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清,笔名“疯狂码字机”,他大一时的室友,以及他大学四年的至尊好友。
据陈光明透露,徐清特别容易招鬼,从小就能看见些别人看不见的,天赋异禀,十分令他艳羡。唐念玄对前半段内容不知可否,对“艳羡”那部分内容倒是颇为信服,毕竟陈光明讲这番话时眼珠子都快黏徐清身上了。
大学玩过几次灵异探险,但说到底也只是靠天足够黑、声足够怪以及背景故事足够凄惨来制造氛围,至于灵异,唐念玄全然感知不到。
可今时不同往日,林陌这只通天猛鬼教会了他以更加宽广的视野和更加开放的胸怀,拥抱那些他暂时所不能理解的事物。
眼下,他正扑倒在猛鬼腿边,双手紧紧攥住那黑色衣袖,几乎是声泪俱下地恳求林大师出手相助,这份兄弟情真是感天动地。
“我本来还半信半疑,但一连打去几个电话徐清都没接,微信到现在也没回。”他边说边把拨号记录和聊天界面递到林陌面前,然后相当悲观地一锤定音:“他真的出事了!”
此外,他还心急如焚地联系了陈光明,电话拨通时对面正在大马路上遛狗,不时还能听见几声洪亮的犬吠。
陈光明和徐清是从小长到大的发小,两人从幼儿园起直到大学不是同桌就是前后桌,关系铁得他一听说此事,当即开着车直接杀徐清家去了。
P市是两人老家,而陈光明现在所在的城市离P市只有一个小时出头的车程。
现在徐清和陈光明都没准信,他心里不由得七上八下。
其实大学时的唐念玄还是个略带形象包袱的高冷帅哥,只是初一入社会便撞上林陌这尊猛鬼,整个身心受到冲击,现在或多或少还带着些PTSD,所以也不好苛责他现在这副柔弱无助、神经过敏的模样。
“林大师,你觉得他这到底是哪门子情况?凶不凶?”唐念玄一口一个大师,浑然不觉自己沿用了那些帖子里的称呼,而他原本对林陌的称谓是“老大”。
林陌从头到尾看罢帖子,又听了唐念玄一通几乎语无伦次的述说,语气似乎比往常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东西不凶,胜在数多。”
唐念玄瞪大了眼,由下至上直勾勾看向林陌:“啊?真有东西啊,那……那要怎么办?”
林陌语调淡然:“看了才知道。”
唐念玄先是一愣,然后霍然反应过来,冲着林大师诚心诚意地连声道谢。
“林师出手,邪祟全走!”
林陌听了一愣神。
唐念玄干脆果断地订了明早去往A市的车票。他去过徐清在A市租的公寓,帖子里并没有提到换住处,因此他直觉要去那里一探究竟。他的思绪完全集中在第二日的出行上,全然没有意识到自己那失言的八个字。
这简简单单有些尬的八个字,在十几年前曾飘满了论坛,也在这八个字所赞颂的主人公过世十年后的一个普通日子里,扎根在一个颇为年轻的脑袋里,潜移默化地影响了他的语言系统,让他不知不觉间脱口而出。
唐念玄订好了车票,抱着电脑风风火火回卧室收拾行李。林陌望着那人背影从门口消失,有些出神。
那八个字……他好像曾经听到过这句话……好耳熟
还没等他琢磨明白,唐念玄又腾腾地跑过来,美名其曰为明天的硬仗补足精力,把他拉进了卧室。
凌晨。
唐念玄定好闹钟,刚要放下手机闭眼睡觉,手机在枕边嗡地震动一下,提示新消息。按亮屏幕,看清是陈光明的消息的瞬间,唐念玄半睁的眼睛一下恢复了清明。
陈光明:徐清搁家里好好的,人半个月前就回家了。
陈光明:这小子换手机号也不给咱俩说一声,让人虚惊一场。
说着,发来一个好友推送。
陈光明:我还以为这小子又要给我创造新的冒险素材了,没想到啥事没有,唉,算了,啥事没有也比真出了事强。
陈光明:忙了一晚上累死我了,我要睡觉了,勿扰。
唐念玄回了个“OK”,然后扫描了好友名片上的二维码,添加“XQ”为好友。
他盯着那和徐清旧微信一模一样的头像和名称,心里更加迷惑了。
事情就这么解决了?那明天他们还有必要跑去A市吗?
思索间,对面通过了他的好友申请。他二话不说把帖子转发过去,问:这是你之前发的吗?
对面几秒后回复:一个月前发的,忘了删。
时间倒是对的上,唐念玄又问:你也玩这个论坛啊?ID叫啥?加个好友呗。
等了片刻,徐清回复:好啊,明天吧,今天已经躺了。
又随便聊了两句,唐念玄放下了手机,在黑暗里默默思索。这个所谓的徐清有问题。论坛里的这个帖子分明是“要天天开心”从别的地方转发来的,如果徐清在这个论坛有账号,那还用得着“要天天开心”转发呢?
他闭上眼,对五个小时后的行程定下了决心。
上午十点,A市,莲花公寓。
莲花公寓地处A市的老城区,是座有些年头的住宅区,楼房都不高,一般五六层,墙体似乎是新刷过一次漆,看不出斑驳的痕迹,那整齐划一的蓝色玻璃窗却像是一双老迈的眼睛那般暴露了莲花公寓的真实年龄。
门楼式入口没有门禁,他们直接往里走。只见两侧的树木郁郁葱葱,各个起码三人合抱般地粗。一路上老人和小孩随处可见,拎着马扎走走停停。小广场上的健身器材隔老远都看得出斑斑锈迹,还有只秋千的座板已不翼而飞,只剩两根粗重的铁链垂在那里,随着微风轻轻晃动。
他们直奔二单元二号楼,钻进阴冷低矮的门洞,沿着陡峭逼仄的楼梯一口气爬到四楼,终于来到那扇装着很新潮的电子锁的门前。
“咚咚——”唐念玄抬手敲了两下门,喘了口气,这才想起来有门铃,抬手又去按。
“嘎吱。”不等他按下门铃,门居然开了。
门缓缓打开,露出一张面颊凹陷、双眼空洞的面容。
然后,只见那人干瘪起皮的嘴唇有气无力地开合几下,发出蚊子似的哼哼,得亏楼道里没有风,那声音才安然无恙地抵达唐念玄的耳朵。
他说:“救命,它们在——”
话没说完,人就昏倒过去。唐念玄一把揽住那把枯柴似的人,回头和林陌交换了个眼神。
“这……这看起来的确是徐清,他怎么变成这样了……”
医院走廊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不时响起“咕噜咕噜”的滚轮声,忽远又忽近。住院部病房外,林陌坐在椅子上,看着一个熟悉的人影从楼梯口朝这边一路小跑而来。
“总算办完入院了。”唐念玄挥挥手上的单子,一屁股坐到林陌旁边。
他们把徐清送到急诊,经医生检查确认患有极度的营养不良,或许伴有轻度的神经衰弱,不过身体器官并无大碍,医生建议留院输两天液就可以了。
唐念玄有些发愁,他不知道要怎么通知徐清的父母。如果真如陈光明所说,在P市的老家还有一个徐清,那真是难以说清。
怎么说?我们至少有一方见鬼了?
他转向林陌,语气里已经带上了不自觉的依赖:“你觉得哪个才是真正的徐清?”
林陌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你觉得呢?”
唐念玄想了又想,略带迟疑地答道:“我更倾向于相信病房里躺着的这位,可是……连徐清的父母都没察觉出家里的徐清有异样……”
林陌的语气轻轻的却很果断,像是自带一张判决书:“那病房里这个就是真的。”
唐念玄眼睛一亮,嘴角勾起一个得意却努力装作谦逊的的弧度:“为什么啊?你发现了什么关键判定依据吗?”
林陌直直望着前方:“相信自己相信的,就足够了。”
这句话把唐念玄讲懵了。对客观事实的判断怎麽能和主观臆断混为一谈呢?他没想到看似理智冷静的林大师,内里居然抱有这么个唯心的信念,一时有些诧异。
于是他又问:“万一我的判断错误呢?”
林陌说了句冷漠无情到极致的话:“误差总归是存在的。”
唐念玄的手不由得攥紧,脸上的笑意也渐渐褪去,声音有些发沉:“这可是事关人命的误差。”
林陌不为所动,语气是一贯的平稳:“但人的能力是有限的,最符合直觉的道路不一定是最正确的道路,但一定是最简化的道路,这总比那种弯弯绕绕、让人费尽心思、疲于奔命的道路强。”
他很少一口气讲这么长的句子,见他这么认真地回应自己,唐念玄不由得感到几分诡异地受宠若惊来,但他没有就此抛弃自己的质疑,无脑地改投林大师的门派与教条,静默片刻问道:“一个人的能力有限,但如果他拥有可靠的队友呢?”
林陌似乎没想到唐念玄会搬出“朋友”这招来,平淡如水的目光从病房门缓缓移向放在双腿的手,那双漂亮且神通广大的手似乎给了他灵感,思索几秒,他语气坚定:“依靠同伴,同样是基于对自己选择同伴能力的相信。”
这句话有些拗口,唐念玄一变脸,又换上平日那副没脸没皮的样子,扯着林大师的袖子,恳求他大发慈悲不要再绕圈子了,给他一句准话不好吗。
几乎是同一瞬间,林陌也敛起了那丝不易察觉的落寞,戴上了那副冷冰冰的面具:“我又不认识徐清,怎么可能辨别的出来?”
的确有几分道理,唐念玄一时语塞,眼珠一转,又换了种问法:“那……里面那个不是鬼吧?”
“你说里面哪个?”林陌语气淡淡,却十分具有杀伤力。
“哪个?病房里不就躺着徐清一个……”他说着说着,意识到话里的意思,不由得发出灵魂的疑问:“这……这病房里究竟都有些什么妖魔鬼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