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小山重叠金明灭

天气甚好。

屋檐上白色的雪在太阳的照耀下,隐隐散发着光芒。

林忆想起春日那会儿,星野从玉镂坊的屋顶上跳下来。

月色锦衣,银色腰带,也是隐隐发着光。

北雪一早便递了消息出去,让南霜在玉镂坊等着,可还是晚了足足半个时辰。

南霜和赵泽赶到的时候,林忆正在给如烟配金簪,手里还拿了好些。

“属下见过少主。”

南霜甚是慌张,正欲跪拜。

赵泽从背后赶紧拉了起来,赔笑道,

“不如请林姑娘雅间小坐。”说着招手使人引路。

“也好。”林忆看了一眼南霜,便往里面去了。

北雪刻意走在如烟后面,悄悄给南霜递话,

“收拾好样子,一会儿先别认错,只问少主何事,赵掌柜需在门外等候。”

南霜的脸色青白交接,显然是惊着了。

她从来没有想过,北雪会替她周旋。

看样子泽哥说的没错,姐妹之间还是需要送些首饰用于感情的维护,几天前才送的东西,这么快就奏效了。

南霜喝了一杯凉水,褪了一件内衫,整个人看起来轻盈了许多,又将衣衫和头发整整齐齐地打理了一番。

重回密探首领风姿。

为了行走出入方便,南霜一向以富商小姐打扮,端庄明丽。

只见她挺直腰杆,振袖行礼,低头朗声问候,

“属下见过少主,属下来迟,不知少主有何吩咐?”

这才是天机阁的南霜。

林少阁主聊表欣慰。

“我来买一些赤金首饰,大的小的都要,不要步摇,也不要颤枝。

钗子、簪子都行,要楼阁样式的,金片样式也可。”

“是,少主稍后。”

南霜出去后,林忆抬眼看向北雪,“你教的?”

“是。”北雪坦然回话。

“既然她肯听你的,好好提点提点她,别为个男人,死在我手里。”林忆面无表情地喝着茶。

“是。”

不一会儿,南霜便领着赵泽带着一个大盒子进来。

赵泽信手将盒子打开,整齐放着十几枝几何样式的发簪,

“林姑娘,楼阁样式的发簪前几日全部送到骊山大营去了,新的还没有做好,可否用这些简单款式替代,十日后奉上姑娘所需钗环。”

“十日便可做成?”

林忆想起放在骊山的那盒头面,工艺极为精湛繁复。

赵泽轻轻一笑,

“林姑娘,那副头面每一支都可做主簪使用,那样的工艺,十日自然是做不出来的。”

“不过,在下看姑娘为如烟姑娘挑选的发簪,都是配簪。

既是配簪,只需有点样子就好,若是做的夺目了,就抢风头了。”

这话倒是说到林忆心里了。

这骊山一舞里,美则美矣,却只有骊山没有别院,不能达到她的目的。

这也就是林愉一直不满意舞蹈,安排方雾请她的原因。

只有林忆才最懂骊山温泉别院。

“好,赵掌柜有心,这些我先用着。”

“在下告退,姑娘请便。”赵泽行礼离开雅间。

他很有分寸,即使林忆厌恶他拐走了南霜,但他的确是能办事的。

林忆细细看着那盒金饰,拿起一支仿佛边角料做的金片发簪,对着如烟道,

“许多年前,有一个词人,写了一首菩萨蛮。”

“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度香腮雪。”

“懒起画峨眉,弄妆梳洗迟。”

“照花前后镜,花面交相映。”

“新帖绣罗襦,双双金鹧鸪。”

南霜听完,脸上升起一丝俏红,赵泽曾用鬓云欲度香腮雪来形容自己。

那日清晨,她宿妆未褪,初初醒来,娇美致极。

如烟思索着这段词,只觉得似在描绘她和姐妹的生活,用词很是美妙。

她开始轻轻地吟唱,素手轻摇,身姿轻摆,在林忆面前忘情地舞蹈。

拟出那一日日的慵懒,和芙蓉暖帐里的残红迤逦。

南霜在一旁看地羞上脸颊,虽然她掌管粉探,可平日里,也不曾见过这样的风姿,一时有些失态,

“少主,属下,属下想去方便一下。”

林忆这才想起南霜还是个未出嫁的女儿,只见她脸色潮红,目光躲闪,以为是不好意思,便道,

“南霜,近日你同宵练一起,追踪一下谢月海拜访进度,再让粉探多多在官宴上提及骊山,近日事多,你需每日回阁里报于我来。”

“是。”

“去吧。”

“南霜告退。”

南霜的小插曲并没有打断如烟的舞蹈,她自顾自地吟唱着,舞蹈着。

直到端起林忆的茶水,浅尝了一口,微微停滞,哑着嗓子,

“若是酒,就好了。”

语气中带着淡淡的遗憾。

又软软半跪在地上,伏在林忆膝上,伸手游走在她的腰间和腿部,微微抬头,挑着悄悄闪躲的眼睛,轻柔起唇,

“主上,可否赐予奴家一杯酒。”

而后收回了手,好似无意地又露了点香肩。

北雪在一旁都看楞了,身为杀手,是个稳重人,本就没有什么**。

如烟是女子,勾不了她。

但还是由衷地赞叹了一句,“狐狸精!”

林忆取下一只珍珠钗子,托着如烟的下巴,“赏。”

替她簪上了。

如烟立刻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抬手摸了摸钗子,并调整了一下位置,还冲着北雪抛了一个媚眼,“好看吗?”

“好看!”北雪不说话,林忆便开口了。

如烟忙行了一个礼,“如烟多谢少主。”

“你这一身的本事,可得好好找个传人,回头让东风物色几个文书,把你的本领都记下来,还得有个好画师,画下你的绝美身影。”

林忆朗声道。

顿了顿,拿起金钗,又道,

“小山重叠金明灭,如烟,你的如云发髻便是骊山山峦,这钗子,就是那山峦间的殿宇,懂了吗?”

如烟略思索了一番,认真答道,“是。”

林忆笑了笑,

“这舞,既要有正宴的端庄,也要有私宴的魅惑,你刚刚的魅惑太直白,要不露声色的点到为止。

昨日我约方雾于望楼,你还有四日的时间准备。”

她站起身,在雅间踱了几步,轻言慢语,

“这菩萨蛮乍一看是闺中妇人的慵懒媚态,细细赏析,其构词、其假喻,别致而生动。

这种惊艳的词作,在不同的人身上引发不同的意。

或为艳词,或为无病呻吟,或者咏物藉人,只看看客。

看山是山,或者看山是水,又或者,看山为欲。

需得大雅之间透大俗,大俗之下显大雅。”

林忆的这番话着实有些云里雾里,如烟不甚看书,接触的也都是武将,但独独记得头两句。

既要有正宴的端庄,也要有私宴的魅惑!

“如烟谨记,且看望楼相聚。”

“嗯,回吧,这几日你辛苦了。”

“是,如烟告退。”

房间里只剩北雪,在没有林忆吩咐的时候,她非常安静。

可以完全忽略她的存在。

林忆看着炭火或明或暗,悄然发着哔哔啵啵的声音。

那炭炉打造的精致,腰部设置了细密的金属网漏,燃尽的炭灰可以直接渗漏到底部盒子里,新的银炭源源不断地从上口添加。

炭灰燃烧的很是彻底,随手倒在花园里或者河道里,便毫无痕迹。

真是巧思。

林忆整整待了两刻钟。

而后,在玉镂坊大堂找到赵泽,“赵掌柜可否有空?”

赵泽见了礼,便将林忆引到后院。

后院不大,堪堪一方天地,只见南霜拥裘围炉正在檐下煮茶,沸腾的水雾丝丝缕缕地将她包裹。

“南霜。”赵泽轻轻地唤了她一声。

南霜微微低头,似害羞状,拢了拢白色裘皮做的围脖,抬眼笑盈盈地迎上了赵泽。

林忆从未见过这么美的南霜。

雪肤红唇,明眸善睐,眼睛里溢出的幸福散了一地,周遭似乎有糖霜的味道。

“属下,属下见过少主!”

这美丽却只有一瞬间。

南霜慌乱地行礼,那份姝丽瞬间失去了颜色。

赵泽上前扶起南霜,柔声道,“林姑娘有事与我相商。”

又转向林忆问道,“南霜需要随候吗?”

“北雪,同南霜去前面柜台。”

“少主,您一个人?”北雪上前问道。

“但请北雪姑娘安心,在下一介文弱商贾,林姑娘的暗器之下,在下可没有生还之机。”赵泽含笑宽慰。

“无妨,去吧。”

二人行礼离去。

赵泽给林忆斟上了方才南霜煮的茶,瓷白色的茶具,盛着暗红的茶汤,一阵暖意袭来。

“南霜可真是贴心,天气寒冷,给你准备的还是红茶。”

林忆嗅了嗅,浅尝了一口。

“这是刚从南方送来的上好滇红,林姑娘若是喜欢,让南霜给您带些。”

赵泽顺着林忆的话头。

“赵掌柜,凭你的家业,纳南霜进府,也不是什么难事吧。”

“自是不难,只是南霜不愿圈固,不想做宅内妇人。”赵泽坦然道。

林忆微愣了一下,

“你不考虑南霜的名声吗?”

“赵某自私,但想要片刻欢娱。”

赵泽把玩着白瓷茶杯,像是在抚摸爱物,

“不瞒林姑娘,我与南霜乃鱼水相依,着实无法离弃。”

“你可真够无耻的!”

林忆眯缝着眼睛,一道利光闪烁着,“你倒是欢娱了,传出去,南霜就成了没名没分的外室。”

赵泽站起身,客气地给林忆见了个礼,

“林姑娘,可否通融,放了南霜的身契。”

林忆面色凝重,

“南霜是我天机阁的人,她想要自由身,自己来找我。”

起身离去,没走两步回头又道,

“若是哪天,赵掌柜愿三书六礼过来下聘,自然是要放她身契的,林忆定备上厚厚嫁妆。”

招呼上北雪,带着南霜回了天机阁。

“北雪,放出消息,我要见云烟。”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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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机
连载中东林的晚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