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日月谷

洛岚猛然坐起,先是被低矮的山岩碰了额头,一抬手,又被左臂七扭八歪的巨型蝴蝶结震撼得呆了两秒。

“……荼颜?”

四周超乎寻常的亮,根本不像在岩缝深处。他抬头,看见早被挖通的隧道。

低头,看见规规矩矩摆在地上的曜晶环。

“?”

洞窟已经成了一片废墟,洛岚爬上去时阳光正烈,目之所及白雪皑皑。他挪步,露出脚下一记浅淡的血痕。

用刺藤移开石块荼颜来说不算什么难事,洛岚心底默念,循着零星血迹来到一处断崖边。

崖间寒风呼啸,深不见底,洛岚组装好飞行翼,一跃而下。

在过去数十年岁月里,洛岚除寻找实验体外,唯一的清闲时光就是复刻天顶书阁内的典籍。书阁的摘记不同寻常,行文晦涩,天马行空,不像当代作品。他有时觉得隔着天顶那块千棱玻璃,外面是一个世界,里面又是另个世界——那些宇宙星潮、亥伯龙树种子,那些锈迹般的字符和触目惊心的文明就被困在这一方天地里,锻造,压缩,汇成一颗光彩熠熠的钻石。

任何博学的文字靠近它都会显得无知茫然,任何精彩的遐思与它相比都会感到自惭形秽。

洛岚望着千米之下的幽篁白雪,如是想。

降落过程并不顺利,飞行翼在中途被一截利物钩住,扯破大片。他跌撞着坠入草丛,透过尼龙布料看见了直通树梢的铁梯子。

开发度为零的未知地域怎么会出现这种东西?洛岚将零碎的布料扯下,仰头间只觉目眩神驰——

梧桐枝桠缀满彩绫与飘带,玻璃罐子用麻绳拴起,悬在头顶,里面装着明黄色灯丝。

树下,烤架摞成一堆,高矮错落,旁边放着早已锈得看不出原样的电热式鼓风器,扇叶沙沙割着空气。这时正值傍晚,雪满荒地,能够捕捉的只有风声,洛岚茫茫然上前,拉动树干边的机关凿。

这是下意识的举止,大概源于肌肉记忆。

本能从崖上跃下,本能觉得那块凸起的雪堆里会有个机关凿,本能上前,本能熟悉,如果硬要对这些疯狂且无厘头的事归个罪名,那么只能是本能。

瓶罐内灯丝闪出破旧的光,接连不断地映人眼底。夜风扑朔,梧桐树枝大张旗鼓地摇摆起来,牵起一串玻璃碰撞的脆响。于是整座深谷亮起一颗发光的树。

不可思议。

洛岚顶着光晕发怔,用了很长时间分辨这是现实还是幻境。四周白雪皑皑,纵然处于冬季也能看出这里的核污染指数极低,脚下土壤说不定正孕育着植物种子,来年就会抽芽。

这怎么可能是真的?

他在指尖触碰到树皮的前一刻缩回,忽然想起更重要的事,打开手电朝竹林赶去。

谷底的世外桃源有多大?为什么从没有人发现?不,一定有人发现了,否则不会存在人类文明。那荼颜呢?和这里有什么关系?单纯是逃离途中的避难所,还是……

大雪尚未完全将脚印覆盖,能看清一些走过的痕迹,洛岚倏地停住脚步。

眼前是一片旷地,竹林环绕。

一架废弃机舰坐落其中。

如果不是螺旋桨侧面的纯银标识,大概很难有人能认出这是架机舰。它的各个零件像被随意拆解,重新组装堆砌,钢铁被雪水浸润,透出暗淡的光泽。

竹林深处如同秘境,很难想象因何形成。放眼望去,不知名藤蔓触枝招展,比人脸还大的叶子几乎吞没了半个舰尾。蝶翅甲扑棱飞过,荧光粉末从腹部落下,拖出一迹神秘的幽紫。

等振翅声逐渐远,洛岚踩雪靠近,进了机舱。

他一眼看见悬在半空的荼颜。

之所以说悬在半空,是由于天花板瀑布般垂坠下来的藤蔓——或打直或曲卷,与墙壁的苔藓融合一起,盘根错节。荼颜就蜷缩在一截最为粗壮的荆条上面,双手放在心口,看似睡得很沉。

右侧是长廊,按照机舰原本的架构应该用于连通休息室和指挥厅。但洛岚望去只看见大片树藤藻类,异状植物的根茎笼罩上方,不时有榕须垂下,轻柔地扫过铺在木质地板上的纸张。

是的,纸张。这里还有书籍。

堆叠成山的书籍,千姿百态地簇拥在一起。摊开,合拢,横躺,侧斜,有的被封在塑料袋里,有的凌乱扑在角落,纸页粘上涩凉的雪。

粗略扫去,书籍类别简直包罗万象。从地理科普到文艺著作,甚至是菜谱特调、城邦礼仪详解都一应俱全。

洛岚越看越觉得心惊,无数猜想追逐着刺过心头——为什么荼颜懂得人类进餐礼仪?为什么举止不像异形?为什么从来都搜查不到关于他本源的信息?

为什么失踪三年后记忆全失,面前全是梦中出现过的场景……?

书上的文字开始颤抖,扭曲着飞出纸面,层层叠叠堆到天上,不见尽头。洛岚意识到很多问题都有了答案,但随之涌来的是更多未知,眼花缭乱且应接不暇。

恍惚中,一道出其不意的音高飙出,是他在无意识踱步中踩到了角落的唱片机。动静惊着了一只在树冠上筑巢的山雀,啾地飞走了。

洛岚陡然惊醒,目光焦在窗边一册棕红封皮的书上。

《狐王之死》。

荼颜的声音响起。

“都跟你说了,不要随便捉腹部带有荧光粉的甲虫,颜色越艳的越毒,被咬一口半条命可就没了。”他从后面绕上来,貌似刚醒,迷瞪着一双眼朝洛岚瞟去,“呦,今天没捉啊,是我误会你了。那你拿的是什么?”

“……”

“话剧?”荼颜神色犹疑,“这本咱们都演过那么多回了,你前几天还声称能倒背如流,让我再换点刺激的玩呢。”

洛岚手一抖,书滑落在地。抬眼就见对方从角落的旧纸箱里掏出一只狐狸面具,似笑非笑道:

“行,上回是我扮的百加列,这回你来,我演上校。”

洛岚被面具罩住,他脑袋还是懵的,手已经被人牵了起来。荼颜熟稔地放落唱针,富有韵律的鼓点轰然响起。

是《狐王之死》主题曲,很多年前的经典版,比在马戏团听到的更为夸张奔放。

“不会吧,真忘了?”荼颜见洛岚迟迟不说话,拨了下他面具上的铃铛,在碎响中凑近提醒,“这时候你该说‘先生,夜寒风大,方便借一顶高帽吗?’”

青年演得投入,腔调清朗,仿佛真是只落魄街头又孤傲不可一世的狐王。

洛岚那样炽烈的眼神慑住,心魂动荡,竟着迷似的重复了一边他的话。

荼颜笑了,纯粹不加掩饰的笑。他手上不知什么时候拿了顶纯黑礼帽,悠悠晃着:“商人从不做亏本的生意,你有什么可以跟我交换?”

大风刮过,细雪与书卷翻飞,卷成漩涡。洛岚伫立中心,沙砾般的悬浮物在周身掠过,滔滔不绝,他从其中捕捉到了一些画面和声音。

“这里是谷底最深处,污染值为零,红脚蝎等节肢类动物遍布。但这些不是你能吃的,据我所知人类的抗毒性一直很弱。如果要寻找食物,就出了竹林顺着水流走,不虚山的顶端有芦苇丛和蘑菇,路上说不定还能遇到野兔和山鸡。”

傍晚,两道身影挤在废弃机舰的残骸中,老式收音机的电磁声哗哗作响。少年搭在铁梁上的脚一缩,又一踩,碾死只缝隙里的毒蛛。

“好。”

“看到竹林外那棵树了吗?”少年见对方答应,又拿树枝点了点窗外,“等天黑了我就拉匝,你循着光源找回来。”

“断电怎么办?发动机靠磁场感应,这里场域不稳……”

“那就不回来了,风餐露宿,状至潇洒。”

对方似乎噎了下:“你会一直在这儿么?”

“嘶,你别告诉我你怕黑。”少年叼着草,挑眉笑着,“这个嘛,得看我心情……怎么,要不你求求我,我勉强考虑陪你去一趟。”

画面模糊下去,陌生的记忆没头没尾,唯一能确定的是这段记忆属于他。

“喂。”荼颜注意到洛岚心神不宁,将人一把扯过,“怎么不说话了?你有什么可以和我交换?”

洛岚目光都在颤抖,音节从齿缝流出,被风带过:“先生,我一无所有。

“只剩胸前别着的这朵玫瑰。”

话落,荼颜感到有人猛地撞来,抱住了他。

血肉之躯紧紧相贴,温热,沉重,潮湿,挟着大雪的腥香。

不是梦。

这三个字如钝刀凿骨,以最暴烈的方式将含混不清的幻想劈开,从现实到梦境,或是梦境到现实,荼颜病如膏肓似的被困了很久,久到药石无医。

幻觉通常很真实,音容笑貌俱在。八年间荼颜数不清有多少个午夜梦醒的日子,睁眼就能看见那个梦魇般的人,他们闲聊、读书,点燃干草当火把,然后奔至山巅猎美,上演话剧中最不入流的桥段。

太阳升起时月亮还没落下,当黑胶唱片的旋律戛然而止,眼前人如尘烟散去。

他却还在。

根除沉疴必然鲜血淋漓,荼颜陷在这刀子似的拥抱中,疼痛从心口燎向后背,火辣辣一片。

“呯!”唱片机被踹到旁边,他使劲一挣,撇开人就朝外跑,即将冲出机舰时,手腕被一道力狠狠拽住。

机舰舱门大开,寒风割过脸庞。

“荼颜。”

洛岚定定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追问,“我们以前在这里……是不是真的见过?”

*任何博学的文字靠近它都会显得无知茫然,任何精彩的遐思与它相比都会自惭形秽。

修改自《恋爱的犀牛》“一切白的东西和你相比都成了黑墨水而自惭形秽,一切无知的鸟兽因为不能说出你的名字而绝望万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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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日月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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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荒
连载中草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