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长庚把伏枝扛回那间破屋,弯腰往炕上一放,动作倒是不粗,可炕面硬邦邦的,他趴在炕上,脸埋进那层薄草席里,草茎扎着脸颊,又痒又刺。后脑勺的包一跳一跳地疼。

身后窸窸窣窣的,长庚的手伸过来,摸到他裤腰,往下拽。

伏枝猛地转头,一把攥住自己的裤腰,瞪着眼睛看长庚。

长庚蹲在炕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手上没松劲,还在往下扒。那只手又粗又大,指节上全是老茧,铁箍似的扣着裤腰,稍稍一使劲,粗布就往下滑了一截。

伏枝也扒着,两人较上劲了。他手指头抠着裤腰,骨节发白,心里又慌又怒。这算什么事,上来就脱人裤子?他一个大男人……

那女人站在一角,看着这一幕,笑得眼角全是纹:“冬天,你怎么摔一跤还摔出这玩意了?以前你洗澡不都是我们帮你?”

伏枝扒着裤子,脑子里嗡嗡的。鬼知道这个女人在说什么。她帮他洗过澡?他以前认识她吗?他以前根本不认识她。他连这地方是哪都不知道,她还给他安了这么个名字,冬天,冬天,叫得跟真的一样,一声一声的,跟叫自家养的娃似的。

他不妥协。得找机会跑出去,这地方他不能待。人贩子窝,他不知道是什么人贩子窝,可把他绑到这穷地方来,还给人换了衣服,换了身份,不是人贩子窝是什么。

可他一个男的,绑来干什么?这么缺劳动力吗?种地?扛活?还是别的什么更见不得人的勾当?他想不明白,越想越觉得后脊梁发凉。

那女人出去了,脚步声往院子那头去了,屋里就剩长庚和他。

长庚又伸手来扒他裤子。伏枝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牙关咬得咯吱响。可这头上的东西太碍事了,刚才跑路的时候就总往脸上糊,一缕一缕的,遮眼睛,挡视线。

他还以为是头上缠了什么东西,布条?帽子?或者是在哪里蹭上的草须子?他抬手往脸上抓了一把,手指头绞进去,头皮猛地一疼,像被人从根上薅了一把。

不是假发。是他的。疼。干枯的,毛躁的,像一把干草,发尾分叉得厉害,打着死结,一拽就扯得头皮生疼。

伏枝瞪大眼睛,抓着那把头发,手在抖。他怎么有这么长的头发?他以前是短发,干净利落的短发,后颈推得齐齐的,两个星期理一次。

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这头发乱七八糟地披散着,沾着草屑和灰土,油腻腻的,一绺一绺地贴在脖子上。

伏枝猛地在炕上蛄蛹起来,手脚并用地往炕沿蹭,动作太大,屁股连着腰那一片扯得生疼,后脑勺的包也突突地跳。

可他顾不上了,这一切都太邪乎了,他得找个镜子,他得看看自己到底变成了什么样。

程长庚一把按住他的肩膀,那手掌又大又沉,像一块热铁压在肩头,伏枝挣了两下没挣开。

他急了眼,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猛地一拱,肩膀从长庚手底下滑脱出来,又推了长庚一把。长庚大概没料到他突然使这么大劲,竟被他推得偏了偏身子。

伏枝连滚带爬地下了炕,脚踩在凉泥地上,一阵凉气从脚底板蹿上来,激得他一哆嗦。

他踉踉跄跄往门口跑,脚下的泥地坑坑洼洼,他差点被门槛绊倒,手扶着门框才稳住,门框上的土簌簌落了一肩。他记得,刚才翻院墙的时候看见过,院子外面,靠墙根那儿,有一口半人高的水缸。

他跑出去,阳光猛地砸在脸上,晃得他眯了眯眼。那女人看见他出来,直起身子招呼他:“冬天?你咋出来了?”

伏枝没理她,几步扑到水缸跟前,双手撑着缸沿,低头往里看。

水缸里盛着大半缸水,水面上浮着几片碎草叶,一只水黾在水面上划了一下,荡开一圈极细的涟漪。阳光从头顶直直照下来,把水面照得亮晃晃的,像一面圆镜子。水里映着一张脸。

是伏枝的脸,又不像伏枝的脸。那轮廓是他的,眉骨的弧度,鼻梁的走势,嘴唇的形状,都是他的。可这张脸比他记忆里瘦了两圈,脸颊凹进去,颧骨突出来,下巴尖削,皮肤黑黄粗糙。

嘴唇干裂,裂口里渗着血丝,眼圈发青,眼窝陷下去,额头上还沾着干了的泥点子。头发散下来,乱蓬蓬地垂在两颊,遮住了半边脸,活脱脱一个从垃圾堆里扒出来的叫花子。

伏枝盯着那张脸,盯着盯着,觉得水面开始晃,天在水里晃,云在水里晃,那张脸也在水里晃,晃得他头晕。他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塌了,轰隆一声,塌得什么都不剩。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砸着耳膜。

那女人走到他旁边,也往水缸里瞅了一眼,再看看伏枝的脸色,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这是咋了?”

程长庚站在屋门口,靠着门框,远远地看着,没说话。日头正毒,他的影子缩在脚底下,短短一截,黑黢黢地贴在黄土上,整个人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

那女人又喊:“冬天?冬天你怎么了?”

伏枝没答话。他顺着水缸慢慢滑下去,坐在了泥地上,后背靠着缸壁,缸壁被日头晒得温热,隔着粗布褂子也能感觉到那股烘烘的热气。

他的头往后一仰,磕在缸沿上,可他觉不出疼了,眼前的一切都开始转,越转越快,越转越远,那女人的脸,长庚的影子,土墙,蓝天,全搅成了一团,最后全黑了。

再醒来的时候,伏枝趴在炕上,脸朝下,腮帮子贴着草席,草茎戳得他脸皮发痒。头上压着什么东西,沉甸甸的,带着一股子药味,苦苦的,涩涩的,像是捣烂的草药糊在布上,再绑在他脑袋上。他听见有人在说话,声音忽远忽近。

一个陌生的男声,嗓子沙哑,听着年纪不小了:“磕到脑袋了,肿了个包,里面有淤血。我给他敷了药,血化了,包消了,就好了。”

那女人的声音,带着点着急:“这不会更蠢吧?他今天可上蹿下跳的,满村子跑,要不是长庚,按都按不住。”

陌生的男声哼了一声,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咂嘴:“不好说。要有情况我再来看,给他扎几针。”

脚步声,门轴的吱呀声,陌生的脚步声远了。

伏枝趴在炕上,慢慢消化着这些话。磕到脑袋了。淤血。化了就好了。他从前看过这种桥段,电视里演的,小说里写的,被人敲一棍子,醒过来就换了个人,魂穿了,重生了,换了副皮囊继续活。他以前当乐子看,嗑着瓜子跟朋友吐槽。现在轮到自己头上了。

伏枝在心里苦笑,苦得嘴角都耷拉下来。要知道被敲一棍子会这样,他那天出手之前,一定把自己全装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头盔都戴上,护具穿齐了。可谁能想到呢。他叹了口气,气从鼻子里出来,吹得草席上的干草茎轻轻颤了颤。

门口又传来脚步声。那女人进来了,一边走一边说话:“长庚,谢谢你了,真是麻烦你了。”

伏枝这才知道,屋里还有别人。他浑身一紧,脊背绷了起来,草席底下的手攥成了拳头。

程长庚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低低的,沉沉的,就一个字:“嗯。”然后又说,“婶,我先走了。”

那女人应了一声:“唉。”

脚步声往外去了,一步一步,踩在黄土上,稳稳当当的,不紧不慢,越走越远。

伏枝脑子里浮现出那张方脸,浓眉,深眼窝,嘴唇抿着,什么表情都没有。还有那只按在他肩膀上的手,又大又沉,像一块热铁。

那女人坐到炕沿上,带得炕面轻轻震了一下。伏枝头发散着,盖住了半边脸,眼睛埋在发丝后面。

她一时也没看出他醒没醒,伸手把他脑袋上绑着的布条正了正,把滑下来的布角重新掖好,一边掖一边嘀咕:“这可咋整,要有事还得叫村里的神婆子来瞧瞧。”

神婆子。伏枝心里咯噔一下。他知道,那不就是跳大神的吗,巫婆,邪术,弄碗符水往你嘴里灌,拿把桃木剑在你脸上晃,更狠的,架一堆柴火说你中邪了要烧。

伏枝浑身一阵发冷,汗毛从胳膊上竖起来。这些人愚昧起来,什么都干得出来。他得小心,得装傻,不能露出破绽,不能让他们觉得自己“中邪”了。中邪了就得驱邪,驱邪就得折腾,折腾来折腾去,他不死也得脱层皮。

那女人正了正布条,手指头在他额头上蹭了一下,把他脸上的头发拨到耳后,忽然发现伏枝睁着眼,惊喜地叫了一声:“冬天!你醒了?感觉怎么样?头疼不疼?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伏枝看着她那张热情的脸,心里警铃大作。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他不知道这个“冬天”平时傻到什么程度,也不知道一个傻子该怎么说话、怎么反应。

他只能硬着头皮演,可他揣摩不好分寸。太傻了不行,露馅;不够傻也不行,也露馅。他就像走在一根悬空的钢丝上,底下是万丈深渊,一步踩错就完了。

他试着放松脸上的肌肉,把目光放空,盯着那女人身后的墙。墙上有一道裂缝,从房顶一直延伸到炕沿,弯弯曲曲的。他嘴微微张着,不说话,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咕哝。

那女人先是迟疑了一下,歪着头打量他,眉头皱起来又松开,然后忽然又惊又喜地拍了一下大腿:“冬天!你这摔一跤,脑子还聪明些了?你看你这眼神,有光!”

伏枝僵住了。有光?他赶紧把目光又放散了些,让眼珠子定定地对着墙,嘴角耷拉下来,露出一副痴痴傻傻的样子。

他心里直打鼓,这女人到底在说什么,他露什么馅了?他就睁了个眼,她怎么就看出来“有光”了?这个“冬天”以前的眼神到底有多木?

那女人倒没再追究,只是问:“饿不饿?吃饭吗?婶给你带了窝窝头,还有咸菜,饭菜都要冷了。”

这么一说,伏枝的肚子还真叫了一声。饿,真饿,从醒来就饿,饿得胃里发空,肠子像拧着劲儿,咕噜咕噜地响。

可问题是,他不会吃。不是他真不会,他当然会吃饭,可“冬天”会怎么吃?一个傻子会怎么吃饭?用手抓?用袖子擦嘴?还是直接趴到碗里拱?他揣摩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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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请闭眼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