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金笼之外

朗姆西街的十字汇口,是四区最为繁华的贸易圣地。茶余饭后,总有邻区商人叼着烟杆聚在渡口,大笑攀谈,从容自如。小贩把铺子打在报社檐下,从皮靴中抽出钢笔记账,他们的牛仔帽被余晖酿出醇正的酒红色,旁边皮箱堆摞成山,里面通常放着大捆的列币纸钞,或者价格高昂的香料。

服药后,最先恢复的是嗅觉和味觉,其次才是色感。

荼颜走在街头,霓虹般的颜色在他瞳孔中顺次铺染——金黄的招牌,宝蓝的军旗,火红天光泼血似的洒在大厦桥头,像披萨上满溢而出的番茄酱。

荼颜舔舔唇,又回想起了自己与洛岚的对话。

间谍不仅另有其人,还不止一个。他之所以试探庄嘉,是因为那天跟何莫误打误撞创进存储区,他几乎瞬间发觉了角落第三者的存在。

那是个男人,身量不高,做贼心虚地躲在药架后面,半蹲,只露出脚后跟沾了油渍的鞋。

谁吃饭能把油汁溅到脚后跟去?唯一可能的奇葩正在和自己打架。荼颜第一个猜想是备餐部人员,但那些人大都是被柴米油盐逼疯了的纯正厨子,对试剂药水一窍不通,就算是内应,也有很大可能是受人指使,并非主谋。

不好打草惊蛇,荼颜索性踩塌支架,下坠时目光一撇,看清了对方手中的药剂盖子。

钙酸粒子易融性药粉——主要用于刺激异形在无意识中释放毒素。

这场密谋和自己扯上了关系,他索性将计就计,上演了疗养室的一幕。

可惜,食物中并没有多余添加,猜想无疾而终。

荼颜思考时喜欢坐在高处,例如山巅、丘壑,一切能将鸟兽拘于脚底的地方。他俯瞰神游,在灵感乍现时一跃而下,摔入丛林、草垛,或者挂在树杈上,充当一面招展的旗。

但目前条件不允许他这么做。荼颜打消脑海里艾辰那张公事公办的脸,摘下耳坠看了看。

这是一对水滴形红钻坠子,边缘雕有水波似的鎏金,半镂空地缠上去,像金莲包裹火焰。

很好,很衬他。

荼颜勾唇,捉着那指甲盖大小的坠子玩儿。还没看够,忽觉掌心一空,被人影飞快地顺走。

“……?”

自条约改革后,上级规定只要不涉及军部资源及密报,抢劫将不再列入放逐名单。于是这变成了一件很寻常的事,即便在繁华多金的朗姆西街,也常能听到人群中爆发出尖叫,有女士或先生拎鞋狂奔,周边谩骂如潮。

劫匪动作干练老成,几乎是能充当特工的地步。荼颜脸都没看清,对方已经冲出二里地,甚至有闲心回头来看,挑衅意味深重。

他脸色骤冷,闪身追去。

劫匪拐过好几个弯,蹿入巷子里。荼颜深觉这人有勇无谋,竟然在条条大路中选了个必然躲不过去的死胡同。

巷中多阁楼,全是无门无窗无处可逃的石砌墙。荼颜见人影向左一拐,闯进最后一段甬道,他紧跟在后,掀腿转弯,果然看见了被堵在死路的男人。

男人背对着他,像刚听见脚步似的转身,脸上惊愕未散,就被迎面殴了个正着。

“哎呦!你干什——”

他狼狈地滚在地上,话没说完又被一拳揍在鼻梁,当即有温热的液体淌下来。

“你他妈有病?!”男人好歹也是常年混迹市井的黑/帮头子,反应过来想要回击,只是还没站起就被一脚踹了回去,左腿喀嗒一声,大概率是断了。

“交出来。”

荼颜钳住他的下颌,凉凉地看去。

“什、什么东西?我不知道!”男人怂了,鼻青脸肿地缩在墙角,想哭又不敢哭,抽噎着,“少爷,我没惹您吧?我纯粹一贫民,平常能冲小孩儿搜刮点保护费,吃饱穿暖就不错了……像您这样的,我绝对不敢招惹啊!”

荼颜这才发现甬道内不止一人。

墙边还拖着个漆黑的影子,因为身形瘦小,完全没被注意。

就在视线触及的刹那,右侧“叮零”一声,耳坠划过男人的手,掉在脚边。

“啪!”

男人后颈剧痛,晕厥的最后一刻,他看见荼颜神色冷淡地拣起坠子,抹净灰,戴在耳垂上。

荼颜拿到东西,本不想再节外生枝。但晃晃悠悠走了一半,还是犹豫地撤回来,叹声:

“喂,还起得来吗?”

少年缩在墨汁般的阴影里,听到动静后仰头。

“伊塞?”

荼颜有点傻眼,以为见着了鬼。他不会认错,视线往周边一扫,果然看见了倒在旁边的铁板和画。

自马戏团查封,艾辰为里面的残障工作者安排了去处,只要在工厂里安分守己,每月都能拿到一份不错的报酬。但清点人数时唯独少了这个哑巴少年。

没想到躲这儿来了。

“你怎么……”荼颜组织了下语言,“你怎么成这样了?”

荼颜没有夸张,他是真以为见着了鬼。

少年仍旧一身初见时的工装,灰头土脸,瘦得脱相,深色布料看不出哪块蓝哪块黑,乌泱泱全是泥垢,简直像在流放途中被拎回来的。

伊塞倒没多惊讶,默默将地上的画收了,规整地装进挎包里。

装着装着,头顶忽然遮来一片阴影。

竟然是块巨大的可颂。

荼颜从可颂后面探出脑袋,看着伊塞脸上的平静逐帧崩裂:

“喏,吃点?”

他面露难色。

“这外面坏人多,不吃饱点,你连那样的愣头青都对付不了。”荼颜吊儿郎当地斜了下眼,朝男人的方向示意。不过一转头,就见伊塞拍拍裤腿站起来,徒手掰正了扭曲变形的铁板。

“……?”

最终伊塞还是接受了荼颜的好意,尽管神色勉强,要多不情愿有多不情愿。

两人并坐墙头。

“别这样看我,搞得我逼你似的……我是看你瘦成那样,于心不忍。”荼颜张口就来,“你也别嫌弃——辣椒葡萄干馅儿的,好吃着呢。”

伊塞听了没多少反应,只是动作更慢了,每口只拿门牙磨点皮,吃得艰苦且细致。

“别担心,放开了啃。何二那货烤的可颂卷我还不清楚嘛——皮厚赛城墙,你吃饱了都不一定尝得到馅。”荼颜笑眯眯地,拍拍他的肩。

伊塞想了想,忽地支起铁板写道,“刚才那个人,确实没拿您的东西。”

“我知道。”荼颜翘起腿,以一种要掉不掉的刁钻姿势卧在墙头。

他闭眼沉思,顷刻后道:“西港的场子待遇不错,至少不愁吃穿,也不用整天在街头流窜,心惊胆颤。”

伊塞听了这话,将面包一放:“谢谢您,我不用。”

“行吧。”荼颜也不介意,倏地坐正了,“你不去,是有事要干——你想干什么?”

“找人。”

荼颜:“找谁?”

大概是拿人手短,伊塞没有犹豫,指了指远方:“您知道那儿是什么地方?”

宏伟的铜金色府邸,从一众冷调建筑中辉煌地立着,隐约有钟声错落,遥遥传来。

“那是圣主教堂,教堂顶部的黄金笼里饲养着一群乌鸦。在城邦,这种鸟类是公认的异端,寓意混乱、邪恶,淫/欲和贪婪。神职常言,将它们关在笼子里可以化解圣主的愤怒,从而避免杀戮与战争。”

伊塞尽量用简洁的语句将意思表达完整。他写字时眼睫低垂,显得不动声色,只在收笔时略微仰头,瞳孔纯黑无暇:

“我在找一只金笼之外的乌鸦。”

*

钟声渐响,荼颜随人潮向教堂走去。

同行的人很多——青年、孩童、商者、演员,不一而足。

他从糅杂的交谈中捕捉到一些信息。

关于圣主教堂,那是个光辉伟岸的地方。祷告往往在周天的下午举行,长老和神职将亲自莅临念诵经文,将圣水涂抹在每个参教信徒的额头,祈愿平安。这时教堂人满为患,常有人为了在祈祷中争取到靠近神像的位置而扭打一团。

当然,圣洁的灵址不容许血与暴力的存在——那些人通常会被直接从两层楼高的回廊上丢下,摔进花坛的喷泉里,美名其曰“圣水洗涤肮脏的灵魂”,实际就是叫你冷静,别颠。

教堂主门有神职检查公民信息,荼颜糊弄不过去,干脆翻过后院的墙,栽进花丛,又醉鬼似的扑到喷泉里。

于是当他浑身湿漉地踏入后殿,没人上前阻拦。

侍从夹出托盘中的白巾,压在他肩头,见怪不怪地道:

“打理完毕后请自行落座,祷告将在十分钟后开始,您要抓紧时间了。”

夕阳从天窗砸下,穿过神翼羽隙,垂直坠在纹样斑斓的理石地面,像大把光珠迸溅银盘。

荼颜拿白巾揉干头发,腿还湿着,赤足趟过廊道时,留下一串潋滟的水光。

他之所以对教堂如此执着,原因有二。

一是因为圣主教长老。这人身份至今是个谜团,众信徒各执一词,传闻也都天花乱坠。荼颜摸不清这些,只想知道这人与研究院有几分关系。

二是因为钟鸣中的另类声响。如兽类啼叫,空灵无绝,在恍惚中渐响,仔细去听时又悄然无踪。

直觉告诉他,那是鲛人的吟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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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荒
连载中草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