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谈判

荼颜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天荒疗养室的床上。

或许这么形容不太恰当,毕竟他记忆还停留在坐在斗兽台上困得打呵欠的桥段,完全不认为自己具备任何苏醒的前提。

但他确确实实地醒了——在腕骨湿哒哒的、玩闹意味的啃咬下睁开眼睛。

这不是正统的医室,入目没有任何医用器材,床是灰的,墙是灰的,门和被子都是灰的,玻璃窗将阳光的颜色筛得极淡,零星碎在地上。

荼颜视线下垂,眉宇染上厉色:“流苏。”

小狼被抓了个现行,呜咽着松嘴,将脑袋拱在床沿。

“你还真是奇了。”

柏榷声音响起时,荼颜才发觉这房间内不止自己一人。他回头,眉头蹙得更深。

“架打得够狠,晕也晕得利落,那么高的台,就这么直挺挺摔下去,不怕死啊?”

桌上盛着口大锅,锅里烹着只大鱼,柏榷守在锅边,拿着网兜捞汤里的刺儿。画面有些违和,他没细看,转而往锅中瞅去。

这一瞅,滋味霎时变得浓墨重彩起来。水沸得高,火候又佳,锅里油光潋滟,红汤上浮着葱段、胡椒、八角,豆腐块与白粉条扎堆结营,裹着鱼鲜味儿冒泡。

柏榷也不多说什么,拿钢勺撇开油沫,豪爽一舀,哗啦淋了满碗,递去:

“愣着干什么?尝尝?”

热气浮上来,撞在鼻尖散了,荼颜犹疑着凑近,忽然将碗一放,偏头咳嗽起来。

这一咳尤其吓人,脸到脖子都红透了。柏榷神色一变,抓住他的胳膊:“怎么,哪里不舒服?”

“没事。”荼颜捂着鼻子摆手,缓了会儿才接上气,“呛的。”

“你……”柏榷半天憋不出好话,只默默把手松开,“还真是奇了。”

所谓不打不相识,两人经过杀神台那一场,都有些无言的默契。荼颜盯着汤道:

“疗养室里煮爆辣鱼头,你们天荒还挺有特色。何二教你的?”

“你昏了三天三夜,能用的药都用了,没个鸟用。”柏榷虽是女孩,言行却一点都不拘着,“他说用这方法,不出十分钟包能把人呛醒。现在看来,真挺灵的。”

荼颜扶额:“我看他是……”

话到一半,倏地顿住。

柏榷:“怎么了?”

荼颜静止不动,视线分外飘忽。

眼前,蓝白配色的墙角,金属光泽的门框,浅绿纱帘随风挺动,帘下落着几片秋黄的叶。

*

毒发比想象中来得更快。这是荼颜没料到的。

视觉、嗅觉,听觉迅速衰退,对周围环境的感知也难以敏感。其实在荼颜马戏团时就有所察觉——自己习惯时刻警惕,很少存在被人把刀架在脖子上,才反应过来的状况。

因此当他坐在洛岚面前,安静像个木偶人,盯着桌上的灰色花瓶发怔。对方先招架不住地叹气。

“喂。”洛岚敲敲桌子,“晕了一回,脑袋还宕机着呢?别告诉我是睡懵了。”

荼颜神色松动,移开视线:“没有。”

“这个花瓶,很喜欢?”洛岚拎起瓶颈,闲闲瞥了眼,“灰不溜秋的,审美还挺独特。”

荼颜无奈:“洛队,直勾勾看着一个东西不只代表喜欢。”

“你想怎样?”

“毁了。”荼颜看似很认真地想了想,“摔碎,踩上几脚,丢火里烧成灰,和泥混在一起,找个地方埋干净。”

洛岚挑眉:“你不喜欢灰色?”

“我不喜欢花瓶。”

他静默一瞬,听懂其中的深意,笑着将东西放回原位:“和人谈条件,总得有些筹码,关着你我舒心,花插瓶里我乐意。现在要‘自由’,是不是显得我太好说话了一点?”

荼颜不说话,去勾耳边的白标,才发现那里空荡一片。

“大公馆好玩么?”洛岚只当他闹小孩子脾气,没放在心上,从旁边书架里取出本书,翻开来看。

“好玩,上来就用好酒请我,拒绝都拒绝不了。”荼颜舔唇,“简直是,宾至如归。”

洛岚眼都没抬,把书页翻得哗啦啦直响,一目十行似的:

“你和我,地下情,我怎么不知道?”

荼颜眨眼,半会儿才反应过来这是哪句台词。他向来擅长自由发挥,也不傻着,张口道:“当年,你被飞来巨石砸伤脑子,记忆受损,一走了之,我成了单相思。”

“单相思。”洛岚抬眉,“八年前,你见过我?”

荼颜供认不讳:“嗯,从此一见如故,不可自拔。”

“别跟何莫学那些有的没的。”洛岚本就比他高,站起来时更像压来一座山,“我问你,八年前的事,你还记得多少?”

“忘了。”荼颜轻描淡写道,“杀了那么多人,偶尔有一两个失手的,谁记得请呢?”

“说谎。”洛岚道,“回到城邦后,你没有任何行凶意图。杀神擂上,你比柏榷更懂进退,马戏团里,你能将《狐王之死》的台词精准地复述出来,即便在玛莲酒馆,拿起刀叉的第一反应也只是切肉——谁教你的?还是说你天生就知道?有时候我简直怀疑,你是不是个披着异形壳子的人类。”

荼颜沉默了,那样意味不明的沉默几乎让洛岚以为他又在编造对策。但在这个假想被敲定前,他听见对方开口:

“你是这样想的。

“但这重要么?”

“一切都必须在你的掌握之中。从杀神擂开始,大公馆有你的间谍,酒馆也不止我跟何莫两个人。你追踪、盘查,将我带回基地想要摸清底细,却半句不谈报酬……”

荼颜摘下发扣,掷在桌上,“洛岚,是谁给你的错觉,认为我特别好拿捏?”

荼颜早知道定位器的存在,却依然选择接受洛岚的猜疑,纵容他的试探。但这不代表他承认自己被胁迫者的地位。

换句话说,他从未真正受困。

“你比德森尔兹上校更适合做商人。”

洛岚垂眼,看着那颗铜环。这个角度恰好能捕捉到其间可疑的红光,“什么时候发现的?”

“指挥厅,拿回来的第一时间。”

这个发扣他太熟悉了——重量,手感,纹路,甚至每一处磨损的长短与大小都记得清楚。荼颜摆出来没多久,就又宝贝似的收了回去,“洛岚,我不是百加列,我从不做战俘的。”

“好啊。”

洛岚莫名有了种棋逢对手的感觉,“那说说看,你想要什么报酬?”

“一个能自由通行在城邦里的身份。”

洛岚不置可否,只是眨了下眼。

荼颜也懒得搭理,晃晃悠悠撑起上身,翘着二郎腿,眺望窗外。

无言。

话题兜兜转转又绕回到原点,洛岚看着桌上那空花瓶只觉得头疼,考虑很久,终于决定先让半步。

荼颜余光见面前人影一晃,走了。接着“啪”地巨响,灰瓶子被丢进垃圾兜摔得四分五裂。

“你……”

洛岚装作看不见他的愕然,又敲了敲窗户:“高纯合金材质的,硬着呢,子弹都击不碎。我看你额上那块淤青还没消,要不别试了?”

荼颜愣住,瞬间抽回视线,语气抓狂:

“我没想跳!”

洛岚笑了:“所以那天深更半夜买木材,你存心的?表现出一副自投罗网的样子,实则是蹭了人家一趟顺风车。”他越说越觉得有趣,“不过还愿意回来,看样子收获不大。”

这点无法辩驳,荼颜只知道蝶灵在城邦,但具体在哪儿还需从长计议。他向来吃软不吃硬,洛岚这一连串下来,气也消得差不多了。

“是不大,但也不是半点都没有。”荼颜清嗓,决定挽尊,“跟你交换个条件绰绰有余。”

洛岚洗耳恭听。

“异形潮是由于异变兽类种群结构失衡,从而聚集形成的、富有自发攻击性行为的现象。”

荼颜转过摊在桌上的书,挑着读完一段,“小型兽潮可用普通枪支管控,可是一旦密度阈值过高,动乱难以避免。轻则死伤无数,重则……”

“你想说什么。”

“洛队,新型异变体一月啃坏三条电缆,你那些愚蠢的城邦居民们还以为是撞鬼了呢。”他撩起眼皮,“就这,你确定不管管?”

*

瓦尔哈圣枢建立在审判堂前,上有彩色玻璃拼凑而成的圆形穹顶,莲瓣似的涂漆花纹由中心一点大绽开来,流淌过四壁,汇至墙脚。

这里是城邦上级最具权威性的建筑,统领者集聚之地。

主堂周沿的飞扶壁上立着石砌,用稀有的珠光颜料勾上金边,时常有人经过那里,白袍掠影,动静斑驳。

艾辰刚结束日程内最后一场审判,走出堂门,绕经拐角,如常看见那抹缩在游廊的人影。

“哎。”他松了口气,“不是已经给你通行证,这回又是哪儿出问题了?”

何莫往旁边蹭蹭,露出身下巴掌大的小猫。黄黑相间的毛色,圆头尖耳,眼尾细长,长得奇形怪状。

“这次叫什么?罐头还是糯米肠?”艾辰打量着道,“模样还挺新鲜。”

“叫鳕鱼。”

“这么小只猫儿,还能啃得动鳕鱼呢?”

何莫不说话了。

“今天事情有点多,出来得晚了,抱歉。”艾辰蹲下来,扳过何莫的脸,“好了,让我看看——领子扣到上数第二个,不错。衣摆熨烫平整,不错。嚯……那件‘蠢到没边儿’的白色军装都穿在里面了,这么给面子啊。”

何莫得意地哼哼两声。

艾辰提溜着人上上下下检查一通,实在没看出什么,正要说话,笑容却忽地一淡,反手扯开何莫的衣领。

下面通红一片。

“打架了?”他皱眉,抬头问道。

“鳕鱼被一群混子围着欺负,毛差点被烫没了。”何莫一把扯回衣领,貌似还没消气,挥着拳头就想往石柱上砸,但最终还是忍住,将剩余的食料全倒在地上,“他们该死。”

艾辰观察小猫状态,见后腿有点跛,食量却依然好,哼哧哼哧啃得起劲。

他放下心,顺手薅了把毛,调侃:“老大不小,怎么还毛毛躁躁的。”

何莫嚷嚷:“我生气!”

“行行行,打得好,下次得给你配根木棍,省得把拳头磨破了。”艾辰道,“有没有伤到哪里?”

何莫摇头。

等鳕鱼吃完鳕鱼,艾辰替他抹掉锁骨的血痕,用白绢布细致地擦干净:“圣枢禁血污,走吧。”

何莫抱起猫,藏进怀里。

艾辰被逗笑,脚步却没停,只是默默走在他外侧:“审判堂严禁携带宠物,要是被门口站着的那两老头子看到,你还没气死,他们该先被气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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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荒
连载中草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