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是一个妈生的，不算姐妹吗？”顾时悦跑出电梯将她拦在路边问。
叶凡馨低头看她，仿佛看到缩小版的自己，倔强又青涩的额头，写满了不甘。
她当年也是用这样的语气撅着下巴问萧萍玉:“我不是你亲生的吗？你不要我了吗？为什么!”
顾时悦是叶凡馨生母萧萍玉二嫁生的女儿，喜欢找叶凡馨麻烦的顾时奕是顾时悦同父异母的哥哥。叶凡馨总觉得她是拿错人生剧本了才遇到这么离谱的人际关系。
有顾时奕在，顾时悦的日子并不好过。
顾时奕偏执地认为萧萍玉勾引是他爸出轨的小三，他讨厌萧玉萍，讨厌顾时悦，连带着讨厌叶凡馨。
所以他才会酒后发疯找到叶凡馨，在众目睽睽下摔碎她的手机。
这也是刘小芸在得知莫梵琳与顾时奕谈恋爱时破天荒管闲事提醒她的缘由所在。
因为顾时奕真的是个不讲道理的疯子。
按道理她该同情这个处境艰难妹妹，但抱歉，她实在无法说服自己共情，她共情了就是对幼年的背叛。
她不能背叛自己。
“我爸没给我生妹妹，我只有弟弟。”她从包里掏出一百块现金递过去，“去吃饭吧，吃完自己回家，别让你妈担心。”
顾时悦沉默着攥紧拳头，盯着那张钞票，忽然把它夺过来扔在地上狂踩撒气:“我是什么十大恶极人罪人吗？一个两个都这样对我!做错事情的又不是我，凭什么都来讨厌我!”
说完蹲在地上委屈大哭:“现在好了，我奶奶死了，我爸也快死了，我那个混蛋哥恨不得我死在外面不和他争家产。”
“我真是吃饱了撑的脑子坏了才来找你，你和他们一样没有心!”
说完狠狠擦眼泪:“我讨厌你!”
复埋首下去接着哭，此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来来往往的人流很多，都在盯着路边的一大一小窃窃私语。
“别哭了。”
许是迫于舆论压力，叶凡馨从包里扯了张卫生纸纸蹲下给她擦眼泪:“眼泪是留给自己的，不要在外人面前表露，毫无作用，没人会心疼你。”
顾时悦抬起头由她给自己擦眼泪，气呼呼望着她:“那我还能怎么办?!要我去死吗？”
“别说什么死不死活不活的话!”叶凡馨瞪她一眼，“让自己变强大，等你足够强大的时候，就不需要看任何人的眼神，倒时候你就算是想哭也哭不出来了。”
“为什么?”
叶凡馨沉吟道:“因为到那个时候你已经足够独立，从今往后都是一路繁花的好日子，做梦都要笑醒的好日子。”
又给她擦擦湿漉漉的手，把纸巾扔进垃圾箱里回头看她:“想吃什么？”
顾时悦倔强扭过头不肯看她。
“不吃我走了。”
她猛地站起来:“吃披萨。”
叶凡馨舒了口气，心头有种说不出来的感受，指指地上的百元大钞:“捡起来。”
红色的钞票上脚印累累，狼狈躺在冷冰冰的石头砖上沾上了缝隙里的污水，脏兮兮像团不起眼的垃圾。
顾时悦蹙眉:“已经脏了。”
“脏了也是钱。它的价值不会因为它干不干净脏不脏而改变，就算它被洗衣机粉碎把它重新沾起来它还是钱，拿着它还是能去换几斤大米几碗面，填饱你空虚寂寞的肚皮。”
叶凡馨看着她黑黝黝不近视的眼睛:“这是国家赋予它的存在意义，你没资格嫌弃它!”
“那你们就有资格嫌弃我了？”
“人民币讨人喜欢，你讨人喜欢吗？”
顾时悦默默闭嘴，弯腰捡起被自己蹂躏过的钞票草草拍两下塞进自己的口袋。
叶凡馨提醒她:“那是我的钱。”
“你刚才已经给我了，现在是我的!”顾时悦仰着脖子喊。
“随便你吧。”她抬脚要走又被拦住，顾时悦窜到她面前，扬起下巴，“你刚才答应带我吃披萨了!”
“我没答应。”
“你没第一时间拒绝就是答应!”小姑娘黑溜溜的眼睛执拗盯着她，“京大的好学生也会说话不算话吗？”
叶凡馨莫名想笑:“这关京大什么事?”
“我妈说你是从来不骗人的三好学生!”
“她骗你的，我最喜欢说话不算话了。”
顾时悦突然上前拽住她的胳膊:“我不管，反正我就要你带我吃披萨，不然明天我还缠着你。”
叶凡馨真是怕她明天还来缠自己，问:“我今天带你吃了，明天你就不缠我了？”
“嗯。”
“以后都不准来缠我。”
“不!”顾时悦凶巴巴瞪她:“一个月，下个月我还来，你敢辞职我就到你学校找你，我知道你在哪个班!”
“从哪知道的?”
“混蛋哥的女朋友和你一个班，她来家里吃饭的时候说的。”
叶凡馨微愣:“莫梵琳告诉你们我和她一个班?”
莫梵琳为什么要在顾家聚会上提自己?难道她早知道顾时奕和她的关系了?什么时候的事?她没同任何人讲过，顾时奕也答应过她不告诉任何人。
顾时奕这混账不讲信用，她怒火中烧。
“不是，她说班上有个漂亮学习好的同学令她佩服，我妈问她谁，她说叶凡馨，我就知道了。”
“你哥说什么了吗？”
“那倒没有。”
火气稍稍降下去一点。
叶凡馨不再讲话，心重重落下去，平平看她一眼。顾时悦的眼睛可真好看，一闪一闪的，同天上的星星一样闪，浑身上下打扮得跟公主似的，贵气逼人，气势足得很。鼓着腮帮子像只骄傲小猫，乍一看还有点可爱。
同时也能让人一眼看出这是有钱人家的孩子。不愧是幼儿园就读国际学校的孩子，形象气质甩她几条街。
叶凡馨在心里狠狠羡慕她拥有这么好的物质条件，联想到她家乌烟瘴气勾心斗角的关系，转而又生出丝该死的圣母怜悯心。
“走吧，领你吃披萨。”她终于是妥协了，带着有二分之一血缘关系的陌生人找了家披萨店入座。
顾时悦扔下书包急匆匆跑出去，她忙站起来准备追:“干什么去?”
“请你喝奶茶!”
顾时悦跑进了隔壁奶茶店，把口袋里皱巴巴的钱抹递开给收银员点奶茶，收银员看她可可爱爱鼻尖红彤彤控制不住爱心泛滥，贴心把找好的零钱规整折好塞进她的小口袋。
“谢谢姐姐!”
礼貌道谢后她拎着两杯奶茶进披萨店，大摇大摆朝叶凡馨走来，自然地递给她一杯，全然忘记自己刚才说过讨厌谁的话。
坐下点了个榴莲披萨，她端正坐在叶凡馨对面，认认真真打量她，脚上小皮鞋交叠在一处，轻轻晃动。
“看我做什么？”叶凡馨疑惑道。
“看能少块肉?我就看!”顾时悦心里有怨气，说话很冲，“我妈总是我不如你，我倒要看看哪里不如你!”
她们明明长得那么像。
萧萍玉夸她?叶凡馨只觉荒谬，把现在的孩子同以前的孩子比，搞得大家都不自在，有必要吗？
而且她们压根没有可比性。
“你妈呢？她不管你？”她最终还是问了这个不关她事的问题。
“我爸不是要死了，她忙着献殷勤多搞点钱呢，才顾不上我。”顾时悦咬着吸管说话，把吸管咬地皱巴巴，“或许等我爸死了她才有时间管我。”
“谁教你这样说话?”
张口闭口我爸要死了，我奶奶死了，我想死……一个十岁出头的孩子讲这种死死死的话，让叶凡馨感到非常不舒服。
顾时悦不懂她的意思，正好店员端着披萨来上，拿起叉子就叉块到自己的盘子里，大快朵颐享用起来:“你不吃么？”
“我不饿。”
口袋微震动，拿出手机打开看一眼，微信未读六七条消息，点开聊天框是一堆无语幼稚风的表情包，眉头瞬间比山峰还尖锐褶皱。
[有事?]
[哦，刚刚看你发那个表情包想起来我有几个类似的，猜测你大概率喜欢这种风格，于是分享给你。]
隔着屏幕，她仿佛看见那头何以默犯贱又挑衅的捉弄人的表情，只觉眼前一黑。
他很闲么？
大概率是有病!
[谢谢，我不需要，你留着自己用吧。]
重重扣上手机，迎上顾时悦大大的宝石眼睛，她低头斜眼瞄过来，嘴巴一张一合，生生把到嘴边话咽下去。
“又怎么了？”叶凡馨问，她最受不了别人对她欲言又止，搞得人难受。她喜欢人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顾时悦瞥她手机:“你在和你男朋友聊天么？”又指指旁边玻璃，“玻璃反光，我全部看见了，是个男生头像，男生名字，叫何什么。”
意思就是我有眼睛不瞎，你最好不要狡辩。
“和你没关系。”
“那就是承认了。”
叶凡馨懒得搭理她，将目光移到玻璃之外的世界，广场上的霓虹灯光肆意切换缤纷色彩，彩虹般的光瀑流入眼中。
绚丽之中有两个人站在广场上。
长裙大波浪捧着杯咖啡，笑脸盈盈地搂着恋人，花衬衫男人抱着半桶爆米花，得空就扭头朝女友笑笑。是一对情感甚笃的情侣，刚从电影院约会出来准备回家。
叶凡馨眉心微动，收回目光:“从这里到你家要多久?”
“开车的话10多分钟，公家车半个小时，刚才我是自己坐公交车来的。”放下手里的披萨，顾时悦双眼迸光，“你要送我回家吗？”
“你吃好了?”
“吃好了吃好了。”囫囵着吞下嘴里的披萨，顾时悦扯过书包规规矩矩地背好，转身喊服务员把剩下的披萨打包，从口袋里掏钱结账。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叶凡馨打开手机:“你妈的电话是多少?”
顾时悦高高兴兴翘起小脚给她背了一遍:“你愿意和妈妈讲话啦?要不你到我家睡吧，我家可大了……”
叶凡馨没正面回她，只催促她快点。顾时悦真以为她要送自己回家，拎着披萨盒蹦蹦跳跳走，脸上止不住地笑，出了电梯就拔腿要跑到路边伸手拦出租车。
一只手扯住书包，提小猫脖子般将她拉回来往广场另外一个方向推送。
顾时悦疑惑看她一眼，又回过头认真研究她执意要往前去的方向究竟有什么，看清楚后尖叫一声，试图抽出书包逃跑。
“你放开我，我不要过去!”顾时悦明白了叶凡馨的意图，“我不要你送我了，我自己可以走，我要自己回家，你放开我啊……”
可惜她又矮又小，无力反抗拽着她书包的人，就这样哭哭喊喊被拉着走，一步一步，马上就要到达目的地。
小姑娘的声音很有辨识度，不远处的顾时奕听到动静，扭过头看她们，只见顾时悦被人揪着衣领甩到面前，撅着嘴巴瞪甩她的人。
“干什么？”顾时奕嫌晦气，不爽发问。
莫梵琳微微震惊片刻，后敛神同她对视一眼，保持一如往常的礼貌与客气。
顾时悦则气得直跺脚朝她喊:“你是坏蛋!”
叶凡馨才不管他们说什么，翻开手机迅速点拨号键，“嘟”几声，很快有人接通，传来萧萍玉询问的声音，直接举到空中:
“你女儿和你继子在一起，要是二十分钟后他没把你女儿安全送到家，就直接报警，告他谋杀!”
“嘟——”重重挂断电话，没多的话，叶凡馨迅速转身离开，消失在夜色霓虹灯下，迅速隐入洪海人流中，再不见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