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这就去查！”监视员从头套男人刀光般的眼神中捡回一命，立刻拿出随身带着的包里的薄长物，十指在键盘上快速敲打，晃出一道道虚影。
他指尖带薄茧，手腕习惯性弯曲，看上去像是从事这方面的专家。
男人盯着他手里的那个物体，用人类的话说，这个叫电脑，他实在是好奇，这巴掌大的发光屏幕里究竟能装下什么。
是否要退出梦境系统，查看fugitivenNo.7过去的影像？
屏幕上弹出提示词，监视员转头申请指示。
迟迟未等到，他便抬头看了一下。
男人已摘下头套，露出了他那张一深一浅的阴阳脸，虽然这并非监视员第一次见到他的相貌，但他仍旧不寒而栗。
他的右半张脸是面具，左半张脸上才是五官，面具并非戴在脸上的，而是从肉里长出来的，是他的皮。
“先生，我们从来没有中途退出过系统，现在退出可能引起Chaos内的物质失序，导致空间变化……”
男人举起自己的手放在监视员头上比划了一下，做了一个抓握的动作，他的身体比眼前的人类高大许多，一只手就能够轻松包住他的头。
“当然了，我们不确定苏烠会在梦里做出什么事，这个人比较特殊，为了避免引起更严重的后果……”
说着说着，他感觉后脖爬上一阵凉意，面具人用手包住他的头，手指牢牢吸附在他的脸上，拧断了他的脖子。
暗红的血液从他嘴角流出，监视员的手从电脑上垂落，了无生气。
面具人重新带上头套，走出了控制室。
“傲慢的生物。”
*
“梦境系统？”余雾微微蹙眉，“那是什么？”
“一个虚拟的空间，所处的空间是不存在的，但是事情确是真实发生的。”
苏烠将胸针取下来，问余雾要不要别。
余雾递了半个肩膀出去，苏烠顺手帮他别在了胸前，别完后，还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个梦境系统还有另外一个名字，叫Chaos。”
是因为Cosmos，所以才叫Chaos吗？还真是有理有据……
不知道为什么，余雾觉得自己被说服了，他相信真的存在这样一个系统，至于科学不科学的，不是他现在该想的事。
“想要出系统的话，我该怎么做？”
苏烠那双紫眸忽然很警惕地看了他一眼：“你想出去？”
他的语气分明很亲和，余雾却觉得脊背一凉，就好像他之前所做的所有事情都是为了让你留下，而你居然想出去？
余雾手肘靠着桌沿，往苏烠那边挪了点。
“你不想吗？”
苏烠盯着余雾的眼睛，开口明显慢半拍：“你忘了我之前说的，我来过这里很多次。我不用出去，我本身就……”
耳腔中突然炸开一声轰然巨响，苏烠和余雾两个人被吓得身子一颤，同时朝发出声响的地方看去。
一切如常，仿佛那一声巨响只是错觉。
一秒。
两秒。
第三秒，余雾突然站起来，拽住苏烠的手，将他整个人从椅子上带离，然后不由分说地拉着他往舞台上跑。
苏烠步子比他大，很轻易地就变成了他拉着余雾跑，灯光刺得余雾睁不开眼，也看不清苏烠的表情。视线中，他就像一个剪影。
站上舞台，苏烠停了下来。
“怎么了？”
余雾转头看了一眼舞台下，呼吸还很急促，“我刚听见了水声。”
“水声？”
余雾笃定道：“很大的水声。”
灾难来临前，人体器官会产生共振，感到心慌，常年待在极端环境的人更能捕捉微弱的异常，发出预警。余雾的听觉已经进化到了一个近乎不是人的地步，他清楚地听见刚刚那声巨响中，夹杂着水声。
苏烠盯着他看了一两秒，然后云淡风轻地把目光转向舞台下。
人们并没有听见响声，仍旧按部就班地在自己的范围内活动。
“好像没什么……”
“&￥*，@#)*^%&*#!”
(亲爱的，我的裙子打湿了！)
“……不对。”
苏烠和余雾面面相觑。
又是一声巨响，这次，地面晃动了两下。
有人发现地面上出现了积水，有的地方甚至没过了脚踝。余雾静静地看着台下人的一举一动，回过神来才发现，刚刚还和他保持着一臂距离的苏烠忽然近到只隔了一拳不到。他心一震，立刻防范地和他拉开距离。
苏烠注意到他的动作，转头和他对视：“不害怕吗？”
他的袖口有些发皱，余雾这才想起来，自己刚刚好像下意识地抓住了什么东西。他伸手抚平那处发皱的布料，“抱歉，刚刚被吓到了。”
“你好像很容易被吓到，我刚见到你时，你看上去失魂落魄的，你没系领带，扣子也是开的，是遇上什么事了？”
余雾心说被吓到至少证明他还有心跳，不是死了。
“都过去了，我去看看水是不是从洗手间漫出来的。”
走了两步，他回头看苏烠：“一起吗？”
“我来了。”
整个舞会一时变得波光粼粼，目之所及之处全是积水，而且还在不断涨高。
去洗手间的路上他们路过了吧台，余雾已经将头尽可能低下来，并且随时准备扶好可能因为不可抗力再次掉落的面具，但他还是感觉酒保一直在看他，余雾感觉ta转头的角度已经超过了一百八十度，还没看清是与否，就被苏烠挡住了。
“余老师，你去哪？”苏烠指了指右侧，洗手间已经走过了。
余雾脚步一顿：“你喊我什么？”
苏烠拿出外套上的口袋巾，打开看了一下，“这个字，是读余吧？我没念错？”
“没错，但是，为什么喊我老师？”
苏烠脸上浮现出一个无奈的笑，“有人教过我，如果遇到比自己厉害的人，就要喊老师，对方不喜欢，再喊名字。”
余雾没在意苏烠觉得他厉害，反而在意他说的“有人”。这句话，导师也对他说过。
“没有不喜欢，只是太久没听到了。”
苏烠放松下来，又确认了一遍口袋巾上的两个字他都认识，才重新叠好放回去。
他听见余雾突然笑了一声。
“你今天没穿长裤，真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余雾抬了下脚，水珠沿着裤脚不断往下滴。水升高的速度比他想象中要快，此刻已经快到他小腿了。
“我刚看过了，洗手间没有异常，余老师，你说会不会是Chaos撞上冰山了？”
“……”
“什么？”余雾耳背似的特别大声地反问了一句。
不知道是哪里戳到了他的笑点，也许是苏烠一本正经的表情和语气，让这句话听上去是经过思考了的。
“我觉得，我们应该是被困在你说的这个叫Chaos的系统里了，不是来当泰坦尼克号的群演来了。”
“泰坦……尼克号？是什么。”
“一个爱情故事。”
余雾把听不懂的苏烠丢在身后，调转方向往回走。
看到舞台的瞬间，他惊了。
刚刚还四处活动的人全都聚集在了舞台上，舞台目测高度一米，水还没有涨上去。人趋利避害是本能，但是这个场景总有一种说不出的怪异感。
人贴着人，舞台的灯光自上而下打在黑压压的人群上，在地面投下巨大的阴影。
余雾站在阴影中远眺舞台上的男男女女，强光让他们的服装失去色彩，变成极致的黑与白，唯有面具之下的眼睛渗透出恐惧的色彩。
余雾的脑海中冒出一个恐怖的念头：
像处刑。
他回头去看苏烠，他懒洋洋地站在那里，眼中多了几分淡漠。
他说：“要上去吗？”
余雾站在原地没动，苏烠便朝他走过来。
苏烠仍旧朝他伸出手，但这次余雾没有把手递给他。
他和苏烠先后站上舞台，水面清晰地倒映出舞会的每个角落，像一个颠倒的空间。每过一秒，这个空间就抬高一分。
身后的人好像在谈论什么，但他们声音太杂，余雾只听到什么“断电”。
平静的水面突然泛起了涟漪，一个女人提着裙摆，走下了舞台。
她是朝着配电室去的，余雾警觉地喊住她：“你去哪？”
声音不够大，她没听到。
眼看人快到了，余雾看了一眼水深，追了上去。
一只脚刚踏进水里，胳膊就被人抓住了。
苏烠微微蹙眉：“你去哪？”
余雾一时没组织好语言，苏烠又抓得有些用力，眼看人就要进去了，他只能言简意赅地说：“放开我。”
水中阻力很大，地又打滑，余雾追得很费劲。追着追着，他感觉水位明显升高，已经漫过了他的膝盖，有要到大腿的趋势。
来不及了，他站在配电室外大喊：“别拉闸！别碰电箱，别——”
配电室里的女人好像听到了他的呼喊，扭头看他，手上的动作停了。
余雾松了口气，双手撑在膝盖上，喃喃道：“别用手碰，会被电死的。”
咔嗒一声，灯灭了。
余雾在一阵强烈的刺痛感中看到了女人的死状。
她四肢僵直，嘴巴微张，脸朝着余雾的方向，仿佛刚刚听懂他的警告。
余雾看到了她倒地前那双睁圆的眼睛。
……
不是听到我的警告了吗……怎么能在身体被打湿的情况下去碰电路呢？水可是导电的啊……
余雾又想起了那个酒精中毒的孩子，他死前，也曾睁着那样一双绝望的眼睛。
水面上倒映着自己的脸，随着水的波动不断扭曲，透过面具，余雾看见自己的眼睛红得能滴出血来。
心中几度挣断的那根弦像利刃一样不断扎进他的心脏，他把脸埋了下去——
“小余，快来！”
“怎么了老师。”
“座头鲸啊！你等会，等它出水 。这大家伙看你一来就不出来了，有点认生哈。”
“老师，你是饲养员吗？”
余雾盯着平静的海面，想着白天的实验数据，他得把今天的和昨天做个对比，今天采集到的样品比较特殊，晚上回去要提取DNA，还要记得去帮新来的队员校准仪器，最后再准备明天……
“出来了！”
庞大的灰黑色背脊破开深蓝的海面，长余数米的身躯跃然而上，带起飞溅的浪花与泡沫。
余雾脑子一片空白。
他了解座头鲸，了解它的观赏性，也看过座头鲸出水的视频，但真正用眼睛看到的这一刻，他无法开口说话，所有感官都被这极具生命力的一幕占领。
它用尽全力拍打海水，悬停一瞬，又重重地砸落海面，迸射出数米高的水花。
画面并不会定格，人生也没有慢动作，但那些震撼到你的画面会在你的脑海中一遍遍回放，直到被更鲜明的事物取代。
肺部传来剧烈的灼烧感，余雾大脑发晕，眼前一片黑，四肢变得瘫软，周遭的声音被什么东西隔绝在外，听不真切。
他在等待座头鲸再一次跃出海面。
水面被搅得一团糟，苏烠二话不说将余雾从水里拉了出来。一瞬间水花四溅，庞大体积的空气强行灌入胸腔，余雾开始剧烈咳嗽，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刀片。
他浑身发冷，也看不见东西，黑的……到处都是黑的……
他的人生，好像总是黑夜。
滚烫的身躯贴上了他的胸膛，苏烠将外套脱下，披在余雾身上，将他整个人紧紧抱在怀里。
他只要稍微一松劲，余雾就会倒下去，虽然他心里有千万种疑问和苛责的话，但实在不忍心说出口。
等到余雾的状态稍微稳定下来，苏烠捧起他的脸，他双目无神，眼角猩红，沾湿的发尾尽数贴在皮肤之上，被水浸润过的脸庞沾满了水珠，加深了原本不那么明显的瑕疵和血管，整个人看起来十分虚弱，令人心颤。
余雾忽然抬眸与他对视，很轻地抬了一下嘴角：“看什么？”
苏烠大概自己都不知道，他现在的样子有多么心痛，这在余雾看来未免有些浮夸。他用聊胜于无的力气推了一下苏烠，“别装了，都已经到最后一步了，不用再引诱我了……”
余雾总是忍不住发抖，苏烠没忍住哭了。
“这样吧，在我死之前，你告诉我一下，你是谁？你们在做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