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辰顿时明白洛岚执意要自己先走的第二层深意。
严格意义来讲他也属于军方上级，拥有指挥权，及时干预有希望阻止磁光弹投放。
但现在显然已经来不及。
再待下去与等死无异，三人对视一眼：“走！”
*
荼颜驾着快报废的机舰，稀里哗啦冲上天，在挨近军舰时开舱跳下，一拳叩碎对方的窗户，从挡风玻璃跃入。
军员们惊恐转身，一胖一瘦像两个滑稽的不倒翁：“什么人？!想干什唔唔唔唔——”
荼颜鞭腿踹在一人心口，又拿餐布塞进另一人嘴里，花绳拧上他的脖子，狠狠勒紧：“别动。”
胖子被踹到墙边，痛得大嚎。刚要挣扎起身，抬头看到这副情景吓得跌回去，僵着不动了。
“唔唔唔唔！”
瘦子喘不过气，憋得满脸通红。荼颜环视一圈，发现机舰开启了自动驾驶模式，此时已进入中心区。
分神不过几秒，眼前飞来银色金属块。瘦子趁乱向后撞去，肘部击在荼颜下颌，奋力挣开束缚，将布扯出：“你……你想干什么？！这可是军舰！干扰联邦团例行公事，我们有权对你进行逮捕！”
恰这时，通讯器响起：
“军团第二十七连来电——嘀——地质检测完毕，符合投放标准，目标点在您右下两百米，东南四十五度，请立即就位！”
胖子怒目圆瞪，捂着心口踉跄几步，去抢操纵杆。荼颜目光阴郁，刹那间闪至身后，钳住他的手：
“不能发射，下面还有人没进入安全区。”
胖子哪里还管这个，上面的指令比天大，不服从可是要被抓去流放的！
他骤然扭头，目光变得凶狠，一个熊扑把荼颜摁在地上，竟然想直接将人掐死。
瘦子被五花大绑丢在角落，帮不上忙，急得干瞪眼。荼颜薅住胖子伸过来的手，灵活地一拧，卸了。耳边顿时爆发出惨叫，荼颜管都不管，直截了当地抓起他的头发朝自己拎近，往墙面狠力一击——“呯！”
耳畔一清，连瘦子的嚎叫也停了。荼颜起身看去时，他畏缩地蹲着，一副不敢造反的怂样。
“安分点。”
荼颜留下一句，跨过不省人事的胖子，撑在操作台前。
他大概能明白这次任务的操作流程：进入目标区，投放弹药炸毁窝点，以防兽潮二次失控。
军舰的飞行高度已经够低，绕着中心区盘旋。通讯器那头依旧喋喋不休：
“上级命令，立刻投放磁光弹，收到请回复！”
“中心区有人员残留，无法执行命令。”荼颜戴上护目镜，切断通讯。
他需要时间。
透过镜片，他能看见下方密集的红点。将视野调小，终于在扫视中揪出一簇晃动的绿色，正急速向外围移动。
是他们没错了。
“不能再等了！”瘦子察觉荼颜的意图，声线颤抖，忽然尖叫起来，“磁场变动过大，定向器有紊乱倾向！哥，算我求你，要投赶紧投吧，再这么下去是要坠机的……”
警示灯连排亮起，智能航行器失控，机体倾斜。荼颜不为所动，视线紧追投影上的绿点，看它距安全线越来越近——
就是现在！
“哔！”启动键摁下，光弹喷射而出。在弹体脱离军舰的刹那，双侧滑翔翼弹开，借助气流驶离目标点。
这是洛岚躲避飓风阵时曾用过的技巧，荼颜照葫芦画瓢的本事向来很大。
“轰隆——！”爆破声正中窝点。
巨大的吸力从挡风玻璃涌来，机舱内的一切纸制品都飞了出去。窗外景观急剧变化着，瘦子瘫软在地，声如蚊讷道：
“天啊……”
荼颜凝视显示器上颤动的指标，竟然笑出声：“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军员：“？”
“好消息是，放射很成功，且我们已经完全撤离光弹杀伤范围。”
瘦子一颗心还没落下，就听他继续道：“坏消息是军舰受磁场干扰，偏离预定轨迹。我们大概要连人带舰上演一场自由落体了……怎么样，刺不刺激？”
*
中心区被磁光弹轰出一个大坑，异兽稀稀落落地往下掉。何莫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好不容易停下，正扶着铁栏干呕，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洛岚：“叫你平时多锻炼，小心肌肉萎缩，流苏都追不过。”
何莫知道这人嘴毒，懒得跟他呛。只是看着天空嚷嚷：“有流星。”
“天早亮了，哪儿来流星？”艾辰笑道，“你是跑傻……”
银蓝军舰自余光划过，不带任何缓冲地砸在街边建筑底端。
“轰！”
……？！
军舰被挤压变形，尾部滚着浓烟，很难想象里面的人是死是活。
舱门半敞，以一种扭曲的形态裂开，露出若隐若现的银白发丝。
“鬼影子？”何莫不可置信地愣住，冲去，“荼颜！”
荼颜被人从驾驶位上拖下来时，脸色苍白到极点，发丝雨珠滑落，**地贴在鬓边。
“荼颜？醒醒！”何莫从没见过他这样，气若游丝到让人心惊。
艾辰迅速派人送来药资，扭头时，发现洛岚还怔然立在原地。
事况紧急，他管不了那么多。艾辰对通讯那头确认过一遍位置，大步赶来，蹲下，将人拦腰托起一半：“别急，得先判断他伤到了哪儿，还剩多少意识。”
何莫忙让开位置，蹲在边上不敢出声。
荼颜昏得很彻底，有血从后脑勺蜿蜒而出，流进衣领里。艾辰摸索很久没找到出血口，转而要去掀他的眼皮。
手还没碰上眼睛，神色却怪异起来。
“怎么样，伤到哪儿了？有没有生命危险？”何莫目光在两人间巡回，急不可耐道。又见艾辰动作停住，凑过去催促，“说话呀，他……”
“嘭！”
何莫刚挨过去，就被彩炮的喷射声吓了大跳，某种呛人的东西扑面而来，眼前一片金灿灿的五颜六色的光。
……？
他足足反应了五秒，才将满头碎纸丝带拨下，看着地上握着彩炮筒笑得东倒西歪的人影，深吸口气。
“庆胜利！”荼颜笑得直不起身，还不忘把最后的台词念完。抬眼何莫拳头已经挥到一半了，忙道，“哎哎哎——别打脸！”
何莫咬牙，一拳捶在他肩上。
“疼！”荼颜大叫，“你吃的什么力气这么大？！”
何莫：“活该！”
“不骗你，真疼。”荼颜笑够，拍拍手站起来，指着身后那堆废铜烂铁道，“不闹了，里边还有两位。赶紧弄出来别给耗死了。”
艾辰早在把人扶起时察觉出不对，此时也没多少惊讶，悠晃着去捞机舰里另外两条人命：“血也不弄个逼真的，凑近一股番茄酱味……”说着看向一地彩炮，狐疑，“你该不会是刚从哪个小孩家里打劫回来吧？”
“不干缺德事。”荼颜道，“不抢未成年。”
来回寒暄了个够，荼颜偏头一瞥，终于和十米开外的那位对上视线。
他好整以暇地走近，笑着，话还没出口，就被洛岚攥住手腕，向前拽去。
“人我带走了，剩下的交给你们处理。”他寥寥一句，说完就走。
艾辰那边刚把两位部员抬出来，累得抹汗，听见这话眼前一黑，终究认命道：“行行行，走走走。来——小莫，给我搭把手！”
*
街上阒无人声，头顶还有零星的异兽苟延残喘，不多时就会散去。
洛岚走得快且心无旁骛。荼颜就这么跟了半条街，见他依旧绷着脸：
“吓着了？”
洛岚：“走你的路。”
荼颜义正辞严：“地滑，我光脚走不快。”
洛岚低头，这才意识到他没穿鞋，腿肚往下都脏污一片。
索性手臂一捞，将他背了起来。
“哎哎哎，这还不至于。”荼颜假装客套两句，看人没反应，便从善如流地躺平，伏在洛岚耳边道，“我去圣主教堂，知道了些事儿。”
“嗯。”洛岚感觉他贴得太近，往上颠了颠。
“你知道那个白衣圣者吗？”荼颜想着该从什么地方讲起，“我从副阁出来时兽潮已经爆发了，赶到主堂也没逮到人……”
“他死了。”洛岚道。
“死了？”
洛岚点头：“我们猜错了，他根本不是默斯。但有一点没错，圣主教堂确实与研究院有关，背后主使也确实是那里的老大。”
“也就是说，默斯从来只在暗处操控大局，圣者也是他名下的替身傀儡。”荼颜分析，“那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单纯为了蛊惑人心，塑造‘千禧年’假象？”
“他并不一定认为那是个假象。”洛岚道，“世界上最容易疯魔的两类人——科学家和神学家。前者痴迷于极端理性的数据，不容忍与现实理论相悖的偏差；后者信奉精神与信仰的力量，坚称天地虚妄，灵魂能滋养□□生长。”
“那默斯更像是两者的结合。”荼颜恍然大悟，“疯上加疯啊。”
“这类人可不少。”洛岚语调总算稍微有点起伏，“废楼顶上那群工程系学生——当他们用望远镜观测出一些科学认知范畴外的东西，你猜会发生什么？”
“你这都知道。”荼颜捏捏他的肩，“确定只在我身上装了定位器？”
洛岚：“艾辰来的途中碰见了你，说你在人家派对上蹭吃蹭喝，还拆了他们装饰用的花绳揣兜里。”
“这叫物尽其用。”荼颜辩驳，又沉思了下，答道，“我猜成为一个疯子。或顶尖科学家，推动人类进步。”
“不。”洛岚冷笑，“会被蝙蝠雀吃掉，尸骨无存。”
“……”
“开玩笑的，也不一定。他们可能躲在附近某个防空洞避难呢。”
荼颜认为这个冷笑话无趣至极，埋着头道：“对了，还有件事。在教堂祈祷仪式开始前，我看见有个人在与圣者身边的使徒交流，且那个人是天荒成员。”
此言既出，两人心有灵犀地停顿片刻。
荼颜知道他在想什么：“所以我有一个猜测——圣主教堂的隐藏用途，是作为信息渠道，勾通城邦与外界。”
洛岚：“那个人是谁？”
荼颜脑中闪过一张脸：“苏徐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