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练的时候,叶凡馨深切感受到什么叫想找一根绳子原地上吊自杀,她万分悔切那日亲口应下“我也行吧。”
现在看来她不行啊,谁来救救她!
“喂,发什么呆,看我!”何以默没好气地把她揪回现实,“能不能认真一点。”
“能的能的。”开小差被抓个正着,脸皮子一向薄的姑娘脸颊微微泛红,惭愧低下头整理好心情复抬首,冰冷地盯着眼前人——把他当成一樽雕像,这样就不会胡思乱想了。
何以默被她搞得脊柱发凉,干咳一声提醒道:“请你收收情绪,我不是死人。”
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叶凡馨有点心烦,淡淡道:“哦。”
如郑秀所言,两人就是嘴巴都不用张开的背景板,站在朗诵者侧面,时不时比了动作就行,终于顺利结束一遍表演。众人开始商讨何处有不足需要改进,有人贡献宝贵建议:“最后那两位演员怎么一句台词都没有是不是过于干巴了?”
“对啊,我也觉得他们应该说点词,不然太单调了,动作也该改改。”
郑秀瞅了瞅站成一排的背景板,凝思片刻觉得有理,道:“那就加点词吧,等我回去编,你们两个有意见吗?”
众目睽睽下,这可是集思广益的结果,谁敢说有意见怕不是要被砍成臊子,两人齐声识相道:“没有。”
乖巧的呀,活像两个单纯幼稚的中学生。郑秀点头:“行,那我们三个留一下商量一下台词,其他小伙伴先撤吧。”
人陆陆续续离开,教室蓦地沉寂下来,还好窗外的烂漫的娇花增添了一丝明媚。才是清晨,一抹朝阳飘然入室,视野愈发明亮了些。
“说什么好呢?”
西楚霸王与虞姬的爱情故事流传千古,主题是用英语演绎向外国友人展示中华民族的文化故事,他们并不是唯一的演员——郑秀临时起意做出小整改,又多选了几个人来出演不同朝代的历史人物。
方才排练那几组的搭档皆花样百出,各种煽情台词、舞蹈、动作相当到位,到他们这组只有尴尬对望,难怪别人觉得干巴呢。
整个节目郑秀即是编剧也是导演,不一会儿便想到了一个画面感极强极好演绎的场面——霸王别姬。
“项羽和虞姬最感人的故事就是霸王别姬了吧,这个好演呐。”郑秀胡乱比划着自导自演起来,“到时候你们往这里一站,灯光一打,两个人手握着手深情对望,说完台词后你拔剑自刎,他抱着你声泪俱下,灯光一暗你们就下场,简直完美啊!”
郑秀觉得自己是天才,沉浸在自己的艺术之中无法自拔,叶凡馨对她这种不顾别人死活的做法表示不认同:“别了吧,多尴尬啊,要不你换两个历史人物,演霸王别姬还不如演鸿门宴呢,我可以演刘邦。”
何以默无情笑出声:“你能演刘邦?”
“我女扮男装!”她狠狠瞪何以默一眼继续朝郑秀扇风,“学姐你考虑一下,鸿门宴可比霸王别姬有意思多了!”
“什么‘如今人方为刀俎,我为鱼肉,何辞为!’‘今者项庄拔剑舞,其意常在沛公也’对带感啊,我要是外国友人,我就喜欢鸿门宴不喜欢霸王别姬。”
“哦——”郑秀若有所思点点头,看看她又看看何以默,“你说的有道理,可我是导演,我不同意你们演鸿门宴。”
叶凡馨还不死心:“鸿门宴真的好,你信我!”
“不听不听,王八念经!”郑秀伸出一跟手指轻摇,代表“nonono”,走到一堆道具里面扯出两个袋子甩给他们,“戏是改不了了,因为服装已经按你们的码子定下了,谁要是敢撂挑子不干。”她顿了顿,意味深长朝最想撂挑子那个威胁,“就别叫我姐了!”
叶凡馨只能把到嘴边的话重新咽下去。
什么事啊?她怎么每天活的窝窝囊囊,成天被作局而不自知,现在连说“不”的人身自由权利都没有,偏连个说理的地都没有——毕竟是她自己应的,总不能出尔反尔当小人。
霸王别姬,发生在遥远的公元前202年。
是年,项羽被刘邦围困在垓下,兵孤粮尽。项羽在营帐中饮酒,面对虞姬和骏马骓,吟唱《垓下歌》,虞姬以歌和之,随后自刎,以免项羽突围有后顾之忧。项羽突围后逃至乌江,拒绝渡江,自刎而死。
经得起千古后人考究探讨,的确是一个感人肺腑的爱情故事。
为爱自刎,生死不悔。
要演这样悲壮又热烈的故事,叶凡馨如临大敌,抬着郑秀编出来的本子研究许久,她只有一句台词,说完拔刀自刎就行,倒是不复杂,只是这台词……
“In life I cling to you, my lord; in death, I shall linger by your side. May your journey ahead be wrapped in peace and grace.”
(贱妾生随大王,亦随大王,愿大王前途保重!)
好烫嘴的台词!恕她瞪大眼睛读了两遍还是不能大大方方念出口。
演戏演戏,顾名思义本来就是演,一切都是假的,各种安慰完自己,她端起本子抄下台词,读了两遍便也记住了。
何以默坐在那头,她在这头,两个人莫名其妙对视一眼又光速移开,郑秀掐着时间带他们走了肢体一遍动作改了部分不妥的地方,终于到了讲台词的时刻。
“Dawn is breaking— I shall brave death to break through the siege. What will become of you, my love?”
(天将明了,我当冒死冲出重围,你将怎么样?)
少年的声音清晰温和富有感情,仿佛他真的是个被敌人围困无法突破的青年将领,临近绝地凄楚询问自己爱人,一双黑眸灼灼如火,有决绝有困惑有无奈……但最多的,是明知无果不歇反而愈发无限疯长的爱意。
那明明是假的,只是台词而已,叶凡馨却情不自禁入戏恍惚了那么一瞬,呆了一会才想到该念词,但从开始排练时她便感觉体内有股不知名力量在冲击她脆弱的腹部,此刻更是过分,似火一般灼得她难以呼吸。
她卖力咬牙忍痛,单手按住疼痛那处,张口却是发不出半点声音,紧接着双腿无力,整个人摔跪下去。
郑秀惊呼一声,她的视线完全漆黑,耳鸣不止。
最后消失的是触感,她并没有如设想般惨不忍睹地摔到冷冰冰的地板上,而是跌入一个柔软温暖清香有力怀抱里面。
“你怎么了?”少年有点慌张,小心翼翼将她枕在怀里,不敢做出太大的动作。
“胃……疼。”
叶凡馨再也不敢嘲笑吹点冷风就感冒发烧的何以默是病秧子了,把头深深埋进被子里装死,她有时候觉得活着不如死了——活着丢脸死了!
上次何以默住院她各种挖苦讽刺暗示他体虚肾亏,风水轮流转,现在不知道他要怎么笑话自己。
她头缩进被子里静静躺着设想自己是个死人,拒绝同外界交流,门口有脚步声响起,越来越近,被子豁然被拉下,却没有想象中的挖苦讽刺,是温和到不可思议的声音。
“好点了吗?”
“好多了,谢谢。”
靠!为什么要把她的被子拉开,叶凡馨还想继续躲进去与世隔绝呢,她要尴尬死了,朝送他来医院的救命恩人嘻嘻笑笑,立刻把头转到另外一边躲起来默默算还要多久才能掉完水。
“医生说你刚才是胃病犯了。”
“是的,我胃不大好。”
“我知道。”
叶凡馨顿住,声音极低极低:“什么?”
“我知道你胃不好,是因为你不爱吃早餐留下的后遗症。”何以默静静看着她,眼里没有往日的争锋相对,褪去所有尖锐与凌冽,只剩下一潭温吞的春水,他的眉眼漂亮极了,是标志的桃花眼。
叶凡馨第一次离他眼睛那么近,不到一米的距离,他坐在过道的小凳上,就这样看着她。
又回到了好久以前,天高、云厚、无阳、寒霜——砚城冬天的早晨很冷。
路上是穿着校服奔跑的学子,每个人脸上都稚嫩青涩,叶凡馨紧紧跟在人流后迈步小跑进教室翻开课本准备早读。
“铃——铃——铃”
课铃响了,身侧依旧空空如也,不错,云城来的何大少爷又迟到了,纪律委员一如既往记下他的名字告诉老师,直到距离早自习结束只差十分钟时大少爷才珊珊来迟。
“你又被记名字了。”叶凡馨有点幸灾乐祸,心想何大少爷完蛋了,这周被记三次,她听到班主任请口对纪律委员说要加他家长。
好学生被叫家长来学校领批评是种什么样子?
叶凡馨在脑海里遐想半天,大概是想象力有限,最后啥也没有想出来,但她十分高兴——设想一下你的死对头马上要挨老师训,他却浑然不知依旧优雅地整理书桌,是个人都会心花怒放吧?
不出意外,大少爷冷冷瞥她一眼,抛来个看智障的眼神,道:“哦,被她记几次名字我就不用活了?”
那时的叶凡馨还不知道有个词叫“松弛”,只觉得他太不正经,学习态度一点不端正,暗自挪挪凳子远离了他几小毫米,然后放声朗读。
到早自习结束下课的间隙,他突然从书包里捞出来两个包子摆在她桌上:“买多了吃不下浪费,请你替我吃了吧。”
那时候叶凡馨太穷太傻,穷到要用早点钱来买自己想要的东西,傻到连那袋包子的结是完好的都看不出来,顶着寒风一路走来那包子热乎乎的也不觉奇怪,稀里糊涂吃上了他带的早点。
从此以后,他隔三差五就说:“我又买多了,请你帮我吃掉吧,谢谢。”
细细算来,叶凡馨吃了他许多东西,不知早点,还有五花八门的零食,其中她印象最深的是核桃仁。
剥得干干净净白嫩嫩的核桃仁,用小瓶装成一罐,他随意丢过来,像投喂小宠物一样塞给她,什么事情开过一次先河后便很好接受,那时候他们关系算得上融洽,她对此已见怪不怪,顺手接过来。
“核桃仁?”
“吃了能变聪明,补脑子。”他抓起一把吃给她看,“我从小吃到大所以才聪明。”
“你多吃点,说不准也能像我一样聪明。”
……
病房里静得出奇,针水“哒哒哒”掉个不停,眼前愈发明亮清晰起来,痛感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阵从心口泛开的暖意。
一晚热粥送到面前,米香味萦绕鼻尖。
“吃点东西吧,医生说忌辛忌辣忌凉,只有这个给你吃了。”
“好”一声,她坐起来吃了几口粥,惨白的脸色终于褪下去一点,她吃得很认真,细嚼慢咽,睫毛在热烟里轻颤。
何以默莫名联想到在西安不知名街头给她吹睫毛时的滑稽场景,胸腔渐渐燥热起来,喉结不自觉吞咽一下。
“叶凡馨。”
她抬头:“嗯?”
“以后好好吃饭,对自己好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