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舰如约在三天后启程。
“核光粒子研究协会,代号红鸢。坐落在逝枭峰第二道鸿沟下,途经尼斯顿河,及一片无名荒林。”
一道千里江流奔腾而来,从日落之西逐东而去,如巨龙踏出道道沟壑。所经之处白气弥漫,在阳光下化作云烟。
五人走下飞舰,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奇景。
“河对岸存在特殊磁场,可能是研究院设置的拦截网,飞舰无法行驶。”艾辰道,“我们得徒步穿过去。”
何莫望着江流吞唾沫:“这哪儿有徒步的余地?水流湍急,人掉下去估计骨头都能被撞散。”
“当然不是从这儿,上游坡度小流速缓,还有个栈道。”艾辰合上导向盘,笑道,“谅你也不敢从这走,估计看一眼腿都发软。”
两秒没等到熟悉的回怼,他诧异望去。只见何莫蹲在枯草垛边上,专心致志研究着什么。
“辰哥,你提前探测过这里,确定没有异态生物的活动踪迹?”
艾辰:“当然。”
“那这是什么?”
何莫挪步,露出沙地里一连串脚印。
是脚印而非鞋印。荼颜摆手:“别以偏概全。咱们异形还是挺讲究卫生的,至少我从来不会光着脚在荒地里跑。”
“废话,流域遍地沙棘,能赤脚才怪了。”艾辰围过来,比了比自己的,“但看着也不像人,谁脚印能有这么大?”
洛岚神色凝重:“不应该,探测器显示周围并无特殊磁场波动,要说异形踪迹也只能是在河对岸的荒林里,怎么可能……”
“嗖!”
一道黑影从后方闪过,看样子速度极快,只让人察觉到一丝气流的波动。
五人噤若寒蝉,上膛声在此刻尤为清晰。洛岚视线锁在一处沙丘,缓缓举枪对准。
“谁?”
“小心!”黑影的攻势与耳边的暴呵一齐发作,洛岚被猛地踹飞出去,缓冲着滚到巨岩边。余光黄沙泼天,混沌中透出一个兽类匍匐在地的身影,它扑空后扭头锁定目标,咆哮着朝荼颜冲去。
黑影直立时足有两米高,人形,皮肤布满磷片,瞳孔散出无机质的冰蓝。洛岚提枪狙击,强烈的爆破声却引来更多同类,它们从沙丘后方跃出,胸腔中发出类似哨声的嘶鸣。艾辰护着何莫前冲,子弹劈开追来的爪牙:“朝沙岭那边跑!”
沙岭多岩壁,本以为可使黑影灵活性受限,没想到它依旧无所畏惧地冲撞,山石轰然击裂,碎石迸溅,疾驰的气流波及过来,径直冲撞在荼颜后背。
这一下竟觉得骨头都要错位了,他踉跄一步,跌倒的刹那被人揽过。洛岚刻不容缓道:“走!”
剧痛让他头脑清明许多,冷静道:“我没事。开枪,找它破绽。”
异形总有弱点,大部分致命处分散在脖颈、心脏、额心,也有特殊型植株畏火、畏水、畏阳。坏就坏在荼颜看不出这东西的本体,无从判断它的对应技能。
四枪射去,弹无虚发地穿透黑影,却没溅出任何血液,磷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精密无缺地覆住皮肤。
如此可怖的战斗力,还天生含有超稳定磁场……
艾辰避过追击:“这究竟是什么异形?!”
“不知道。”
荼颜也从未见过这样刀枪不入的同类,像丧失意识的傀儡,经过驯化后褪去血肉之躯,沦为杀人的钢刀。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们跑不过它们!”何莫接住飞旋回来的光刃,从沙丘跳下,“距离栈桥还有多远?”
“五十米。”何叙一瞥手中的定向标。话落,所有人不约而同朝前望去,流域四周的白雾被大风驱散,露出横跨两岸、蛛丝般颤动不息的栈桥。
过道窄且险,只能容得下一人身量。洛岚换枪的间隙看见荼颜在出神:“怎么了?”
“没事。”荼颜顷刻有了决断,“他们是冲我来的。你们先走,我断后。”
这事没有商量的余地,异形毒素对荼颜无用,对人类却很致命。何况越接近流域地势越缓,没有沙丘作阻碍,黑影很快就能追来。艾辰也不推托,将贴身激枪抛给荼颜后果断领其余人奔上栈桥:“杀不死,但能限制行动。”
“知道了。”
黑影眨眼便围攻上来,就要扑向栈桥,心口忽然被光束穿透。
头颅180度扭转,机械制瞳孔颤动,见荼颜冷漠地看着自己。
艾辰说的没错,这家伙虽可以自愈创伤,但自愈时需保持静止,无法动弹。
两秒也是施舍。荼颜眸光一扫,刺藤犹如雷电劈去,其余黑影被突发的外挂惊住,反应过来时他已腾身而起,长腿锁住一人脖子,膝盖收紧拧断骨头,将它放倒后突出重围。
自愈时间一过,黑影怒极长啸,呼啦啦踩过地上的同类朝栈桥奔去,支离破碎的“尸体”也在重新组装完毕后支棱着起立,掰正脑袋跟上。
——这一幕绝不是正常生物能做到的,荼颜甚至怀疑这东西不是由血肉组成,扒开皮肤弹出的会是电缆和信号针。
何莫几人还在半路,目标是拖延时间。
荼颜踩着巨岩跃起,腰身回旋,在半空拉开一道月弧,左腿正正踹在黑影头颅。落地的同时寒风卷来,他脚下用劲断了黑影的嘶鸣,右手再次挥出刺藤,却没想后腰骤地一疼——低头见先前倒地的“尸体”已重新拼接完好,阴恻恻地看他。
“!”
尖爪陷入后腰皮肉,又血淋淋地拔出来。刺藤劈空,荼颜正要往回逃就被黑影握住脚踝。
“嗬嗬嗬——!”
荼颜悍然折断它的胳膊,却无法抵御越来越多蜂拥而至的爪牙。电光火石间一记子弹逆风飞来,射穿黑影心脏,他喉结滚动,立即朝那个方向伸手。熟悉的拉力传来,洛岚揽着人背身,轻声道:“他们都过去了。”
“黑影的自愈时间会越来越快。”荼颜扯着人衣襟,“来不及了,走!”
两人奔上栈桥,洛岚将他护在前面,拿枪清扫后面的异形。
荼颜捂着侧腰的血窟窿往前,扶绳索的手都隐隐发颤。绳索锈得厉害,脚下铁板也因年久失修而吱呀乱晃。他远远看见何叙站在岸边的身影,再前进一步,铁链崩裂的声音由身侧发出。
“喀……”
不好。荼颜转身抓住正在应敌的洛岚,同时脚下猛然一空,栈桥彻底分崩离析,坠入急流。
窒息感重新涌来,湍急的水流拖拽着他,撞在遍布沙砾的河底。荼颜企图抓住点什么,一簇光滑的水藻却恰好从指缝溜走,他膝盖磕过岩石,正要继续下滑,就一阵力量紧紧箍住,紧得后腰的伤都在作疼。
这让荼颜想起了某类依靠水流传播的植物种子,通过毛绒状的倒钩将自身滞留在浮萍或泥藻里,得到一处落脚之地。
那就是他们一辈子的根了。
荼颜口中发涩,忍了忍,呕出一口掺着泥沙的浑水。
何莫吓得连连后仰,与他对视两秒,才将手中湿布一丢,噌地起立往外跑去:“洛队!鬼影子醒了!”
帐篷外很快有脚步声靠近,荼颜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儿,就抬头撞见掀帘进来的洛岚,登时哑了:“我……”
“你昏了半天。”洛岚来时捧着储水壶,拧开盖子递去,示意他漱口。
记忆还停留在被黑影追上栈桥,铁链断裂导致坠河。荼颜扶额,云里雾里道:“这是哪儿?”
“中游一处荒地。”洛岚打量他的脸色,“你落水后不省人事,幸亏冲得不远,半路又被枯木拦住,我才借力把你架上岸。”
身下垫着鹅绒大衣,并不硌人。荼颜低头间发丝拂落,银白半湿的一绺,他倏地朝后脑抓去,果然空无一物。
他瞪着洛岚:“我发扣呢?!”
这一急,脸颊都有了血色。洛岚揣着明白当糊涂,笑吟吟地看他,却不答。
什么玩笑都能开,唯独这个不行。
荼颜不由分说往外闯。洛岚一个没看住真让人溜了出去,刚追出帐篷就见他站在河边,脱了风衣想往下跳。
中游较平缓,两岸堆积着庞大的枯木群,有一定几率被勾在某处没被冲走。荼颜心急如焚,一条腿还没迈入,就被人扣着胳膊扯了回来。
“做什么?冬天跳河,嫌自己死的不够快?!”洛岚逼他朝向自己,抖掉衣服上的草屑披回去,“这里不是天荒,伤口二次感染是能要命的。
“东西在这儿,想给你把头发弄干,嫌它碍事就取下来了。”
荼颜意识他往自己手心塞了什么,终于从失而复得的大起大落中缓过神:“刚才怎么不说。”
“开个玩笑,没想到你急成这样。”洛岚摸他额头试温,“没发热,刚醒跑得比兔子还快,看来是不要紧了。伤还疼不疼?”
荼颜摸向后腰,碰到干燥的纱布:“你处理的?”
“当然。”洛岚气定神闲,“艾辰跟何叙去探路,何莫自告奋勇放哨,留在帐子里的也就剩我。而且不光这儿,”他以虚抱的姿势挨近,点了点荼颜后心,“还有这儿,也是我……”
荼颜忍无可忍,一肘将人怼到边上,拢起风衣就走:
“下次不用那么麻烦,有伤晾着就行,自己能好。”
*
两人前后脚回到帐内,坐到帘子边上透风。
傍晚滩地寂静,他们临着河道,后背紧靠荒山。
洛岚一坐下就又贴了过来,像个八辈子没见过人的狗皮膏药。荼颜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说正事:“在对岸遇到的黑影,不像植物异形。”
“什么意思?”
“它们身上没有草本磁波的气息,因此不具备植物特质。”荼颜尽量通俗地解释,“而且我感受得到,它们对我有天然敌意。”
洛岚恍然记起在河对岸激战时,荼颜曾说“那些东西是冲我来的”,当时来不及多想,事后想来别有隐情。他提出一种可能:“会不会是研究院派来的?”
超异型血源的稀有程度可想而知,默斯这些年深耕实验,说不准就能研发出供他操控的怪物。
“还宁愿是研究院派来的,至少有来历,方便摧毁。”荼颜揪了几根地上的枯草须折花,道,“真正可怕的是自然诞生的物种,摸不清习性,束手无策。”
“这次确实侥幸。”洛岚目光深沉,“黑影一旦进城必将引发动乱,回去后得立即制定应对措施。”
旷野的夜晚很静,只剩回荡不绝的涛声。
十米开外有另一处帐篷,暖黄灯光下人影晃动,是艾辰跟何叙回来了,正在窸窸窣窣收拾装备。
荼颜手里的草须打了个旋儿,他冷不丁问:“洛岚,你有没有跟何叙交过手?”
洛岚失笑:“怎么突然问这个。”
荼颜回过脸,专注地看他片刻,右手忽然盖了过来,抵在他肩膀上。
洛岚从不对他设防,因此一推就倒,眼前紧追着闪来一张脸,荼颜俯身咬住了他的耳垂。
他动作向来很轻,但今天例外,带着惩戒意味而非厮磨挑逗。
不过无论如何,都不妨碍洛岚将其看作一种**的手段。
他虚扶住荼颜的后脑,将意欲抬起的脑袋摁回去,轻轻吻过额头,眼睛,鼻梁。银发往往在这时塌下来,一丝丝扫过锁骨,偶尔有缠得更深的时候,仿佛全身都被一张亮白的蛛网俘获了,气息都掺上彼此的味道。
“我想知道。”
荼颜单手捞起头发,嘴唇从他脸颊浅浅蹭过,贴近耳朵:
“洛岚,我想知道。”
天荒舰长没有义务拒绝一只朝他撒娇的狐狸。
“有过。”他答。
“怎么了?”
自天台分开后,荼颜就真的接连三天没见到过洛岚。直到他不明就里地找上何莫,对方正躲在备餐室端着鲜花饼啃得满脸掉渣,囫囵道:“洛队?我不知道。但听辰哥说他回来后跟何叙闹了矛盾,结果伤势加重,被送到a科疗养室去了。哎,辰哥不是说你已经知道,让我……”
他声音越来越低,最终露出一副捅了天的惊愕神情,捂着嘴跑了。
怎样的伤势能在那里面被关三天,荼颜再清楚不过。他将脸往洛岚胸膛埋了埋,道:
“离何叙远点,不要激怒他,也不要对他出手。”
他语气严肃,浑然不像在开玩笑。洛岚纳闷:“为什么?”
荼颜:“答应我。”
“好。”洛岚下意识顺着他,“答应你。现在说说原因。”
荼颜坐起来,一板一眼道:“那天在核心办公区里我和他交手,总觉得不太对劲。不是力量,也不是技巧,是诞生在气息上的压迫感。”
洛岚:“就像异兽血缘间的羁绊那样?”
“可以这么说。”他道,“我从没在人类身上体会到过这种感觉。所以之后,我一直在思考它的来源……
“就在今天,我找到了。”
洛岚心中一跳:“什么?”
荼颜:“那是黑影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