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黛欧丽

荼颜捂着右臂下楼,几步拐入侧廊。

基地通道以中枢供电系统为中心,呈蛛网状放射,迂回曲折,四通八达。他走过两遍,已将构造熟记在心,备用医疗库是这个方向,不会出错。

荼颜破门而入。

消毒粉的酸味扑来,白花花的药罐堆满玻璃柜子。他就近踹倒药箱,从滚落一地的医用杂物中锁定纱布,咬下一段,扎住伤口。

荼颜已经很久没有使用过人类的医护品,难免手生。继第三段纱布被血浸透滑落在地,他叼住带子的一角,勉强挽出了个平结。

结很丑,尾端歪七扭八地缠着,还鼓出个大包。他正打算解开重系,身后骤然响起人声:

“枪伤不是这么包扎的,洛队没教过你这个吗?”

那人吐字清晰,声线略扁,音色介于中晚年间,却不显得苍老。

荼颜扭头,看见门外高挑的女爵。

“你可以叫我黛欧丽。”

女爵领着荼颜走入她的诊室时,如是说道。

这里不像个诊室,至少从感官上来说不像。

朝南飘窗印出模糊的动景,小几中央落着高颈花瓶,一息花香弥漫,却并非源于自然,而是某类精油调制而成的产物。

房间很整洁,连床卧也平坦到毫无褶皱。黛欧丽看出他心中所想,解释道:“我不常来这儿,只是定期安排人来打理。三楼冰室右边那间花窗样的房门是我的住址,欢迎来访。”

荼颜沉默。他当时不是没见过这扇“窗”,只是其貌太过古典花哨,简直和周身环境不在一个图层,那时他伸手摸了摸,还以为是幅装裱完整的抽象派插画。

“你是医生?”荼颜看着女爵井井有条地拿喷剂消毒桌面,问。

“准确来说,曾经是。现在已经算不上什么了。”黛欧丽坐入诊舱,从桌子底下抽出新的绷带和纱棉,示意他靠近。

细长针剂刺入创伤附近的皮肤里。

“这个创面……液晶弹留下的吧?”黛欧丽轻轻用镊子挑起破损的皮肉,看了看,“没形成贯穿伤,你算幸运的。”

大概是麻醉起了作用,荼颜感觉整条手臂都在发木:“有会怎样?”

“会比较复杂,要先用小刀和镊子剔除异物,察看是否波及神经或骨头,再酒精棉消毒……如果时间过长导致组织坏死,就要进行切除缝合了。”

荼颜猜测黛欧丽对自己没有恶意,但也摸不透她无缘无故的好心。备用医疗库藏在廊道最深处,不可能存在碰巧路过。

于是他不说话,静静等待对方主动抛出目的。

“你想得到什么?”

终于,当治疗进行到最后阶段,黛欧丽无厘头地来了一句。

荼颜目光下撇,落在缠了一半的纱布上:“或许……一个蝴蝶结?”

“不管你想得到什么,请离小榷远一点。”

黛欧丽知道这是搪塞的玩笑话,手上动作不停,“那天在杀神台,我都看到了。”

蓄意接近,引战,在交锋中顺手牵羊地带走了一件东西。

自始至终柏榷都不曾察觉。

“眼神不错。”这个答案令荼颜有些意外。既然都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也没必要再遮掩,他话锋一转,“但你就不好奇当时我拿的是什么吗?说出来,可能会让人大吃一惊。”

“那不会是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小榷心思缜密,即便在场上一时疏忽,之后也会很快发觉,但我多次试探她都不曾提及,甚至早已抛之脑后……”黛欧丽用了点劲儿,勒紧绷带,“可见它的无关紧要。”

荼颜不置可否。

“因此——不管那是什么,都无法成为我的把柄,请离她远一点。”

黛欧丽言辞非常恳切严肃,荼颜看着小臂上的蝴蝶结,挑眉:“这是你的条件?”

黛欧丽:“这是我的请求。”

荼颜吃软不吃硬,被这突如其来的退步一砸,半晌没说话。

黛欧丽将桌面二次消毒,背过身去整理药材:“处理过后感染的可能性不高,但安全起见,这两天还是别跟着何莫那小子瞎闹了。”

僵住的气氛略有缓和,荼颜觉得这话说得亲切,但不中听——他一个异形,没那么娇弱,平时刮蹭着找活水涮几下就解决了,用不着那么麻烦。

目前这种情况顶多算入乡随俗,他叹了口气,吊儿郎当地道:“行。”

药劲儿没过,往外走也不方便。荼颜直起身,开始在诊室内溜达。

这地方属实不大,但五脏俱全,墙边甚至还安插了个顶梁书架,挨着方几和投影仪,看去很有格调。

他走了一圈,终于意识到不对劲的点在哪儿。

这布局设计,简直是医疗界的草台班子。

用意不明的采光区、沙发软垫暂且不说,反观那些正规医疗器械,更像是临时添置进去的,暗戳戳挤在角落,占位还没门口一块地毯大。

“您为什么说自己‘曾经是个医生’?”荼颜合理怀疑她的主业,“医术这东西精进难,想要短时间衰退也难,我看您完全具备这样的本事。”

“人老眼花,这个年纪退休很正常。”女爵道。

她说完,身后寂静一片。

荼颜的声音从截然不同的方向传来。

“但是——黛欧丽博士。”

女爵扭头,就见刚才还东摸西看青年瞬移到书架边,扬了扬手中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翻出红壳本,促狭地笑着,“你的年度获奖宣言上可不是这么写的。”

“我很荣幸能站在这里,怀着无比崇敬与感恩的心情,以城邦自由学者的身份接领这份荣誉。”没来得及阻止,荼颜已经在窗边站得笔直,将本子捧在胸前,声情并茂地念起来。

“‘战后PTSD群体的虚拟现实暴露疗法’取得圆满成功,离不开各位的鼎力相助,临床实验中,当我看到佩萨斯托先生紧握奖杯的手不再颤抖,才真正理解了这份赞誉的终极意义——它属于所有在神经科学实验室与心理咨询室之间架桥的人,属于所有用数据与共情为人类心灵铸盾的人,属于所有无畏的先行者,属于……

“至此,我谨以终身学术生涯为契约,朝圣人类文明演进,志愿奉献所有,终生学习。”

内页有些泛黄,边缘还有虫蛀过的痕迹,阳光横跨青年肩膀,迸溅纸上,炸出一道稠亮的金色光辉。

黛欧丽女爵静静看了很久。

荼颜读完一长串敬辞,抬起头来。他以为对方会发怒,毕竟私自朗诵他人文件并不礼貌,何况是以如此欠打的口吻——但她没有。

女爵银丝镜框下的翠色眼睛宁静淡然,甚至显得柔软许多。

“念得不错,如果在结尾加上鞠躬,大概能模仿得更像。”

“……你不生气?”

“我已经不是小榷那个年纪了。”她无奈地起身,将及腰长杖拄在身前,“况且,这都是以前的事。你想看的话我还有很多,右手边那个铁柜中层,还有你头顶那个书架顶端……随便拿,我不介意。”

五分钟后,荼颜缠着满脖子绶带和奖章,从摞成小丘的荣誉证书中探出头来。

“抱歉。”他不开玩笑了,郑重其事道,“您很伟大。”

“如果在十年前,我会承认的。”黛欧丽道,“但现在,这些荣誉都不再属于我。”

“为什么?”

“不为什么。”黛欧丽拒绝得干脆,看向房顶的挂钟,催促,“时间过得差不多,药效也该退了,现在大概会有些酸胀感,半小时后疼痛加剧,这里有一点舒缓剂,我……”

她目光一转,落在荼颜身上,霎时提高音量:“我劝你最好赶快把那些压在胳膊上的碍事的东西撤掉,万一创口二次撕裂,有你疼的。”

“?”荼颜如梦初醒,放下怀中的巨型奖杯,撩袖一看,蝴蝶结已经染了血。

“……”两人对视一眼,荼颜心虚地避开。

女爵将卷了一半的纱布撇到桌上,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冷冷道:“自己解决。”

*

“杏花街195号,春秋古玩。查不出近年的交易记录,老板行踪诡秘,时常闭门不出,连着两三年都生意惨淡,到最后干脆连铺子也不开了,周围人都说老板是鬼上身,阴晴不定,神神叨叨……”

荼颜埋头读着时报,余光见旁边人停了下来,偏头望去,“怎么?”

洛岚:“到了。”

定位显示是这儿没错,但面前明摆是个深巷,一眼看不到尽头的那种。荼颜顶着正午烈阳,热得淌汗:“不是,你诓我呢?这里除了那么点石砌矮楼,连个鸟影都没有。”

话音刚落,一只肥得吓人的麻雀从天而降,“嘭”地一声,砸在脚前。

“……”

画面戏剧性太强,荼颜瞪眼,看向拐角晃着弹弓的青年。

青年踩着破布鞋哒哒两下跑上来,抓起肥雀,揣进兜里。他刚要转身,又犹豫着停住,目光在两人间徘徊:

“你们是谁?来这儿干嘛的?”

他们今天乔装打扮了一番,从头到脚一身黑,走在街上跟俩大窟窿似的,着实奇葩,也不怪这人心生狐疑。

洛岚还没说话,荼颜就已自来熟地上前:“小兄弟,听说这儿附近闹鬼呢?”

青年瞪着眼睛,缓缓吐出一句:“……神经病。”

说着扭头就走,腿还没迈开就被荼颜一把捞了回来。

“哎,等等等等。”他耐着性子道,“古玩店老板轲桑尼,认识不?”

青年被这个名字惊得一呆,霎时警惕起来:“你们找他干嘛?”

“当然是久仰大名,专程来买点纪念品。”

“我呸。”青年骂道,“就他还还能称得上‘久仰大名’,那怕不是整个城邦的人死绝了。”

荼颜惊讶地张大嘴巴:“他在哪儿?”

“这人脑子有点问题,好好的古玩店放着不开,成天把自己关在门里,也不知道在干什么,凌晨了还哐啷啷吵个不停。”

荼颜:“嗯,他在哪儿?”

“不仅这样,还喜欢把客往外轰,说什么‘不合眼缘’,真是被鬼上身了,有人给送钱都不要。”

荼颜:“对,所以他在哪儿?”

“……”

两分钟后,青年气急败坏,感觉自己在对牛弹琴:“都跟你们说了,那老板是个神经病,天天不洗澡一身臭味,还喜欢以次充好卖赝品,何况他都闭店多年了,不信你们自己看——”

他猛地将手指向一处,“开了吗?!啊?开了吗?!”

店铺不大,挤在两块石壁的缝隙间,掉漆的牌匾被电缆杆一遮,想被发现都难。

店门大喇喇敞开,边上立着个短衫小孩,端着笑,有模有样地举手送客:

“欢迎光临余氏古玩,二位里面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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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荒
连载中草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