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乐园

荼颜跑出巷子,一个急刹,眼瞅周围没有可疑人影,才换作悠闲的漫步,沿街向市中心走去。

这时城邦还没落钟,街上人流不多,秋风吹散燥气,舒爽至极。他溜达够了,钻进一家饭摊,临窗坐下。

出城朝西边走,翻座沙丘?鬼才信。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但说不定能碰上打折的晚餐。荼颜抿着冷饮,目光一扫菜单,点了份番茄芝士意大利面。

刚要送进嘴里,余光见面前坐了个人。

“……你不是走了么?”

荼颜拿钢叉的手僵在半空,错愕地看着洛岚摆好餐盘。

“是啊,转角就又遇见了,真巧。”

他动作娴熟,宾至如归,眨眼间就铺上餐巾,取来冰碟,显然是要久坐。

荼颜横着眼,默默将面塞进嘴里。

洛岚:“动作蛮快,小羊愿意听你的了?”

“说的容易。那小孩死缠烂打非要我带着才肯出去,但我又人生地不熟,没这方面经验,总不能拎着人家翻电线杆子吧。”荼颜嚼着食物,“所以我这不是得抓紧实地考察,早日入乡随俗——”

洛岚笑着为杯里添冰:“很有道理,快吃,吃完带你去个地方。”

*

芙黎莎大街,马蹄声盖过报社的钟鸣。

青年凌驾马上,快如一袭劲风,呼啦啦吹翻巷口风筝,踏碎塑料花雕,撞得檐下风铃不要命地颤。

“小伙子——我先生刚侍弄好的花艺啊!”

“喂!停下!我的报纸……谁帮我捡捡报纸!哎哎,别踩!”

“快闪开快闪开,赶紧把那片拦截网撤了——”

“……”

何莫对身后的动静充耳不闻,五指一勒缰绳,颠簸着向前冲去。

马跑的快,人声也变得稀疏。等临近湖边一家酒馆,他才终于停下,从自助吧台上捞了瓶酒喝。

威士忌甜而辛辣的气息在唇舌间爆开,从口腔烧进肺腑。于是一切都变得燥热模糊,火光四溅,混杂又迷离地铺在眼前。

潋滟的湖影,纤长的玻璃杯颈,店长浓密潦草的煤炭似的胡须,以及……

何莫呛了口酒,醉眼一眨,焦在吧台边的人影身上。

“城邦不可酒驾。”艾辰夺过酒瓶,不由分说道,“下来。”

何莫看看他,又看看边上气得吹胡子瞪眼的老头,酝酿一会儿,打出个餍足的酒嗝。

“……”

艾辰将酒钱以两倍价格赔付给老板,等人走后,重复一遍,“下来。”

何莫:“不要。”

“心情不好。”艾辰问,“发生什么事了?”

“不用你管。”

何莫颊边两团红色,烧得醉醺,却很有骨气地挺直了背。

“你这一路撞坏的东西不少,报刊铁栅栏不说,光是薛老太院前的花艺都够赔好阵子了。”

艾辰放软语气,“真不用我管?”

其实在问出这个问题前,他早已经把这些事料理完毕,何莫心里清楚,很不给面子地轻哼一声。

对方没有声音了。

酒精绵密的灼烧感停在喉头,咳不出也咽不下,何莫被这样的沉默逼得有些清醒,心腔复又涌上酸意。

“辰哥。”

两人僵久了,他浑身汗都被风吹得湿凉,发冷。

“我……”何莫刚吐出一个字,就觉得背后一暖,艾辰从后笼住他,双臂绕到身前,勒住缰绳。

“没事。”柔缓的音调自发顶响起,“想骑?”

何莫后知后觉对方已经上了马,十指和他缠在一处。

艾辰:“那就骑。”

*

荼颜想破脑筋也没料到,洛岚会直接会直接送他出城。机舰一路西驰,翻跃沙丘,停在高耸的赤壁之上。

视线垂落,他看见一片残垣。

黄铜与银铁铸就的庞大神迹,如浮空蜃楼,透出种低调的奢靡。

褪色电缆牵扯起零碎的楼宇,摩天轮歪斜地陷入地里,粉漆拱门枯藤缠绕,摇摇欲坠。废弃铁轨朝天冲出,在大漠中盘踞如龙,夕阳与锈迹张牙舞爪地攀在上面,是恢弘的龙鳞。

“恒落乐园。”

荼颜读出拱门上的字。

洛岚就站在他右侧,在过烈的光线下眯眼:

“核磁危机尚未爆发的时候,人类不止一个城邦,有机械或建筑的地方,都统称为我们的领土。大约在七十多年前,这里有过一段战争,恒落乐园因此而建。”

荼颜:“战争和乐园,貌似并没有因果关系。”

洛岚:“那时主张唯心论,人们习惯用精神重建来麻痹自我,在极端化娱乐中忘却灾难的恐惧。而建造者恰好是个精神错乱的艺术家,他年轻疯狂,无父无母,据说死前最后一刻,还坐在飞驰的列车上大笑,等待空中异兽啄食他的眼睛。”

“确实是个疯子。”荼颜道,“现在呢?”

“现在主张的是奉神论。上级权势杀人不用刀枪,以条约的名义将人放逐到万米外的荒野,美名其曰献祭圣主,祈求平安。”

洛岚将信号弹掷向空中。

银蓝烟雾“哗”地炸开,流光撞进眼底。

荼颜:“有病,黛欧丽博士那么早退休绝对是被这帮人逼的。

“他们为什么不反抗?”

“因为阶级差异。”洛岚道,“轲桑尼说的没错,但不够全面。近两年城邦确实凭借核磁调控系统预防了很多异形突袭事件,却同时加大了核污染,相当于一个死循环。这种情形,拥有药物和机甲渠链的产商自然而然成了‘上层’,优秀的统领者反而逐步沦为走狗。更别提低阶平民——他们只靠定月发配的抗生素维持聊胜于无的安全感,根本没有造反的精力。”

荼颜若有所思地点头,仍然不解:“那你带我来这儿的意义是?”

洛岚正儿八经:“不是你说想要入乡随俗,趁早带你见见世面,省得被人三言两语就骗走了。”

荼颜神情木木的:“我看着就这么好骗?”

“不好骗。”洛岚笑了,“看那儿。”

浩瀚沙海,一柄蓝黑巨旗从摩天轮的顶峰刺出,贯穿太阳。

接着有无数人头浮现——拐角处、座舱里、空洞间,他们挎着武器装甲,如伏击在荒丛中的猎手,密密丛丛闪了出来,由远及近地清晰,奔跑声隆隆作响。

草堆之下,兽啸惊天动地,荼颜后退一步,才发觉整个乐园外围竟布满大型铁笼。凶兽挣脱锁链,从里面鱼贯而出,与人潮撞在一起。

洛岚:“最开始的那场战争,人们都没怎么当回事,乐园火热朝天,包括周边一带延申城区也繁荣依旧。但后来随着越来越多异形潮爆发,封城令施行,流放者条约设立,这儿就逐渐荒芜,最终走向消弭。”

金黄沙涛之下,士兵踩过旋转木马风化的滚轴、残破的窟窿,从海盗船一端荡到另一端。人鱼雕塑的发丝间冲出数支枪头,枪响过后,鱼尾绽开鲜艳的赤色烟花。

荼颜猜到他接下来的话:“除了这里。”

“是。”洛岚道,“这很神奇,继那个疯子死后,这里本该随战争销毁,被黄沙淹没。但它存留了下来,遗世独立。”

荼颜:“设施有修缮的痕迹,或许他没死。”

“不可能,他从万米高空摔下,浑身是血的惨状还被刊登在当年的时报上,几乎所有人都见过。”

荼颜不再反驳。他挪开脚,看到泥地间无数鞋印,从草丛到水塘,层层叠叠,凌乱无章。

两人交谈的间隙,又有新的脚印盖上去,烙进泥里,渗入血迹。

荼颜:“他们要打多久?”

“直到最后一只异兽被杀死。这些人是流放者,没有进城资格,居无定所。所以将这里化用为格斗场,目的是培育出一批尖端军团。”

“尖端军团。”荼颜隐隐有些想笑。

这群人中有乳臭未干的小伙子,也有满身肥膘的粗汉。他们也只有冲锋的刹那有点神威,等气势弱下,分散开来,就三三两两,边跑边喘,没个像军校正统出身的。

“哎,你可别笑。”旁边忽地多出一人,竟然是艾辰,“他们刚来的时候打得比这还磕碜,跑龙套似的,巨鳞蟒往前一放,个个都能吓得不敢动弹。”

荼颜调侃:“就是你把这帮人从祭坑里拉出来充军的?”

艾辰否决:“也不是谁都能来这儿。条约惩戒的群体有好有坏,其中不乏十恶不赦的败类,通常也只会被自然流放。”

他说完手也不闲着,一绕旗头指向下方,厉声高喊:“说了多少次,团队作战!别只顾着自己冲啊,看看阵形再决定!

“老蔡,继续爬别停!中午没吃饭吗?!”

“哎哎哎!那个谁——这玩意儿大牙都呲在你面前了,手就别抖了呗,开枪啊!我不缺这□□钱。”

下边的少女浑身都在哆嗦:“我、我不敢……啊啊啊啊!!救命!”

少女转身,拔腿就跑。岂料这恰好给了白焰鳄可乘之机,它大张獠牙,摆尾前扑,眼看就要追上——

“噗!”

一行热血泼在少女脖颈,她僵硬地扭头,就见白衣执事从天而降,跨骑在巨鳄身上,手中旗帜正中它的头颅。

“你不适合待在这里。”艾辰浴血下来,从兜中挑出块干净的帕子递给她,“去炊事部吧。”

荼颜和洛岚后脚过来,两人一句话没说,先被艾辰拉上了瞭望台。

“演习就该这样,一方面锻炼,一方面筛选。”等到安全地带,他才松了口气,“你们赶上好时候了。”

荼颜脑海中蹦出几个关于“演习”这个词的含义:“演习什么?”

旁边倏地没声,荼颜侧脸望去,见艾辰目光正揪着一个点。两秒过后,一截废铁如约刺来,他早有准备地接住,在掌心晃了晃:

“造、反。”

说着甩臂把铁抛回去:“小林儿——眼神不好就去治!谋杀我呢?!”

抛射轨迹的终点,荼颜看见一个样貌熟悉的青年,他仔细回忆了下,道:“是麦林。”

“你记得他啊。”艾辰有些意外,“这孩子机灵,有胆识,马戏团那次他作为间谍搜集情报,为任务顺利完成添了不少功劳……就是办事太激进,容易冲动行事。”

“先不谈这些。”洛岚取出样本,“蝙蝠雀的适配狙杀剂,两日内研制出来,届时我负责中心,你负责边缘及城外。”

“罗刹鸟血源?有本事啊你。”艾辰惊奇道,说着行了个军礼,“明白。”

“话说回来,你来这儿的原因我知道。”他将样本收拾妥帖,目光转向荼颜,“至于你……”

洛岚:“我带他来的。”

“317军团小莫都不知道。八万,你有福气了。”艾辰讷讷地,又好像忽然读懂了洛岚的用意,补充,“将来如果在城内遇到问题,这会是个不错的避难所。”

“嗯。”洛岚神色嘉赏地看去,“他们时常收留无家可归的狐狸。”

荼颜听清了这句话,但没仔细思考就一阵眩晕。

他拽住铁栏,意识弥留之际,耳边还是艾辰聒噪的碎碎念:“狐什么?狐狸??不不不我们不收这个……异兽什么的还说得过去,你一只狐狸,是要给我们陪训兽加餐……”

“喂,你——”

“呯!”

“……”

“?!”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天荒
连载中草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