眼神和那句“救活着的更有价值”反复在她脑中回荡,寒意顺着脊椎一点点爬升。

她终于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盯住正在一旁默默擦拭捣药杵的二牛。“二牛……”她声音有些干涩,“你似乎,从不为他们感到难过?即便那个孩子……你亲手喂过他药。”

星枢擦拭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抬起眼,月光落在他平凡无奇的脸上,那双眼睛却深得像不见底的寒潭,映不出丝毫情绪波动。“难过……无用。”他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起伏,“生死有命,天道轮回如此。尽力而为,问心无愧即可。”那语调里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仿佛早已超脱物外的疏离,仿佛他谈论的不是生命消逝,而是日升月落般的自然规律。

就在这时,一个佝偻的身影颤巍巍地走近,是白日里他们帮忙搭过手的一位老妇人。她干枯的手里捧着两个粗糙黑硬的窝头,几乎用尽力气才递过来,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感激:“仙…仙子,恩人……吃点……东西……”

云昭立刻起身,接过窝头,温言细语地谢过,又仔细询问她孙子的病情。老妇人嗫嚅着说了几句,眼神里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待那老妇人走远,星枢的目光从她背影上收回,并未看那窝头,只是望着村落的方向,淡淡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她的孙子,明日黎明前会死。瘟疫毒素已侵入心脉,药石无灵。我们该走了,此地疫气本源未除,已侵染过深,久留无益。”

云昭如遭雷击,猛地僵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瞪着他:“你……你早就知道?那你白日的救治……”她声音发颤,一股冰冷的恐惧感攫住了她。

“延缓多数人的痛苦,筛选并优先救助生存几率更高者。”他的回答没有一丝迟疑,理智得像在复刻一条冰冷的公式,“众生皆苦,救不完的。”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钢针,狠狠扎进云昭的耳膜,穿透她的认知。那层“善良杂役”的脆弱伪装,在这一刻被他自己亲手撕得粉碎,露出底下冰冷坚硬的、基于绝对理性计算的内核,那是对个体生命的彻底漠视。

云昭呆立在原地,夜风吹得她浑身发冷,血液都仿佛冻结了。她看着二牛那张平静无波的侧脸,白日里所有被他“巧合”救下的瞬间、那些超乎常人的“敏锐”与“知识”、那些看似憨厚实则滴水不漏的应对……无数画面在她脑中疯狂闪回、碰撞,拼凑出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全新真相。

信任的高塔在这一刻轰然崩塌,碎成齑粉。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个一路相伴、屡次“救”她于危难的人,其内心可能隐藏着一个她完全陌生的、甚至极度危险的灵魂。

月光依旧冰冷地洒落,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中间却仿佛隔开了一道深不见底、无法逾越的鸿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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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劫囚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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