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信徒

机舰原路返航,荼颜走进指挥厅时正巧碰上从里面出来的艾辰。

“他在忙?”

艾辰:“没有,在商量接下来的任务安排,刚结束。要进去吗?我给你留门。”

这是荼颜第二次走进指挥厅,相比第一次鸡飞狗跳的场景要体面很多。

他看见洛岚的背影,修长而沉静地掩在驾驶位的后面。荼颜默默站着,也不出声,只等他自己将椅背转过来,问:

“怎么干站着,不过来?”

于是荼颜视若无睹地越过黄线,走到驾驶位前直接压了上去。

“……”

这个俯瞰的角度,这个姿势,这个场景似曾相识。洛岚很有前车之鉴地摸来茶杯,把水喝得一滴不剩。

荼颜似乎在想事情,对他的举动毫无觉察,直到两秒后才明白过来什么意思,忍俊不禁地笑了。

他把脑袋轻轻往下贴,按在洛岚的胸膛上,侧着脸喃喃:“伤没好就别太操心工作,舰长一职又不是非得你来当。”

洛岚半开玩笑:“我不能当?”

荼颜:“地位高责任重,累还不太自由。你就该学学何二,整天没心没肺,多自在。”

“小孩儿都这样,长大就变了……”洛岚沉思,“但这点我确实比不过他。”

何莫的抉择永远带着种少年人的冲动,莽撞且很少考虑后果。像火山,像岩浆,永远蠢蠢欲动,鲜明磊落。

这是优势也是劣势,纯真的事物最美好,也最容易受外物改变。能够从善如流地顺应世事规律,而坚守初心矢志不渝的人,能有多少呢?

荼颜站起来,靠在操作台边,从这个角度刚好能望见挡风玻璃外的浩瀚星云。

他不自觉开口:

“洛岚,你说世界上真的有神吗?”

洛岚将报告一合,起身放松筋骨:“何莫又给你看什么志怪小说了?”

“不是,单纯想问问。”荼颜道,“那天在圣主教堂,我看见他们信仰神明,但所谓的神明竟然是一条鲛人。”

洛岚听后不动声色,看起来早已了解这事:“那又怎样?神鲛不过是默斯编造出的莫须有的产物,继承他的意志,调控一批愚民。”

“这点我知道。所以我就是想问——对于被迫引火上身的鲛人来说,这意味着什么?”

愚不可及的信徒,狂悖无道的主使,白箫被逼上神殿顶端,无人顾及他是否承受得住冠冕之重。

洛岚:“你担心他。你和他认识?”

荼颜:“一面之缘。”

洛岚叩动操作板,调为自动驾驶模式:“跟我来。”

荼颜被他带着曲里拐弯地绕了半天,走进一扇嵌合在墙面上的暗门。

聚光灯从各处射下,将整个空间映得敞亮无比。

是个数据仓。

确切来说,是通往数据仓的玄关。他们正站在最后一道关卡面前,面向一枚印刻着太阳纹标志的巨大罗盘。

“这是什么?”归功于莫名的吸引,荼颜想触碰上的暗纹。

洛岚止住他的手,独自操控罗盘滑动,刹那间由太阳纹中心向外放射出六道缝隙,盘面被切割开来。

有曙光从那后面破出,荼颜沐浴着光辉,感到一阵直戳灵魂的颤意。

合金玻璃折射出晶莹的光,细小色块垂在丝绒地毯间,斑斓如钻石。

电磁检索标的流光自头顶飞驰而去,又在半空割成三列,环绕展柜上方。

“资料以文献的存在年限以及用途划分,A是‘现在’,B是‘将来’,C是‘未知’。”洛岚领他大致参观了一遍,从A区到C区,荼颜看到了在书中从未见过的东西——罗盘,乾坤钟,标有诡异字符的民间诗集以及纯金鱼钩。

荼颜:“为什么是‘未知’而不直接称为‘过去’?这样明显更契合。”

流光延申出数道分支,四散开来,最耀眼的一条停在C区展柜上方。

洛岚:“未知是过去的过去,不是几十年前或几百年前,而是追踪到人类文明尚未诞生的年代。”

“你开玩笑呢。”荼颜觉得这纯属天方夜谭,指着一块质地粗劣的表盘道,“人类文明还没诞生,那这些是哪儿来的?还有这纸,虽然看着陈旧了点,但也不至于如此夸大……”

“这个表盘的材质至今成谜,并不类属于现在人们发现的任何一种矿石。”洛岚接话,“至于那张纸纸,鉴定结果显示它已有千年历史,墨水材质未知,比现存的任何一种书刊都要久远。”

“不信的话,还可以来看看这些——工艺先进的石英刻度表,囊括不同种类语言体系的说明书,特殊染料制成的猫罐头,还有捕兽夹、地图,锻造过的晶体镂空项链。我敢保证,它们的独特性在当今城邦史无前例,没人能够复刻,也没人知道它们真实的来历。”

这番阐述让荼颜想起不久前光顾过的恒落乐园,断壁残垣构建出一片永恒不朽的辉煌遗址,在时间的沙涛中屹立如初,诸如此般神秘。

“还真是深藏不漏啊。”

洛岚言之凿凿,让他不得不信,“这么重要的地方,你竟然设在机舰上。”

洛岚摇头:“没办法,像天荒这种自立组织,城邦每月都要派人来查。设在基地内不便转移,放这里以出任务为由打掩护刚刚好。”

这算盘打得周全。

荼颜敲了敲展柜玻璃,发现是用特殊材质合成,拿炮轰都不一定能击碎。

他目光定在一卷薄可透光的显示屏上:“这是些什么?”

“比已知文明更古老的遗产,或者可以说是——神的作品。”洛岚故弄玄虚,拉人向前几步,面朝展柜中央,“看这张画纸,里面有什么?”

柜中罗列着破损的纤维稿纸,被修复技术拼凑得七七八八,矿石颜料恣意渲染,运笔仓促豪放。

“一群张牙舞爪的怪兽在追赶人类,空中抛起血红的头颅,前面走投无路,是一片悬崖。”荼颜尽量按自己的理解复述出来,然后挑眉,“神会画画?”

洛岚笑了:“神还会作曲呢。”

唱碟推进凹槽,曲调潺潺流出。荼颜仔细听了会儿,竟有些熟悉,脑海浮现烂尾楼顶端喝酒听曲的画面:

“这是——”

“嘘。”洛岚食指搭在唇间,示意他噤声,“秘密,无可奉告。如果真要问的话,只能说与‘烽火会’有关。”

荼颜狐疑地看他。

“一时真解释不清,总括其要就是一个疯子组织,专门研究人类的历史与溯源——”洛岚欲言又止,“你还记得那天在楼顶看到的派对帐篷吗?”

荼颜点头。

“他们就是烽火会成员,热衷用望远镜观测天象,据说是通过这种方式发现了些非同寻常的东西。”

荼颜愕然:“所以你也算其中一员?”

洛岚:“如果人们对它的定义不包括每月参与一次‘观星行动’的话,那我大概是算的。”

“等下,有个问题。”

听他滔滔不绝讲了那么久,荼颜终于想起这事儿怪在哪里,“你说研究文明起源我能理解,可以将这整个空间看作一个实验基地。但为什么要设置ABC三个区域?‘现在’和‘将来’明明不起作用。”

“很多现代器物都是由C区演变来的,例如脑波交流器和心电图,数具提取方式相当相似。多观察就能发现规律,也有助于文明探索。”洛岚将展柜的排灯熄灭,避免光磁损坏展品。

“资料库中还有很多线索没被破解,但你今天的话提醒了我——如果将未知的一切归功于神明的‘造物说’,那么问题都将迎刃而解。就像我刚才所说的,神会画画、作曲、捏造星象,这无法解释的一切都会显得那么理所当然。使所有危险不定的东西变为温和无害的白纸,这就是神的力量。”

荼颜被这长篇大论绕得头昏脑胀,终于想起自己来这儿的目的:

“这和我的问题有什么关系?你没有正面回答。”

“已经回答过了。”洛岚转身朝外走去,“神最强大也最无能,因为祂本质是块遮羞布。毁誉只在一瞬间,有人默祷就所有人都默祷,有人开枪就所有人都开枪。你觉得这样的神能活到什么时候?”

神宣扬美好与自由,也掀起战争与烈焰,当世态格局发展到不得不一致向外的阶段,便不会再有内部冲突。那时,神就成了众矢之的。

“因此,神大都短命。”

*

“哗——”

暴雨倾盆,荼颜踩着泥水狂奔过街,一路摩肩接踵,尖叫与谩骂在飞驰中被落得很远。

他在圣主教堂停下,却没看到高耸的钟楼、长殿。废墟前围满了人,警戒栏鲜红刺目,有人惋叹、低语,随雷鸣一道贯穿胸膛。

“捷报!四区华莲圣主教堂受恶劣天气影响。帆拱塌陷,承重墙碎裂,并在正午时许突发结构性坍塌事故。经相关负责人及时干预,已疏散大部分人群,但仍有部分遇难者遗体未被找出,了解详细情报请持续关注……”

“假的吧,怎么可能?一场暴雨就整成这样,那居民区长期失修的楼栋岂不是不用活了?”

“开玩笑!它这是被兽潮毁了根基,又没及时修缮,再加上今早的暴乱,不出事都难。”

“什么暴乱?”

荼颜捉住关键词,一把扯上男人手腕。

对方吓了一跳,扭头就见一个浑身湿透的青年,脸色苍白眸光却亮得惊人:“我靠,你放开,放手——”

荼颜坚决不松。

“哎,其实是今天的祷告会上出了点岔子。”最终还是身旁的老者看不下去,拍着荼颜的胳膊示意他冷静,“有恐怖分子携弹药武器进入会场,流光炮直接轰碎了石柱,场面混乱不堪。圣鲛受到惊吓,破棺而出,再然后……”

男人从他手中扯出袖子,骂了句“神经病”走远了。

四周挤满撑伞的人,伞骨与劣质塑料摩擦交织,在暴风雨中乱颤、掩人视线。

荼颜没打伞,他不习惯那个。春光夏雨冬霜秋叶,自然给予的一切他都甘之如饴,却平生第一次觉得这雨凉得过分。

他心脏发麻,以至于挤出人群朝废墟冲去,徒手挖掘建筑残骸都成了无意识举动。

反应过来时荼颜已甩开前来阻止的军员,从灰烬中捞出一块淡紫色鳞片。

异形对气息的感知能力向来很好,荼颜继续深挖,很快看见了白箫——

他脊背拱起,头埋在胸前,鱼尾蜷成诡异的形状,护着一个婴孩。

这是极为神性的一幕,不用掰过白箫的脸他就能想象到会是怎样的血肉模糊。

雷雨交加下,荼颜呼吸顿沉,缓缓伸手覆住婴孩的眼睛。

身后发出连串的惊呼,有人高喊“抢救幸存者”,有人声嘶力竭地哭泣,皮靴踩过砂石的碎响、起重机运作时的轰鸣——荼颜无法都听清,心中只剩一个声音。

“这我不清楚。但圣书记载的信徒需要经历‘受洗’——神子在创世神的怀里诞生,啼哭,随后往身上淋浴圣水。最后神用手抚过他的眼睛,让他得以明目。”

“……”

白箫死了。

像闹剧中最潦草仓促的一笔。

或许他在死前真的成神,又或许没有,这都不重要了。荼颜起身时双腿发软,幸而被人紧紧拥住才不至于摔倒。

他看见来人,扯了下唇角:

“我不撑伞,你也不撑啊。洛大舰长,你还真够任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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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荒
连载中草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