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开始，他总觉得冷。
不论是坐在办公室的工位上，还是躺在寝室的床上，后颈始终萦绕着一缕冷飕飕的气息，像是有东西在朝他若有似无地吹气。
起初唐念玄只当是或是天气反常或是空调开太低，没有放在心上。可等他关上空调，添了件外套、又把拉链拉到顶，那股寒气却依旧无孔不入地钻进衣料缝隙、擦着他皮肤滑过时，他的心头不由得泛起隐约的不安。
又过了两三天，好消息是，那股刺骨的寒意莫名淡下去许多，像是消融的冰水渐渐褪去。可唐念玄并没有被就此放过，随之而来的，是一道如影随形、挥之不去的视线。
好几次他走在路上，骤然心生感应猛地扭头去找，却始终逮不到那道诡异目光的源头，待他惊疑不定地回过头继续走，那目光便又粘了上来，如同阴冷的蛛丝，缠上就不放。
连日的疑神疑鬼耗得人心神俱疲，这天夜里，他躺在床上刷着手机，借着缤纷的光影短暂屏蔽那道诡异的视线，不知不觉中沉沉睡去。短暂的黑暗过后，他竟清晰看见自己公寓的客厅——
窗帘半掩，月光惨淡，沙发上赫然坐着一道人影。
屋内死寂无声，连风息都消失殆尽。那人虽面对着他，却低垂着脑袋，看不清面容，只显出一袭古怪的宽幅黑衣与一头垂落的乌黑长发。
唐念玄大气也不敢出，脊背一阵阵发凉。
1201号公寓只有他一人居住。这长发垂腰、半夜三更孤身静坐的……莫不是鬼？！
有鬼，真的有鬼！
他拼命挣扎着想醒来，可梦境如坚固牢笼，将他死死困住。更恐怖的是，身下两条腿已然不受意识支配，不受控制地缓缓迈步。仿佛有无形寒链缠缚，硬生生拖着他往前，一步一步，直至走到那道人影身前。
月色清冷，他几乎能看清对方头顶上根根分明的黑发。可转瞬之间，眼前的人影骤然消失。
下一秒，铺天的寒冷夹杂着阴恻的注视蓦然自背后袭来！唐念玄下意识猛回头——
那团漆黑的鬼影，正悄无声息立在他身后！！
心脏狂跳不止，尖叫几乎冲出喉咙——
“啊啊啊啊——”
床头闹钟滴答滴答，指针跳到六点整的瞬间，唐念玄从床上猛地惊醒。残留的恐惧死死攫住心神，他不敢再独自待在公寓，匆忙穿上衣服，到楼下吃过早餐，径直往公司赶去。
素来进门就直奔电脑的组长，今日也忍不住驻足，盯着没精打采、眼底乌青的唐念玄，疑惑开口：“你这是……通宵打游戏了？”
唐念玄缓缓挪动昏沉的脑袋，看向组长：“我昨晚……好像遇到鬼了。”
赵乾挑眉上下打量他一番，看样子比起相信世界上有鬼，更相信这是熬夜看鬼片的后遗症。
风水是行业饭碗，鬼是虚妄怪谈，这两码事，赵乾分得很开。
劈里啪啦的键盘敲击声响起。
疲倦汹涌袭来，他心里想着“真指望不上”，单手撑着额头，眼皮越来越沉，不知不觉睡着了。
忽然，肩头落下一记轻拍，他骤然惊醒，转头便看见组长站在身后。
“十二点了，快去吃饭。”
在工位睡觉被抓包，唐念玄连忙道歉：“不好意思，不小心睡着了…… ” 他心里暗自尴尬，虽说小组管理松散，但一睡就是一上午也太过了。
赵乾却满脸费解：“你哪儿睡了？我看你一上午都盯着屏幕，坐得比平时还端正。”
无暇吐槽为什么一个专注于电脑游戏的人能观察得如此细致，唐念玄大脑嗡的一片空白，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呆愣着目送组长离开，而后目光缓缓落到电脑屏幕上。
屏幕还亮着，浏览器界面停留在一个完全陌生的网页，板块杂乱堆砌，色彩饱和度刺眼，似乎是个老旧的论坛。
出乎意料的是，最上面几个帖子发布日期都是本月，看来论坛活跃度并不低。
他一头雾水地点进一篇名为《已解决——家中闹鬼求助/祈祷/祈祷》的帖子，里面的内容却让他越看越迷惑。
帖子先以夸张的口吻讲述了求助者家里的闹鬼经历，然后浓墨重彩地描绘了“刘道长”如何作法驱鬼，结尾处还贴了一张双人合照。画面里一人身形消瘦，嘴角有气无力地勾起，抬手比了个大拇指；另一人身着道袍、戴着墨镜，微微发福的肚子撑起宽松道袍，脸上挂着自信十足的笑。
这个论坛是怎么打开的？！
难道是昨晚的诡异遭遇激发了他的自救本能，潜意识操控身体，自行打开了这个神秘的论坛？
他有些心动，继续往下翻看评论区。只见评论区里赞颂与求助齐飞，简直就是明晃晃的广告。
但顾不得那么多了，他点进刘道长的主页，只见又是清一色的成功案例。右上角有一个看起来像是对话的符号，他移动鼠标，轻点一下，千呼万唤的刘大师就这么踩着七彩祥云出现在他屏幕上了。
劈里啪啦打了一大堆文字，从一开始挥之不去的寒意，到诡异阴森的目光，再到昨晚和鬼的正面冲突，他都一一述说。正当他斟酌语句，想让表达更加恳切动人时，后颈骤然掠过一缕刺骨凉气。他身体一激灵，手一哆嗦，直接按下了发送。
大段文字出现在对话框，末尾静静挂着灰色的未读标识，可他已无心顾及，一股极致的寒意席卷全身——
有东西伏在他的肩头，缓缓凑近，俨然在跟他一同看着屏幕。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他僵在座位上一动不敢动，屏住呼吸，急切地希望组长快点吃完饭回来。
右下角的时间又跳了一分钟，这一分钟对他犹如一个世纪。终于，肩头的压迫感稍稍褪去。可不等他稍活动下麻木的脖颈，熟悉的阴冷寒意再度覆上他的手背。于是他眼睁睁看着鼠标，在诡异力量的操控下，自行缓缓移动。
唐念玄的理智彻底清空。他猛地从座位上弹起，疯了一般冲出办公室，凄厉的尖叫在办公室回荡。
阳光明媚，人来人往。他走在路上，向车水马龙伸出手，却愈发认识到自己与那宁静美好的寻常生活之间已经隔了一层可悲的壁障了。
他走着走着突然停下，双手合十冲着空气便拜，口中念念有词：
冤有头债有主，我向来安分守己，您可不要滥杀无辜！！！
察觉到路人投来的异样目光，他有些尴尬地收回手，揣着兜，拖着沉重的脚步，继续漫无目的地沿着道路向前走。
也不知道刘大师有没有看到自己的消息。他掏出手机，试图搜索那个论坛，可他方才压根没留意论坛名称，试着输入刚才那篇帖子的标题，弹出来的却净是些广告。
怎么办？接下来去哪儿？
他看了眼时间，十二点半，离午休结束还有整整一个小时，离组长归位还有整整两个小时。
他随手扫了辆单车，一路骑到附近的公园，找了张长椅坐下，开始高强度搜索“被鬼缠上了怎么办”“辟邪的十个技巧”。在阳光与人群的加持下，惊慌逐渐消退。他埋头查了半天，遇到看上去有点道理的就截图保存，打算到时候都试试。
“仔细想想，你的血有没有被人接触过？”耳畔忽然响起一道温和轻柔的男声。
唐念玄放下手机，歪着脑袋，蹙眉仔细回想，“上周手指被白纸划破过……但没有流血……”
“应该不至于，再想想别的？”
唐念玄苦思冥想，“再往前……就是体检了，但这怎么可能，那是正经医院！”
他说着说着，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刚才只顾着思索，竟忘了跟人打个招呼，正要扭头寻找那位好心的路人，一个极致恐怖的事实突然攫住他，让他瞬间僵住。
正午阳光炽烈，透过枝叶洒落地面，地上清晰映出树影、长凳影子、还有他自己的人影。
可整片空地，唯独没有第二道人影。
和他对话的，是人吗？
烈日当空，天光鼎盛，唐念玄却骤然浑身发冷，打了个透骨的寒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