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海升客5

席卷心的一场小风暴。

程妤抖抖肩膀,是冷的,还是怕的。她下意识攥紧宴宁的手,依靠她一下吧,先依靠一下吧。攥得骨头咯咯响了,不松开,宴宁贴得她又近,越来越近。

“宁宁…”

“我在呢。”

“我可以哭吗?”

宴宁不说话,牵她手腕,拍她肩膀。宿舍楼道的灯黑下去,铃声炸开,催她们回去了。程妤牵着她回去,吵吵嚷嚷的,她蒙上被子,不看宴宁,也不看别人。她好想问怎么了,程妤总是仰着笑,现在沉甸甸的,淡淡的,好像一颗星星落下去。

到底喜欢上一个多么恐怖,多么无法说出口的人,她才会这样,或者说别的,宴宁想不到,不太敢想。

日头升起来,又是一天。

一样的跑操,晨读。程妤没睡好,脸色很苍白,景初也是,成年人的憔悴更显著,她叫程妤来她跟前儿,表情恢复了些,柔和的,景初轻轻皱着眉,她说了许多,都没生气。

春序只听到一句。

“别和他联系了。”

他下意识去看书情,目光对上,书情将手放在耳朵旁边摇摇,春序点点头,指尖向下点一点。

冲向食堂的队伍里,他们俩走得更慢一些,能说上话。

“张老师跟程妤说了什么?”

“不让汤老师和那个人联系,不知道是哪个,听不清。”

春序把很多种人从脑子里混了一圈儿,都不会让张老师生气成这样。想不到,索性不去想那些了,程妤可能更需要一点安慰,去刨根问底反而没意思。

恍然,他似乎发觉了。

他说:“书情,你有没有,有没有发现汤老师月考之后,嗯…晚课之前,她总是慢慢的。”

那段时间不长,大约只维持了一周,书情记得,程妤总不晚,那一周却总是不在教室。

“她喜欢的那个人…她大概还不懂什么叫喜欢。”

书情顿了顿,又说:“她对我们说谎了,可能喜欢上一个不能喜欢的人,所以她的喜欢就没用了。”

不是的。

程妤是值得被迷恋的人。

照常上课,下课。下午的劳活大家才有了机会凑在一起。程妤可算回了回神,她还能跟宴宁说笑,却不像之前了。她当然晓得几位朋友都想知道发生了什么,在书情开口之前,程妤就先拉大家坐下,离人群远些。

“我知道你们想问什么…总之,我说了,你们也别生气。”

都点点头。

“也别说出去了。”

“我喜欢的人那个人,他想看我的裸照…宁宁,我没给他发,我当然没发。”

宴宁眉毛皱的深,她腾一下子站起来,张张嘴,被程妤扯扯袖子,又坐下。其他两个人也露出有些不算好的表情,很难看。

“为什么?他怎么敢说这种话,他就是流氓混混儿啊,他…”宴宁说不清楚话了。

他算什么东西。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一说,我有想发,最后想了想还是没有,不太好…”程妤靠着宴宁的肩膀,摩挲着她的手腕。“张老师拦下的纸条,是他写的,他说想跟我周六去…他想亲我。”

她说话的时候,脸上没一点苦痛,也没有皱眉,就像叙述明天早晨吃什么一样。

“汤老师…”春序那么健谈,现在也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他想用最恶毒的话骂那人,他还是个男人吗?这样诓骗女孩。

“可是我还是很喜欢他…我感觉,我目前——目前如果得不到他的爱,我会难过,我会流眼泪,你不要生气…宁宁…”宴宁也说不来重话,她一遍又一遍叹气,握着程妤的手,拍着。

“不行,你不能这样,他是什么人都不值得你这样,更何况他根本没把你当重要的人看啊。”宴宁到头来也不会真的骂她,只是劝,她只是不懂。不懂她为什么能轻而易举爱上一个人,或者说,她的爱从何而来。宴宁想,那不是爱。她根本就没有把她自己放心上,什么爱啊喜欢啊,都是无用的,摘干净了,剖干净了,她的爱赤条条的,单薄又无趣,没有根基。她根本不是爱那个人,就是觉得陷入恋情的自己很有意思,她第一次体会,觉得好玩而已。

“宁宁,他人还不错的,我觉得我的人生要是没有他,我就要黯淡了。”她倚着她,蹭蹭。

不好不好不好,不好。

宴宁要搂她,却又浑身生了冷汗,后脊骨酸酸的,抬不起手来。一口气浮在胸口,心尖尖上跟被人狠狠挠了痒,指甲尖儿又折到里头,又酸又痛。

“你跟汤教授说过吗?”宴宁问。

“我爸?要是和丰年说了,我还有的活路吗?也可能丰年根本不在意我这个那个的,老丰这人,老是不着家,也不管我。”程妤没抬头看她,目光在春序和书情两个人之间环绕,希求他们能说点什么,但不要是反驳她的,制止她的。

汤丰年,丰年,经常出现在程妤的脑海里,有些权威却不经常露面的爸爸。

宴宁有些烦躁地擦蹭着程妤的手腕,攥紧了又松开,又攥紧,攥着骨头,她说:“任书情,展春序…我不知道能说什么了,你们…”

久违叫了别人大名。

“你们也别劝我了…让我自己缓缓吧——但我还是喜欢他。”她的反思只有半秒钟。

“就那么喜欢?”书情反问程妤,他发觉宴宁情绪不好了,揉揉她膝盖,想叫她别和程妤置气。

“也不是真那么喜欢,就是喜欢,你们没有喜欢过什么人?”

真是模糊的话,书情听了摇头。她说这话就好像无数次提到“我其实特别讨厌丰年,也不是特别,但讨厌他,丰年老不回来。”不晓得想表达什么,也不喜欢,也不放弃,也不讨厌,也不得到。

春序被叫到,目光从书情的手上挪开,他手上沾了一点碎叶子沫儿,脆脆的。

“我也没,咱们才多大。”春序支着下巴,却没看她的脸,目光沉在下头,似乎是喜欢过的,却想不起感言了。

“我真不知道你在喜欢什么。”宴宁推开她的胳膊,一下子爆发了,话落地硬挺挺的,程妤有些失魂,被吓了一跳,下意识也站起身去拉宴宁,被她打开。

宴宁第一次吼她,很大声地说:“你明明知道他要的是什么,你装什么?”

“你生气…宁宁,宴宁!”程妤眼看拦不住她,只好撵着她的步子追。宴宁走得快,不晓得去哪儿,回教室,或者去别的小花园,出了小廊径哪里也能去。

留了春序和书情在这儿,他们插不来话。宴宁能劝程妤,程妤能哄了宴宁,女孩子总是能更理解对方,至于他们呢,只是偶然询问意见的邮箱,吐点有用没用的,撑撑场子。

秋天风真多。

书情扯扯嘴角,和春序你看着我,我看着你,都不知道能说什么了。

显然现在没必要再提程妤的事情,解决不来。书情发觉手指上残留的碎叶子,搓搓手,抖抖,春序的眼睛就跟着他的手晃荡,陷入了一场短暂的沉默回忆里。

春序没喜欢过什么人,书情突然想到这儿。

“你没有喜欢的人吗?”

他问这个做什么?可能只是好奇。

“我还不知道什么叫喜欢,可能有一天我遇见一个一见钟情的女孩儿就知道了。”春序笑笑说,嘴角还没撂下,他又说:“也不一定是姑娘,也可能是…”

他不说了。

也可能是什么。

书情咂摸两下,觉得可能性太多了,也可能不多,只是他总喜欢把正确答案先抹去。

“那你呢?书情。”

“我也没,或许我也不明白吧,有一天也遇见个…不一定是谁的人,说不定就懂了。”书情顺着他的话说。

“但你是我的朋友。”

“对。”书情回他,却不是真的想应声。

太着急撇清关系了,人总是这样啦,听到别人恋情的风吹草动自己也急迫起来,一急迫就开始乱挑关系。

就好像没有遇见心仪的人之前,每个人都希望着自己风流又快活,四处留了情交了朋友也不觉得有什么,甚至还能当成显摆的资本和筹码。

但是一遇见有点心仪的人,就要准备把这些暧昧的不暧昧的都择开。一不小心挑错了线,混了这个那个,把喜欢的划去了无意,把讨厌的划到了心仪,等发觉了就晚了。生生扒一层皮下来,痛得人发涨,挑开水泡一样,一下说出口心安了,后头就一点一点磨着肉皮,追悔莫及了。流几滴泪惋惜,假模假样的。

春序就是这样的人,他太着急把人归类了,你怎么晓得爱与不爱,十来岁的孩子,你怎么敢定义一个人在你身边的位置,任何人的身份都流动的。

程妤也是这样的人,她还没闹明白什么是心仪,就先把感情移置上去了。她值得被爱慕,但她的感情是徒劳,最起码现在,此时此刻,她没得到爱,只是得了说不出口的安心。

很多事情现在说不通就先撂一撂吧,程妤和宴宁说不来一句话了,直到三天后的休假,都没有谈拢一点。

三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是有些煎熬的。

天气越来越冷,现在已经是十月中旬了,秦皇岛总是这样,没什么晴好天。再没人愿意露出胳膊挽手了,都瑟缩的,提防着被好友身上的小电花伤到,宴宁也不挽程妤了。

休假那天门口熙熙攘攘,程妤还是执意与宴宁道了再见才离开,丰年和妈妈来接她,每次都是这样,老汤和妈妈就她这一个宝贝姑娘,什么都要以她为先。

程妤回了好几下头,没看到宴宁,才弯了腰进了副驾驶——她一直坐这儿,妈妈喜欢坐后座。

“好久没回来了,妈妈炖了牛肉,你爱吃,还想吃什么爸给你买。”丰年拍拍程妤的肩膀,他感觉程妤瘦了,捏了捏她是膀子,那点儿骨头都突出来。

张老师说没和汤丰年提这事儿,只叫程妤自己解决,她能怎么解决?

“不吃了不吃了,老汤你就知道喂我吃这个吃那个,我都胖了,胖了那么多了!”程妤假装嗔怪,隔着车玻璃看后视镜里的自己,头发有些长了,发尾尖儿甚至有点发黄,憔悴了,也瘦了,好像是一下子就这样了。

她也看到缝隙里妈妈的脸,妈妈也憔悴了,上次回家的时候,她还能撑起这件衣裳,现在却空空的了,只有一个月而已。

汤丰年呢,还和从前一样。

程妤回过神,看到书情和春序略过车窗。她刚要摇下来与他打个招呼,丰年就已经拧了钥匙,冲开了人流,离开街口,她的招呼不告而别了。

书情和春序道了别就要走,春序说你等一等,等等我,我去买点东西。他也不着急,索性找了个不碍事的地方等。

他回来的时候,手里提了两纸袋的橘子,砂糖橘,递给书情。

说这个更甜,你应该喜欢吃。

书情推脱说不要,细眉毛皱一皱。春序就说你拿着,在学校的时候你老是不愿意吃点带汤水儿的,觉得麻烦,回家了还是得吃一点儿。

他哪是觉得麻烦?是卡里头的块儿八毛根本不好买这些。

“那我回来给你带…”

“不用!你可别,这就是我想给你的,我觉得好吃,你也吃。”春序赶紧打断他。

书情想笑,低低哼两声,说那我拿走了,你早点回去。他转过身,却叹口气,不知道手里这一袋儿好心意该怎么处置。

春序看着他往公交车站走,那么多人在,乱哄哄的,他也没看丢。

不知道多久,孟钊拍拍春序肩膀,叫他走了。

“妈?妈你怎么来了,我还想自己回去呢。”

“瞧你你这话说的,我还不能来接你?”孟钊抱着胳膊,“刚刚你那朋友是谁啊,是你之前说的那个很漂亮的同学?”

春序竖起指头来,叫她先不要说。

“是,你不觉得他漂亮吗?”

“你要是说男孩儿,人家小子确实挺漂亮的,主要是白净——你买橘子啦?平常家里的怎么不见你吃。”孟钊拿过他手里的纸袋儿,领着他往回走。

“我不爱吃橘子。”春序回她。

他不爱吃橘子。

“行,你不爱吃,他爱吃?你喜欢他”

“妈!”春序侧过头,被挑了心弦,还这么直白,一点点都不打弯儿,他一下子不晓得躲去哪儿了。

他是珍重,珍重,爱惜,疼惜。

不晓得哪来的这么深重的情意,不能表明的,说出口的话,任书情会说他你还不懂爱,你的爱是徒劳。

书情…书情敲开房门,看到他的妈妈,沈钰,家里没什么东西,不算破旧,更不脏。

沈钰穿着旧毛衣,上头的花样儿已经暗了,但是还没有变形。她听到书情回来,声音清亮亮的,让他先坐,等下给他做饭。

书情回话,然后将那袋儿金灿灿的橘子撂在桌上,折叠的小木桌子。沈钰转过身,看到书情在剥橘子皮。

她问。

你买的吗?

书情说不是,是同学,同学送的。

沈钰有些勉强地点点头,说你们关系好,多交点朋友也好,也好。沈钰的声音还是和刚刚一样,口气里却一下子掺了些疲惫,黏黏的。

“妈,你吃吗?挺甜的。”

“不了,你吃吧。”沈钰回他。

书情点点头,拿了盘子把剥好的橘子放上面,摆在任海亿的遗像前头,香炉里的香烧干了,他又点上。

还不记事的时候爸爸就去世了,因为他去世的。书情看着那个黑白遗照,实在没什么感想,或许是因为经常看,或许是因为听得太多了,愧疚心都淡去了。

沈钰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她说。

书情,如果不是为了你,你爸出事儿之后我也跟着死了,我是为你活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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