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权威课外辅导机构,逐梦大楼里万千灯火通明,无数学子在埋头苦学,路过的保洁阿姨甚至能从门缝里听到“沙沙沙”的写字音。
其中一间小教室里,氛围不大对劲。
叶凡馨端着一张初中物理卷纸,眉目里面写满了不可置信,卷子难度适中,她实在想象不出来提笔人是怎样考出36分如此叫人大跌眼镜的分数。
许是知道自己这个分数不大说得出口,顾时悦噘嘴道:“人有所长必有所短,我物理差但是英语好啊,以后我不学物理就成了嘛!”
“可现在的问题是你中考必须要考物理。”叶凡馨当然知道扬长避短的道理,指着她的扣分处问:“你确定你上课有好好听?这里的一个简单公式写错了,后面的都白算了。”
顾时悦凑过来看一眼,心虚道:“那……可能是我一不留神写错了嘛,公式那么多,记混了也是正常的。”
让求气压你写一个浮力公式上去,确实是记得挺混。叶凡馨无奈叹气:“那我们今天重点讲讲浮力和气压吧,免得以后你再记混领域。”
顾时悦年纪小听不出其中的暗含的太多无奈,乐呵呵提笔,眨眨大眼睛:“好啊,我准备好了呢,你讲吧。”
来补了几次课,顾时悦发现这个叶凡馨身上真是有点东西,平常上课搞不懂的东西在她这里豁一下就搞懂了,她讲话声音又细又温柔,要是她们从小在一起生活,关系应该会很好吧?说不准她会是一个知性的完美大姐姐。这样思考着,顾时悦不免想入非非,处处把叶凡馨和顾时奕那个王八蛋哥哥比较,脸上又愁又苦又惋惜。
叶凡馨讲完一个公式原理抬头见她捧着下巴在咬唇发呆,想也不想提笔在她高挺的鼻梁上轻敲一下,板着脸教训:“认真点!”
“我在听的!”顾时悦委屈巴巴摸鼻梁,略带些撒娇的味道,“你好凶啊!”
叶凡馨微愣,攥紧笔低头写字:“谁让你不好好听讲。”态度却是不自觉柔软下来。
小女孩闷闷哼一声,瘪嘴整理放心讲的重点笔记,手上动作重重划过底纸,心里确实按耐不住的高兴,在结束整理书包的时候小心翼翼地问:“你今天能带我吃饭吗?”
“不能!”
“为什么呀?”
“因为我很忙。”
其实不是因为忙,而是因为萧萍玉同叶伟国要钱的事让她有点不自在,虽说那是他们上一辈人之间的恩怨,萧萍玉跟着叶伟国确实没享过好日子,离婚时候也什么都没有,叶伟国赔她点青春损失费也在情理之中。
但叶凡馨听高霜父母骂的时候提到萧萍玉要钱之一的理由是“我给你白白生了那么一个闺女,什么没有捞到,现在你发达了,给我点不是应该的么?”
这句话涵盖了太多,叶凡馨是件被萧萍玉用金钱衡量好价值的物品,发挥着最后一丝作用——换钱。
叶凡馨讨厌被物化,更令人心碎的是,说这话的人是她曾经奉作明灯的母亲。
所以她很难正视顾时悦,她能感受到顾时悦在讨好她想靠近她拉进关系,可是她并不想,当即言辞拒绝她不是很过分的要求。
“可是我这一整天都没吃饭。”顾时悦锲而不舍,眼睛里满是求求你求求你啦!
叶凡馨忽略了她的眼睛,提起自己的包径直出门:“回家叫你妈给你做,或者回家点外卖,公司只安排我给你补课,我没有带你吃饭的义务。”
“小气鬼!”背后的人气冲冲跺脚,然后也被起书包扬长而去。
小气鬼?叶凡馨心想我确实挺小气,你说得还真不错。顾时悦又停下回过头来看她,见她依旧不为所动气得直嘟嘴翻白眼,三跺一步愤愤离去。
空留叶凡馨一人在原地,长叹一口气后她提步下楼。广场四处灯火如旧,到处是繁华喧嚣,行人如流水从眼前涌过,她静静跟着人流走,在即将进入地铁口时被一声嘹亮喊住。
少年站在明灯下,眼眸锃亮唇波含笑,他笑着赶上:“等等我。”
叶凡馨盯他肩上的双肩包半晌,满脸不可置信:“你也在逐梦兼职?”
何以默拍拍肩带:“嗯,积累社会实践经验嘛,还可以赚点外快,何乐而不为?”
叶凡馨想问:整个京都那么多家辅导机构,你为什么专挑逐梦?她下意识觉得何以默在成心同她对着干,她去哪他跟到哪,每次都犯贱气人。
“哦,那挺好。”扯出一抹极致虚伪的笑,她大步往前走试图甩掉这块狗皮膏药。
“走那么快干嘛,急着投胎?”
瞧瞧瞧,又来了,你走慢要管,走快也要管,这样爱管闲事,舌头怕是有一米长!
叶凡馨冷冷瞥他,没好气道:“急着投个富贵胎。”
何以默:“……”
他怎么觉得叶凡馨今天讲话格外冲呢?放假加开学几周,两人不在一起上课,寻常也难以偶遇,已经有将近不多两个月没见面,老朋友间再次重逢不应该相互嘘寒问暖一下么?
何以默决定打破一下这奇怪的画风,锲而不舍赶上去:“我也没怎么你,火气那么大干什么?气大伤身,没听说过?”
“谁说我在生气?”叶凡馨朝他咧嘴一笑,说话一点不客气,“我高兴着呢,八成是您上了年纪眼花看错了!”
何以默皮笑肉不笑:“你每次一这样咄咄逼人怨气冲天的时候都像极了被无端辜负的深宅怨妇,怎么着,你的亲亲穆学长又拒绝你的告白了?”
“别气馁,这样吧,你求求我,我给你支两个高招,你也算是见证过我替阮全权出招一举抱得美人归的全过程,说不准我一出手你那个亲亲学长就对你刮目相看,决定浪子回头呢?”
“……”握把手的手指暗暗收紧,叶凡馨心里重重翻了个白眼:您那三脚猫的功夫只够骗骗程萱那种涉世未深的小姑娘,我也出力了,人家告白成功只是你一个人的功劳么?
面上依旧保持微笑:“不知你有何高见?”
操!何以默在心里暗骂一句,我敢提你还真敢应!飞蛾扑火不怕死,已经爱到这种地步了么?!
“首先……”他故意拉长尾音,哂笑道,“先把你的臭脾气敛敛,不要拿冷脸冷笑对付我,然后才有资格叫我帮你。”
叶凡馨不屑道:“没办法,我这人就是一身臭脾气冷脸惯了,打娘胎里带出来的,我对我亲爹亲妈都这样。要是受不了这边建议您见到我把眼睛闭起来靠边站,免得我的冷脸冷笑闪到您无与伦比的钛合金狗脸!”
说这话的时候她满脸笑意盈盈如花,眼中却全是嘲讽讥笑。何以默气顿,朝她竖大拇指:“好样的!”
叶凡馨你真是好样的!
彻底沉寂下来,何以默在心里不知道骂了自己多少句:多管闲事,她爱当恋爱脑就让她当啊,关你屁事!
胸腔里面是抑制不住的起伏与怒意,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到这并不是对叶凡馨恨铁不成钢和她几次三番咄咄逼人的愤怒,而是对另外一个人——那个在洋国抱着洋妞吹洋风的装货!
他对天发誓绝对不再管她的闲事,哪怕她要飞蛾扑火也绝不插手。在回学校的路上只静静跟在她身后,暗暗观察着四周阴影处,一套动作搞得如保护雇主的保镖一样,叶凡馨注意到他的怪异,心中有疑惑,停下来问:“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随便看看,路又不是你开的,管我看不看?”何以默耸耸肩,摆出一副什么都没有的样子,眼睛却直直盯着前面一处阴影下的人影,待人全部走出来才松一口气——不是什么怪人,只是个打电话的中年妇女。
叶凡馨的余光将一切收之眼底。
她是灵敏的、细心的。
将那一丝落入眼眸中复杂的神色细细剖析开来,有三种情绪——最开始瞥见阴影时的警觉、瞧见阴影下有人立刻皱眉与不动声色开始观察、最后得见是个普通人接着电话走出来时彻底放松舒展。
这已不是叶凡馨第一次在何以默脸上瞧见异样神色,记忆追溯到之前,校门口、大树、阴影……喘着大气的奔跑、一模一样的蹙眉……
一切的动作表现都像极了……防备与保护?
叶凡馨瞳孔猛怔,刺淋淋回眸望向他,震惊难掩。
幽灯泛着暖意,少年一袭浅蓝立于溶溶月色之下,似一朵淡雅脱俗的蓝色绣球花,夜风带起他额前的碎发,那漂亮的眉头却不合时宜怔住。
他也瞧见了叶凡馨。
“怎么了?”
叶凡馨抿抿唇:“没怎么。”
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是,但愿只是她多想了。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路边有售卖糖葫芦的小贩,红彤彤的圆火裹着脆亮的糖衣,像极了过年时悬挂的小灯笼模样。叶凡馨快步走上前买了两串,待何以默走近的时候递给他。
何以默受宠若惊地接过,心想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明明刚才还在给他吃白煮鸡蛋,下一秒就情绪大好请他吃糖葫芦,果真是个阴晴不定难以揣测的人。
这算不算她送自己的第一个礼物?何以默脑子里一堆莫名其妙的想法,攥着糖葫芦久久不拆,叶凡馨困惑不已:“你不吃吗?”
“我等过了红绿灯再吃。”
走过斑马线后,何以默拆开了塑料包装,甘甜的糖果味扑面而来,轻轻咬下一口,糖衣在牙齿上蹦开,包裹其中的鲜果味传上舌尖,是记忆中酸甜可口的味道。
“你为什么突然想起来请我吃糖葫芦?”吃到最后一颗的时候何以默轻轻问道,浓密睫毛轻颤,一双漂亮眼眸似乎有微微困惑,他搞不懂为什么何叶凡馨对他的态度时好时坏。
叶凡馨静静看他片刻,月色映出少年清晰的脸廓,他生得英气硬朗,剑眉星目朱唇皓齿,秋水眼眸中倒映着些许微波,他很高,一米八几的大高个,叶凡馨得仰着脖子才能将他看清。
她突然发现,何以默已经不是那个十五岁的幼稚少年,他褪去了所有的青涩:当年略带稚气的圆脸庞变得尖薄,含糊的声音变得富有磁性,凸起的喉结在夜风中上下滚动……
他已经二十岁,具备所有男人的生理特征,是一个成年男性了。
一片宁和中叶凡馨感到前所未有的慌乱,她匆匆收回目光,到原本嘴边要道谢的腹稿也尽数忘却,只淡淡道:“一串糖葫芦而已,我要是自己吃不给你买,你又要说我吝啬。”
何以默战略性摸鼻——叶凡馨猜对了,要是她当真只买自己的份而不请他吃,他真的会千方百计阴阳怪气死她。
却嘴硬道:“怎么会,难道在你心里我是个斤斤计较的小人,一根糖葫芦也要不要脸向你讨?”
“你当然不是斤斤计较的人。”在他灼热吃惊又期冀的目光下,叶凡馨柔声扬笑,优雅朝出两根食指,“何少爷分明就是个连两两都要计较的小心眼!”
说完忍不住噗嗤笑出来。
何以默没好气“切了一声,嘴角止不住上扬:“你这造词挖苦人的本事真是见长,可把你能耐的。”
“我说的难道不对吗?”
少女背着斜挎包站在春风里,嘴角满是洋溢的活泼与娇俏,似只骄傲的孔雀侧目挑眉等着他回答,何以默心中一动,顺着她的话回:“你说是什么就是什么,好男不跟女斗。”
“呼——呼——呼——”
又起了一阵暖风,四月初春里,涛涛大河里的最后一块浮冰,在无人深知的夜里,在朗月照拂之下,无声无息地融化;苍岭峨山上不为人知的角落里,一朵桃花正冉冉盛放。
“谢谢你。”在告别的时候她回眸,流露出真诚,“我请你吃糖葫芦是想谢谢你对我的关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