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灿烂，生机盎然，长长的列车缓缓驶离站台，几秒后加速后呼啸着冲向远方。
坐在车上，唐念玄还陶醉在昨夜斩妖除魔、救人于水火的回忆中。当然，他得意之际也没忘了行动成功应主要归功于谁，往黑衣鬼那边凑，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兴奋。
“老大，我们今晚要不要庆祝一下？”
今天是工作日，车上人不多，唐念玄旁边的座位像是特意为黑衣鬼空出来一样，犒劳他一夜的辛苦。
唐念玄来骚扰时，他正有些乏力地靠着窗，闭着眼小憩安神。
“不要。”他眼都没睁，冷冰冰吐出两个字。
“为什么？你不知道我昨晚差点被吓醒，一路上用尽了勇气才见到你，这不知道一个庆功大会吗？”
他又缠了黑衣鬼半天，黑衣鬼才懒懒抬头，表情复杂地看了眼他，然后好笑道：“身后，有人叫你。”
唐念玄回头，这才看见身后站着一位穿着制服的乘务人员，正低头凝视着他。
“您好，请问您……这边有需要帮助的吗？”乘务人员第三次重复这句话，脸上的职业微笑已经快要挂不住。
唐念玄毫不在意地摆摆手，来了句“我没事，谢谢”，然后扭头继续纠缠黑衣鬼，好像得不到那个让他心满意足的答案就决不罢休。
乘务人员已经彻底裂开，看着依旧对空气比手画脚喋喋不休的青年，心里彻底认定这人精神有点问题，深吸一口气，快步去找列车长通报了。
黑衣鬼似乎被两人的互动逗乐了，一笑如涣然冰释，眉眼弯弯。
唐念玄看着面前的人笑，虽然不解，但某根神经被戳中，莫名地也跟着笑了起来，越笑越开怀，跟神经病似的，边笑边问：“你笑什么？”
黑衣鬼抬手指了指车厢前部的连接处。唐念玄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一名手持对讲机、腰间别着一副明晃晃的手铐和甩棍的乘警正站在那里，严密注视着这边。
他这才明白过来，连忙摸索身上找耳机。
黑衣鬼笑道：“算了，你已经被盯上了，再挣扎也没用了。”
唐念玄脸皮也够厚，真就把手忙脚乱找到的耳机又塞回口袋里，看着邻座继续嘴硬道：“我明明算得上是英雄人物，光荣还来不及。”只是说话间耳根红了一片。
黑衣鬼故作疑惑：“我怎么记得，你一开始一直在瞎忙活，最后就参与了个收尾工作？”
唐念玄也不理会话里的挖苦，依旧开开心心：“是是是，你功劳最大，我只是个平凡人类，能跟在你身后斩妖除魔是我的荣幸，老大能不能告诉我，你是如何知道要去找那些梦鬼呢？”
“以后看心情。”
在两人互相打趣的时候，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忽然嗡地一声。唐念玄抄起手机一看，是好几条王璇发来的消息。
王璇：你看到热搜没有！
王璇：我们社团的那个同学居然奇迹般地到家了！
王璇：除了他，还有好几个失踪者几乎同一时间现身了，不会真如网传，有高人默默出手了吧？
多么热情洋溢多么温暖动人，这才是正常人的反应啊！
唐念玄打字回复：太好了。
很矜持，和黑衣鬼面前的这个唐念玄简直不是同一个人。
他忽然想起，昨天晚上多亏了手上的符咒，他才在水鬼群里那么横冲直撞畅通无阻，以后有了这个，就再也不怕妖魔鬼怪了。思及此处，他美滋滋想把那个保命符再好好看上一看，谁知一抬手，却只见手掌上一片空荡荡，像是从没有过什么神奇的符咒。
趁着唐念玄被手机信息分散注意力，黑衣鬼又靠回椅背上闭上了眼，谁知冷不丁耳畔又响起那人声音。
“老大，你给我的符咒没了！”
他随口“嗯”了一声，继续休息。
“能不能再给我一个？”
“不能。”
“为什么？”
“……”
与此同时，一旁的手机也在嗡嗡响凑热闹。
王璇：晚上出来庆祝一下？
王璇：你不觉得这太巧了吗？前不久我才提了一下这事儿，没几天，几桩失踪案就解决了，你说我会不会有类似于“言灵”的超能力？
黑衣鬼头隐隐作痛，昨晚砍了一夜的水鬼，他今天实在有点支撑不住。
“闭嘴！”他冷冷道，然后缓缓睁开眼睛，一双漆黑眼瞳闪着危险的光芒：“你能保证接下来的一路闭上嘴吗？”
唐念玄立马乖顺收音，点头如捣蒜。
“伸手。”
唐念玄刚伸出手，忽的不知想起什么，改了主意，换了只手。
“等等，你先前答应任务结束就告诉我姓名，不如就现在吧，我现在就想知道。”
他算盘打得精。下次如果遇到危险，黑衣鬼肯定还会罩着他，那缺这一个符咒，这么宝贵的机会，不如换做他用。毕竟，他才不相信对方会遵守诺言主动告诉他姓名。
黑衣鬼没再跟多说一个字，食指落在他掌心很痛快地龙飞凤舞写下两字，然后比了个“闭嘴”的手势，彻底倒下昏昏睡去。
唐念玄冲着已然脸埋在臂弯的黑衣鬼小心翼翼比了个“OK”，收回手看向手心。
林陌。
字迹飘逸，泛着淡淡的红光。
林陌……他默念，用舌尖熟悉着掌心的名字，心里寻思这听起来是个挺正常的名字，只是不知道真假。这其实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毕竟他当初就曾试图以假名糊弄对方。
下午四点，列车抵达X市。到家冲了个澡，换了身衣服，唐念玄跟王璇出门吃饭，吃完天色尚早，又去附近的公园溜达了一圈。
王璇边走边说：“这下好了，肯定会引来更多灵异爱好者跑去东湖，也不知道S市会不会采取措施。话说如果背后真有高人，说不定也能帮你除鬼。”
唐念玄意味不明笑笑：“就是不知道上哪儿找去。”
王璇继续出主意：“你要不多关注下近期新闻，最近热度这么高，说不定哪天高人就露面了，毕竟都是要吃饭的嘛。”
唐·高人的正餐·念玄差点没忍住笑出来：“算了，就这么过吧，马上习惯了。”
王璇目光一凛，抬手指嘴，质疑道：“朋友，这也能习惯？”
唐念玄叹口气，“其实这鬼也不是纯粹的流氓，他也是被人莫名其妙许给我结了阴婚，从某种意义上讲，我俩都是受害者。”
王璇愣了半晌，然后失声：“什么？！阴婚？我可听说这会让人阳气受损、运势衰败啊。”
唐念玄拍了两下手：“很有研究嘛，从哪儿学的？”
王璇：“网络小说，你别这么看着我，小说也是来源于现实嘛。既然是阴婚，那他……那个，就不足为奇了。就怕他以后胃口越来越大，有朝一日活吃了你。”
唐念玄脚步一顿：“不会吧……我姑且还算是他老公啊。”
王璇苦口婆心：“醒醒吧兄弟，那可是鬼，而你只是他的一盘菜。别说他想吃你，就算他要借你的身还他的魂，也是不眨眼的事，哪里还会管你？打个比方，你吃面包的时候会觉得是在与它热吻，然后产生畸形的感情吗？”
唐念玄觉得对方的话很有几分道理，然后来了句：“托你的福，我以后不能直视面包了。”
王璇看着这位朋友隐隐有陷进去的趋势，继续劝谏：“鬼是用不着遵守活人的道德、用不着顾及活人的死活的，又惯会迷惑人心，在这种感情关系里，咱们人天然就是弱势一方，千万别被牵着鼻子走啊。”
回到家，一进门，唐念玄就看见客厅里林陌还坐在他的老地方发呆，突然有一种关怀留守老人的冲动，走了过去。
“晚上好，我回来了。”
林陌没动弹，大概是没有听见。唐念玄也不在意，往沙发上一坐就开始讲灵异社同学的后续情况，大部分是从王璇那里听来的。
“他莫名就出现在自家小区里，还穿着失踪时的那身衣服，拍拍脑袋自己回家了。有意思的是，有关许愿湖的事他一问三不知，你说他是不是连咱俩也不记得了？”
他这么缠着林陌也有自己的意图，在外面他总受林陌的捉弄，好几次被人当成精神病，在家他便暗戳戳想骚扰回来。
反正他还得靠自己阳气过活，再下狠手也不至于真把自己弄死。最主要的是，经过东湖这件事，他隐约觉得林陌也并不是无情无义的恶鬼，相反有时还挺可靠的，就是没那么亲切。
林陌被叫了半天魂儿，眼神逐渐聚焦，语气冷淡：“记忆是我消除的，你要是——”他想说，要是再这么吵，就把他的记忆也消除掉，把他变成个白痴。
话说了个开头就被打断，唐念玄投来崇拜的目光：“你当时在他身上比划的那个符，原来是起这个作用的？你连这个都会？”
一阵悔意涌上心头，林陌开始反思己为什么昨晚没把这家伙的记忆也一并消掉。
“删了也挺好的，那些恐怖的记忆，留着也不是什么好事，他估计要不了多久就能复学，然后重新开启新生活。这全仰仗你啊林大师。”
说着，他又朝林陌身边挪挪屁股：“你看你，忙了一通连句谢谢都没得到，还挺像个事了拂衣去的隐士高人。”
听着耳边的念叨，林陌目光又开始涣散，随口道：“我希望你也能事了拂衣去。”
唐念玄一愣，不知道是不是故意装傻充愣：“啊？我不是跟你一起回来了吗？话说你会画符，难道生前真是个高人不成？你觉得阳台挂大蒜、门口贴艾叶真的有用吗？”
唐念玄在一边嗡嗡了半天，林陌尽力把他的话当作杂音屏蔽，忽然又听他叫自己名字，一连叫了两声，直觉没什么好事，眉头微蹙地看向他。
唐念玄看起来很是纠结，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照片，放到林陌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