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靖启元元年,新帝登临大宝,君临天下。
丁墨幽静坐于黄花梨木圈椅之上,淡淡开口,声线平静漠然:“皇子夺嫡争储,从来都是一条鲜血铺就的不归路,结局只有两种:胜者登临九五,坐拥天下;败者身败名裂,不得善终。”
九重宫阙盛得尽人间锦绣,纳得尽天下繁华,唯独容不下真心,容不下安然,容不下半点置身事外的侥幸。
人间万民皆道,皇子夺嫡是贪权嗜位、野心滔天。可谁都不曾看见,那高高在上的储君之路,从来步步荆棘,步步死局。
幼时的天家皇子也曾心性纯粹,厌诡谲,喜安然。可深宫朝堂,从来不容纯白之人立足。
韬光养晦,便是暗藏心机、隐忍待谋;与世无争,便是胸无大志、难堪大任;亲近兄弟,便是结党营私、意图抱团;疏离朝堂,便是消极避世、不堪储君。
进退皆是错,横竖皆是非。
生于帝王家,手足二字从来是虚妄。皇权面前无亲情,无手足,无温良。你若不争,便是任人宰割。退让一寸,旁人便敢进一尺;隐忍一次,来日便是满门倾覆。
朝堂百官更是趋利附势、步步裹挟。文臣武将各分阵营,赌一场未来君上,纷纷或拉拢、或排挤、或离间。
不愿结党,可朝臣主动依附,流言自成派系;不愿相争,可对手步步紧逼,构陷害你于绝境。
无人问你本心所愿,无人惜你年少艰难。
最是无情帝王家。君父之心最是难测,既有制衡诸子的帝王权术,亦有翻脸无情的绝对权威。
到后来方才彻底清醒:天家皇子不夺嫡,便只能沦为皇权制衡的棋子,任人宰割,最终落得圈禁终身、离奇薨逝、满门牵连的结局。
唯有浴血厮杀,踏尽白骨登临绝顶,方能自保,方能护亲。这是皇子的命,亦是天家女儿逃不开的局。
丁墨幽眸光轻垂,看着殿外隐约卷动的风雪,续上后半句宿命:“公主的命运虽不似皇子这般刀光剑影,却也全由天定:若得命运垂青,嫁与世家权臣,一生荣华富贵,衣食无忧;倘若生不逢时,沦为政治筹码,结局比夺嫡失败的皇子还要凄惨飘零。”
她一身明黄翟衣铺展落座。金线织凤,银线绣鹤,海水江崖壮阔绵延,缠枝莲纹细密华贵。
珍珠霞帔坠底金饰奢华至极,领口佩戴的黄金璎珞压得人呼吸微滞。
头上的九龙四凤冠翠羽摇光,珠络垂落间,遮去半分眉眼,只余一双寒星冷眸,静看浮沉人间。
这身衣裳,是她令江南十八绣娘用两年时间昼夜赶制而成。
年少时,父皇曾赞她最衬明黄,胜过万千娇柔艳色。那时她尚且懵懂,只当是父爱偏爱。
后来野心生根,执念疯长,她便偏执地信,这一身山河衣袍,终有一日能让她立于丹陛之上,俯瞰九州万方。
可命运戏谑,造化弄人。
如今衣袍加身,冠冕在头,她却重回一切缘起的长乐宫。
“我丁墨幽,本是先皇后嫡出七公主,一生荣华享尽,富贵加身。”她轻声自叙,“可我偏偏不甘于认命。为人子女,我不愿安分守己,暗藏狼子野心;为人妹,我无情无义,更是冷漠薄情、六亲不认。为了那顶女皇冠,为了那一场帝王梦,到头来,竟亲手将自己的一生埋进了坟墓。这天底下,还有比我更可笑、更可悲的人吗。”
宫女双手托着盛着鸩酒的白玉盘,垂首屏息,不敢有半分动静。
殿内静得死寂,唯有女子轻淡语声缓缓落地。分不清她是在忏悔过往,还是在嘲弄这荒唐宿命。
丁墨幽目光落于虚空,“当年,兄长握住我的手,同我说一句‘我需要你’。便是那一句,引燃我心底蛰伏多年的野火。我纵身入局,搅动朝纲,以女子之躯,妄想问鼎九五,执掌河山。”
“权力棋局里,四位皇子尽数栽在我布下的死局,横死尘埃;六公主与八公主被我步步设计,遭遇灭顶之灾,红颜倾覆,尸骨难寻。”
她说尽满身罪孽,唇角反倒勾起一抹浅笑,“这世上,大概也只有我这般心如蛇蝎的人,才能下得如此狠手吧。”
长乐宫门窗紧闭,隔绝了殿外风雪,也隔绝了宫外隐约飘摇的哀哭。这里是她年少闺阁,未曾卷入权谋时,唯一干净纯粹的方寸之地。一桌一椅都还留着十数年前的旧模样,只是蒙了尘,泛了黄。
紫铜鎏金熏笼里燃着清雅的鹅梨帐中香,丝丝缕缕的白烟从镂空缠枝莲纹孔洞中逸出,缓缓漫过织锦地毯,漫过紫檀木雕花桌椅,以及窗前那架蒙着细尘的焦尾琴。
香气温雅清润,一如当年岁月温柔。
可人心早已染血,岁月早已成荒。
沉重的殿门骤然被推开。凛冽寒风卷碎一室静烟,一道明黄身影踏破风雪,缓步而入。
新帝丁墨怀,她一母同胞的嫡亲兄长。
宫人内侍尽数被挥手斥退,厚重朱门轻轻合拢,隔绝红尘万象,只余下这一间旧殿,困住一对骨肉至亲十三年的血与罪。
新帝立在殿中,目光缓缓扫过屋内陈设,最终落定在她一身逾制明黄之上。
眼底情绪沉沉翻涌,复杂难辨。多年未曾踏足的旧地,再见已是手足陌路,生死相隔。
“长乐宫……朕多年未至。没曾想,重来之日,竟是这般光景。”他语声低沉,“子寂,你向来如此,总能将寻常旧地,弄得刻骨难忘。”
丁墨幽睫羽未抬,静静看着自己交叠于膝上的双手。这双手曾抚过琴书,拈过繁花,后来执过算计,染过至亲鲜血,干干净净来过,脏污不堪收场。
“怎么?”新帝眸光渐冷,“朕赐你体面全终,你倒是会错了意。到如今,还穿着这身镜花水月的衣裳,是提醒朕,还是提醒你自己,那场从未成真的帝王大梦?”
丁墨幽终于缓缓抬眼。三十三年浮生起落,宫闱倾轧,朝堂杀伐,爱恨痴缠,执念疯魔,尽数沉淀在她一双沉静的眸底。
“兄长何出此言?”她轻轻眨眼,语气如初,“这身明黄不是向来最衬我吗?儿时爹爹便是这般说的。”
新帝唇角绷出一抹僵硬冷弧,“父皇宠你,纵你骄纵,却未曾教你谋逆弑亲!你胆大妄为,僭越礼制,残害手足,连朕这位亲兄,你亦敢反!”
“反?”丁墨幽低低笑出声,“哥哥用词错了。这万里河山,爹爹坐得,你坐得,”
她瞬间敛去笑意,眸光骤然锐利如霜,“我为何坐不得?”
一句反问,掷地有声。
新帝身侧五指骤然攥紧,手背青筋隐隐凸起。他步步走近,止于三尺之外,目光直直钉在她脸上。“只因你是女子!只因你心肠歹毒,灭绝人伦!你机关算尽一辈子,终究一败涂地!”
“丁子寂,你睁眼看清楚!若母后泉下有知,看见你满身血污,看见她苦心为你铺就的安稳路,被你走成绝路。她会不会悔,悔教你读权谋,悔让你知朝纲,悔养出你这般无情怪物!”
尖锐刺骨的话语,狠狠砸落殿中。
丁墨幽只微微偏头,珠玉轻撞,声响细碎。“母后不会悔。”她语声笃定,“娘当年所求而不得的,我替她争。娘当年想做而未成的,我替她做。”
她垂眸看着自己干净的指尖,似是透过皮肉,看见经年洗不去的血色。“只是我运气差了些。或是……哥哥这些年,终于学会了心狠。”
“朕的狠,不及你万分之一。”新帝压着心底翻涌的戾气,字字泣血般细数她过往。“二弟被你构陷通敌,酷刑缠身,死于宗人府;四弟落水而亡,临死时掌心攥着你的珠花;六妹远嫁陇西,郁郁而终;老八年方十七,你连她的婚族都不放过,一场大火,烧得干干净净!丁墨幽!手足骨血,在你眼里究竟是什么?!”
殿内只剩帝王的斥吼,余音回荡。
丁墨幽静静听着,面上不起一丝波澜。经年杀戮,早已让她麻木无悲。待他声落息止,她才抬眼,轻声作答:“是石头。挡路者,搬之。垫脚者,踏之。”
她直视他震怒的眼眸,句句诛心,“哥哥今日站在至高之巅,斥我手脏、责我无情、骂我狠绝。可你脚下累累白骨,何曾比我少半分?你的龙椅之下,何曾干净纯粹?”
“全天下都可以对我指手画脚,唯独你丁墨怀没这个资格!如今的结局是谁一手造就?若不是你当初的所作所为,我怎会一步步走到今日?你倒反过来对我颐指气使?”
“若无我步步杀伐,若无我替你扫清障碍,若无我背负一身骂名、满身罪孽,替你挡尽朝野风波、骨肉刀光……哥哥,你真以为,仅凭嫡长子三个字,仅凭你那点仁弱虚名,就能稳坐在这把椅子上,来质问我为何身穿明黄?”
字字落地,如冰碎玉裂。
新帝面色骤白,胸口剧烈起伏,“好。”他沉沉吐字,声音沙哑,“那你告诉朕。”他抬手,指遍这座盛满她年少温柔与半生执念的长乐宫。
“屠戮手足,舍弃温情,一生算计,六亲不认。为一场注定成空的帝王梦,值得吗?你费尽半生,不择手段,到最后又得到了什么?”
“不过是穿着这身永远见不了天日的衣裳,葬身埋骨,困死旧宫!你的野心,你的皇图,你所有的狠毒与算计,不过是一场自取其祸的笑话!”
句句戳心,字字诛念。
丁墨幽闭上双眼,深深吸气。满室清雅鹅梨香萦绕鼻尖,此刻却混着记忆深处经年不散的血腥气,纠缠翻涌,令人作呕。十三年权谋浮沉,十三年步步惊心。所有隐忍、杀伐、孤绝、偏执一瞬间尽数压上心头。
她睁开眼,缓缓起身。沉重凤冠随动作轻晃,珠翠相撞,泠泠作响。宽大明黄朝服铺展身姿,一瞬气场凛冽,竟压得这位九五帝王莫名逼仄几分。“哥哥说完了?”
新帝眸光沉沉,默然凝视她。
“我认。”丁墨幽坦然承下所有罪孽。“我是杀了该杀、不该杀的人,我是负了该负、不该负的人。我丁墨幽罪孽滔天,死有余辜。”
她缓步向前,步步从容,无半分怯死之态。“但你心里清楚得很,这条路是我们一起选的。是你默许,是你纵容,是你借力,是你坐享其成。只不过走到最后,你赢了,我输了。成王败寇,自古如此。我愿赌服输。”
她目光扫过他眼底深处藏不住的晦暗,轻声反问。“只是哥哥,登临绝顶之后,可曾心安?这龙椅可还坐得安稳?夜深风动铃响之时,可曾听见满殿亡魂,声声泣怨?”
不等他应答,她已然自行续上结局。“我这一生,机关算尽,步步为营,借他人之手除去诸多障碍,双手也早已沾染淋漓鲜血。纵使被碎尸万段,也罪有应得。”
她抬手,轻轻扶过头顶沉重冠冕,唇角扬起一抹苍凉自嘲的笑。“只是事到如今。我的命,是我自己的。怎么活,由不得我。怎么死,得由我自己定。”
话音未落,她袖中倏地一闪。一柄短匕赫然落入掌心。匕鞘嵌着一枚黯淡猫眼石,是年少旧物。很多年前,有个笑容温润的少年曾想送她一把更好的,她没要。未曾想,最后陪自己赴死的,竟是这柄旧匕。
她侧首望向殿中蒙尘铜镜。镜中人影绰约,明黄耀眼,凤冠璀璨,恍恍惚惚间,竟有几分母后当年的风姿。
紧绷多年的心弦在这一刻骤然崩裂。隐忍半生的酸涩、荒唐、不甘、痴妄,尽数破堤。眼眶泛起潮热,红意顺着眼尾迅速漫开。眉心轻抖了两下,压抑着情绪。可素来冷绝无泪的眼底,竟坠下两行泪水,砸落锦绣衣袍。
“终究是痴心妄想,落得一场黄粱空梦。”
新帝喉间死死一哽,千言万语尽数堵在胸口,终是默然。这一刻,他默许了她最后的体面。
细碎温柔的江南俚曲,自她唇边轻轻哼起。是幼时母后哄睡的旧调,温软缠绵,与这满室血腥将至的绝境格格不入,悲凉至极。
她含着一抹浅淡笑意,最后环视一圈这方载满她年少绮梦的旧殿。下一秒,刀刃决然横上颈间。寒光一闪,决绝利落……“噗嗤!”利刃划破皮肉,随后便是汹涌喷溅的热血。
血沫飞溅,泼洒在那身明黄衣袍上。身躯骤然脱力软倒,沉重凤冠率先砸落地面,发间攒的珠翠迸散,叮叮当当摔落一地。
丁墨幽睁着眼躺倒在地,视线望向长乐宫彩绘着祥云仙鹤的穹顶。
她捂住脖颈,血液汩汩不断从指缝间汹涌渗出,洇红了整只手掌,在衣襟上晕开大片刺目暗红。
剧痛席卷四肢百骸,眉头狠狠皱起,额上青筋根根暴显,冷汗涔涔滚落,与豆大的泪珠渗进鬓发。
不甘心……她胸腔中翻涌着愤懑。明明自己才是那龙椅最合适的继承人,论才智、论谋略,她才是储君的不二人选。
为何生来为女,便不配问鼎?父皇为何?为何……渐渐地,瞳孔光彩寸寸消散。至死,她都未曾合眼。
至死,她都穿着那件幻想中能君临天下的礼服,死于野心初生之处,亦是人生落幕之境。
殿中死寂如荒冢。唯余血腥味混着清雅熏香沉沉漫开,覆满整座长乐宫。
新帝僵立原地,久久未动。目光盯着血泊中的妹妹。那刺目的暗红如毒液般迅速蔓延,几乎要流淌过他靴边。他脸上半点表情也无,可负在身后的手,指节紧紧绷着,连骨缝都浸出了颤抖。
半生君臣,半生骨肉。他借她之手,清尽朝野障碍,坐稳万里江山。她倾尽一生,血染满身,落得身死梦碎。
良久,良久。他缓缓吐出一口沉浊浊气,慢慢转身踱向殿门,脚步竟打了个踉跄。袍角沾染的一点猩红血迹,在天光之下刺目惊心,无可抹去。
殿外等候的宫人内侍跪了一地,头深深埋下,无人敢窥探殿内分毫。
“宸华长公主丁氏墨幽,急病薨逝。按……公主礼制,厚葬。”
帝王语声淡漠,无半分情绪。说完,他迈步走出。
厚重朱门在宫人颤抖的指尖缓缓合上,将他隔绝之外,也把满殿鎏金铺就的绮丽繁华,连同那个凄绝而磅礴的野心一同封存在了朱红大门之内。
当无边黑暗即将彻底吞噬她的意识时,丁墨幽最后捕捉到的是颈间传来阵阵刺骨锐痛。
温热的血液奔涌而出,生命正顺着那道伤口飞速流逝,身体渐渐被掏空,只剩下一片虚无。
一声解脱似的叹息从唇边溢出,缠绕灵魂的却是无尽的悔恨。
好疼……
若是当初没有偏执地攥住那点奢望,如今又怎会落得这般下场……
兜兜转转,从始至终都只是一场醒不来的痴梦罢了……
倘若……
倘若人生能够倒带重来……
*
这一章是楔子,也就是重生前的剧情。
第二章开始,从前世今生慢慢续写故事
第一次写文,修改了不下二十遍,还是会有很多不够完美的地方。狗血、玛丽苏、小学生文笔…拜托不要开喷…跪求跪求跪求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楔子·黄粱尽处,血染明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