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叶失魂落魄般吃完晚饭，放下筷子，她最后挣扎道：“不能后天再走吗？
“不能，票都买好了。你下周就要转学，到那边好好准备复习一下。”叶赛美拒绝得干脆利落。
“我晚上要去找林佳悦。”
“随你。”
程叶不爽地瞪向妈妈，回应的是一张面无表情的脸，仿佛在说，你什么也改变不了。
不是的。
她放下筷子起身，去门口穿鞋。
“注意安全。”妈妈在厨房喊道。
她故意用力关上家门，然后快步下楼梯，越走越快。
林佳悦的家比她离学校远，所以一般都是程叶先到家。
她从来没去林佳悦家玩过，林佳悦也没邀请过她。她也又想让林佳悦来家里玩，但林佳悦一直说家长不让。
好在出于好奇，她曾经跟踪林佳悦多走了一段路，看着她走进一栋居民楼里，她家应该在里面。
凭着记忆，她走到那栋楼下，做了几秒心里建设，就大喊道：“林佳悦！”
过了几秒，没人理她，她又再次喊道：“林佳悦！”
这样重复几次，才有一扇窗户打开。程叶喜出望外，却见探出来的是一个中年男人谢顶的头。
“叫什么叫！吵死了要。”男人怒斥道。
程叶仰头看他，缩了缩脖子。
“这小孩。别叫了啊。”男人骂骂咧咧用力关上了窗。
程叶不敢再叫了，只是默默站在楼下，没有树遮挡的地方，希望林佳悦能看到她。
天空一点点由深蓝变成墨色，路灯也一盏盏亮起。程叶站得腿酸，于是蹲下，接着等待。
不止等了多久，程叶脑子里一直思绪翻涌，重复着滚动播放她和林佳悦相处的点滴。她感到内疚，自责。她托着腮，发誓一定要等到林佳悦出来为止。不出来她不回家。
“程叶？”
却听到一个熟悉的女孩声音。程叶仰起头，引入眼帘的是穿着校服的修长的腿，站定在她跟前。
她再仰起一点头，发现女生也在低头看她，讶然道：“你怎么在这？”
“黄纶姐姐。”程叶想站起来和她打招呼，但蹲了太久，小腿发麻，加上头脑发晕，就要向旁边倒去。
黄纶伸手扶住了她，手指冰凉，像刚从空调房里出来。程叶努力站稳，对她不好意思笑了笑，道：“我来找我同学。”
“哦，你们约好了吗？”黄纶笑着问，声音温柔，伸手拨了拨程叶被汗浸湿的刘海。
“啊……没有没有……只是我知道她住在这栋楼，我有事情想找她，但是她不回我qq，我就想能不能在这里等到她。”程叶解释道。
黄纶惊讶地张了张嘴：“这……那得等到什么时候呀，你确定她住在这栋楼吗？这栋楼小孩我基本都认识，她叫什么呀，我带你去找她吧。”
程叶觉得见到了救星，眼睛一亮，连忙道：“真的吗？她叫林佳悦。”
黄纶却微微皱了皱眉，思考后摇了摇头：“没印象呀，你是不是记错了。”
“怎么会呢？”程叶有些激动，“就是木头的林，单人旁的佳，心字旁的悦，我看着她走进这个楼的！”
黄纶闻言，却叹了口气，道：“如果你只是看她走进这个楼的话，那你跟我来。”
她牵着程叶的胳膊，带她走进大门，走入楼道，然后给她指了指。
程叶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却发现那里还有个门。
“住在这楼后面的人，喜欢会从我们楼里抄近路，要不然得绕路。你看，这条小路可以通往山上，也可以通往另一条大路，你怎么找呀。”
程叶呆呆地望着这条小路通往的山，上面坐落着数座小楼，灯光沿着山绕了一圈圈，又望着小路通往的大路，两旁也是一座座居民楼。她再开口又带了几分哭腔，道：“那我去那边看看吧，万一碰到她了呢？”
说罢，就要走。却被一只手给拉住。
“大晚上的，多不安全呀，那边路灯不是很多，要不你明天白天再去找她吧。”黄纶劝道。
“可是……可是我明天就走了。”
黄纶睁大了双眼，惊讶道：“啊，怎么快吗？”之前画室里，程叶有和她说过要去迎浦市。
程叶苦闷地点头：“她还说，要在拿成绩单那天送我礼物，但是我刚刚才知道我明天就要走……我们还约好那天再最后一次一起回家，所以她生我气了，说要和我绝交！”
黄纶见她难过，轻声安慰道：“你们不是好朋友吗？她肯定也是因为舍不得你，才会这么生气的。”
“她现在正在气头上，你再在qq上好好跟她解释一下，说不定过两天就好了。”她又伸手摸了摸程叶的头。
“她要是把我删了怎么办呀。她要是已经把我删了怎么办呀。”
黄纶有些无奈，想了想，道：“那你先跟我回家吧，就在三楼，你登qq试试看她有没有把你拉黑了。”
程叶犹豫了一下，回头望向那条黑漆漆的小路，道：“那好吧。”
“走啦～”黄纶牵起她的手，“我妈妈昨天买了好多雪糕。”
她们一起爬到三楼，黄纶从书包里掏出钥匙打开门，朝里面喊了声：“妈妈，我回来啦！”
屋里传来女人责怪的声音：“怎么这么晚？”
“碰到我画室的妹妹啦，她来找同学，找不到人，我就带她回来坐一会。”
一个穿着睡衣的时髦女人从卧室探出头来，见到程叶，笑道：“哎呀，那快进来坐。”
程叶有些拘谨地喊了声阿姨好。
“你好你好。”女人笑眯眯地应了，又看向黄纶，“你赶紧去洗手，冰淇淋拿出来给妹妹吃。”
黄纶应了一声，拉着程叶带她去洗手，又拉她进了客厅。
客厅不大，但装修得很好看，中间摆着一张木质茶几和一套深绿色的沙发。电视机屏幕也很大，旁边的柜子上放着几张相框，其中一张是黄纶穿着白色连衣裙站在海边的照片。
程叶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那是我去年暑假去厦门拍的。”黄纶注意到她的目光，笑着解释，“你去过厦门吗？”
“没有。”程叶摇了摇头。
“那你以后可以去呀，海特别漂亮。”
程叶点点头。
黄纶拉她走到冰箱带她挑雪糕，程叶拿了个绿舌头。电脑就在沙发边的柜子上，黄纶帮她打开。
程叶登上qq，林佳悦的头像依旧灰着。
她点开聊天框，斟酌着输入：“对不起，我也是刚刚知道明天就要走。你可以告诉我你家住哪吗？我已经出门了但是找不到你。”
而后点击发送。
好在消息成功发了出去，林佳悦没有删了她。但头像一直黑着，她也没有得到林佳悦的回复。
“你快吃雪糕，都要滴水了。”黄纶把抽纸推到她面前，“等会再看。”
程叶赶紧舔，在化之前把绿舌头吃完了。但她突然想到，自己也会和林佳悦一起在小卖部买绿舌头吃，一般她会在走到新华书店时吃完，但林佳悦吃得慢，走到美宜佳了才能吃完。
脸上凉凉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又流泪了。黄纶吓了一跳，赶紧抽纸给她擦，想了想安慰道：
“叶叶。你知道吗，我以前也有一个特别好的朋友。”
“她三年级的时候转学了，去了外地。那时候我们也特别难过，还说要每天打电话。”
“刚开始我们确实经常联系，后来她有了新的朋友，我也有了新的朋友，就慢慢联系得少了。”
程叶擦了擦泪，用湿漉漉的眼睛看她：“那你们现在呢，还有联系吗？还是朋友吗？”
“不联系了，也不是朋友了。”
程叶愣住了。
黄纶把程叶擦泪的纸结果，团成一团扔到垃圾桶，又给她抽了新的一张，道：“你们每天都在一起，当然有很多话可以说。以后不在一个学校了，你们自然而然就会慢慢没话聊了。”
黄纶说这句话时，没什么表情，只是认真地看着程叶。程叶感到些许陌生。
“黄纶姐姐，其实我也想送你礼物的。”她反手握住黄纶的手。
“嗯？”
“我本来想这个周末去画室的时候，给你和徐老师送礼物。但是我明天就走了。”
黄纶愣了一下，随即笑着伸手捏了捏她的脸。
“干嘛要送礼物呀。”
“因为以后见不到你们了。”
“怎么会见不到？”黄纶笑道，“你以后放假还会回来呀。”
程叶摇摇头。
“我们是不是也会不联系了。你会认识别的朋友，而且我们都还没有加qq。”
说着程叶好像更委屈了，眼泪又大滴大滴掉。
黄纶哭笑不得，感觉像给自己挖了个坑。她好脾气地又抽了张纸给程叶擦眼泪，然后打开程叶的qq，查找好友，给自己的qq发送了好友申请。
“你看，现在我们不是加上了吗？哎呀老是见到你，我都忘记要加你qq号了。”黄纶哄道。
程叶这才好受些。
黄纶突然站起身。“你等我一下。”
她跑进房间，过了一会，拿着一本素描本出来。
“我们画画吧，你画一个我送给我，我也画一个你送给你。你还可以画个林佳悦，我看看能不能找认识的同学送给她。”黄纶一边找笔一边说。
程叶想了想觉得很不错，于是点点头。黄纶撕下来两张纸给程叶。她俩头蹭着头，一起趴在电脑桌上画画。
黄纶已经学了一年素描和速写了。她不时抬头看程叶，一个清瘦的女孩很快跃然纸上。她留着一头利落的短发，发尾刚刚到肩膀，刘海剪的有些碎，平时没什么表情，或者带着一些淡淡的笑意。
黄纶认真地勾画程叶的五官，不明显的双眼皮，眼睛挺大的，睫毛很长。据程叶自己说，是因为小时候总是哭，所以得到了滋养。
程叶的鼻子算挺。黄纶见过叶赛美，有点像外国人，但是程叶没那么像，只是五官比较立体。嘴角不笑的时候总是有点向下，但笑起来就会变得圆圆的，还会露出小虎牙。脸上是未褪去的婴儿肥。
叶叶长大了应该也会好看吧。黄纶突然想到，但一想到以后可能也会和程叶慢慢失去联系，心里也涌出几分伤感。
黄纶在单亲家庭长大，虽然被妈妈从小无微不至地呵护长大，但在这封闭的小镇里，也难免听到一些风言风语，不管是对她的，还是对妈妈的。她想快点成长，想在什么方面都做到优秀，想得到别人的认可，想保护妈妈。
她被选上大队长，成绩从小到大稳定在年级前列，也是画室里最经常被老师夸赞的几个人之一。没人要求她做这些，这是她自己对自己的要求。她想要自己是出众的。
她总觉得同龄人幼稚，和她们没什么共同话题。虽然班上的女生都很喜欢和她交朋友，她也不介意和她们维持一些表面关系。但仍然感觉自己有些孤独。
直到在画室里认识了程叶，那个比她小两岁的女孩。她总是一个人安静地画着，从卡通画到水粉画。她其实挺有天赋，老师也没少夸她，但她也只是淡淡笑着，并没有多少自得。
一起上了一个学期的课，她们才熟一点。程叶总是坐在水粉班的最后一个桌子上，而她也恰巧总是在离水粉班最近的一个椅子上画素描和速写。她们开始这样背靠着背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差着两岁，却也觉得投机。
黄纶觉得这样很放松。她在学校的课堂里，偶尔也会期待周末画室的时刻。
只是这样的生活，马上却也要结束了。所有习以为常的事物，都会消失的。好在并不是只有她一个人会不舍 。
“你觉得我在迎浦市会开心吗？”
程叶突然开口。
“会的。你还认识很多新的朋友，会看到更大的世界。”
黄纶回答，语气轻柔。
“其实我没有那么想和我爸生活在一起，相比而言，我更想和你和林佳悦一起。我不想离开城关小学，也舍不得小卖部，舍不得彩虹画室。我甚至都有点舍不得李老师。”
“李老师就没必要吧！”黄纶被逗笑了。
“但是每个人都说我们一家三口要团聚才好。其实我爸对我来说挺陌生的。但是我妈也这么说，我外公外婆也这么说，爷爷奶奶也这么说。唉……我这么想是不是错的……”程叶自顾自开口。
“不是。”黄纶低声道，声音却很坚定。
“他们那么说，是他们认为的。你有你的想法，却从来没人问过你。做出选择的是他们，承受结果的是你。”
“我完全理解你。”
程叶抬头看她，黄纶却微微低着头认真地修改画的细节。她觉得心中有些抱歉，她突然想起了黄纶的家庭，却不知道要不要开口道歉。
“专心画画。你要画两个人呢。”黄纶却适时开口。
程叶这才低头。
她先画的林佳悦，已经快画完了。齐刘海的动漫女孩，在纸上无辜地看着她。
然后她换了一张纸。开始画黄纶。
黄纶姐姐的眼睛是像小鹿一样的，鼻子很秀气，嘴巴很红，但是她没有红笔。她的眼睛下面有一颗痣，要点上。她喜欢扎马尾，周末一般会穿各种各样的裙子。
她想了想，她最喜欢的是那条白色的长裙。于是她就画了。
“把我画得这么好看呀～”黄纶在旁边开心道。
“你长啥样，我画啥样。”
黄纶觉得很受用。
画完了，她把画往黄纶那里推一推，黄纶也把素描本递给她。她看着黄纶给她画的，感觉跟照美颜版的镜子似的，自然非常喜欢。
黄纶说要把她的画好好珍藏，然后让程叶写好落款和日期。程叶认真地写上自己的大名 ，以及2013年6月19日。
然后又在林佳悦的画上写：“给四年7班林佳悦。程叶。”
然后她想把黄纶给她的画撕下。黄纶却伸手制止了她。
她感到疑惑，黄纶道，这个本子都送给你。
程叶感到很惊喜。这个本子已经被黄纶画了半本，前面都是她画的一些速写，还有几个动漫人物。她开心道谢，如获至宝。
“好啦，时间不早了，我陪你回去吧。”黄纶摸了摸她的头，看着墙上的钟已经指向八点。
两人和黄纶妈妈道了别，一起下楼。
榕城的夜晚依旧闷热，空气里弥漫着草木和泥土的气味。路边的小摊还亮着灯，卖烧烤的老板正拿着蒲扇驱赶蚊虫。
程叶走在黄纶身旁，忽然觉得心情平静了许多。
她们一路聊着画室里的趣事，没人再提起即将到来的分别。
走到程叶家楼下，黄纶停下脚步，笑道：“你家离我家真挺近的，你下次回来，我来找你玩。”
程叶点点头，又好像想到了什么，道：“黄纶姐姐。”
“嗯？”
“你会一直记得我吗？”
黄纶怔了怔，随即笑道：“当然呀。”
“可是你说你以前那个好朋友转学了，你们就不怎么联系了。”
黄纶想了想，认真地说：“联系少了，也不代表忘记呀。”
“我会一直记得你的，你也不要忘了我。”
“而且我们要一直发qq。”
程叶郑重点头。两人又讲了些有的没的，依依惜别。
回到家，程叶找出一个透明文件袋，把素描本放进去，又塞进自己的书包夹层。
接着打开电脑，登上qq。
林佳悦依然没有回复，头像也黑着。
程叶点开她的空间，却发现她十分钟前发了条说说。
“最讨厌骗子了！”
下面有两个同学点赞，还有一个人评论：“咋啦？”
林佳悦回复：“没事。”
刚刚平复的心情，现在又有些翻涌。她想评论，这又不是她能决定的，也不是她想提前离开的。她们今晚本来可以见一面的不是吗，她们明明可以好好告别的。
妈妈在外面催她洗澡。程叶只好关掉电脑。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很久都没有睡着。
窗外偶尔传来摩托车驶过的声音，楼下有人在聊天，不知谁家的电视机开得很大，隐约能听见电视剧里男女主角争吵的声音。还有卡拉ok的声音，从更远处传来，中年人不知道在嘶吼着什么，用跑调的歌喉在宣泄着什么。
这些声音她听了很多年，早已习以为常。
可是明天晚上后，她就要很长时间听不到了。
她忽然有些后悔，为什么以前没有认真听过这些声音呢？
她又想起林佳悦。
想起今天下午，她们走在回家的路上，林佳悦哭得那么伤心。
程叶把被子拉过头顶。
她想，如果早知道今天就是最后一次一起放学，她一定不会走得那么快。
她应该和林佳悦多绕几条路。
应该再买一根辣条。
可是她们谁都不知道。
程叶闭上眼睛，眼泪又悄悄流了下来。
……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叶赛美就把程叶叫醒了。
程叶迷迷糊糊地坐起来，看见房间里堆着几个已经打包好的纸箱，妈妈说让大姨来帮她们寄走。还有两个一大一小的行李箱，一个背包，是她们要随身带的。
她望向窗外，心想要走了吗？可能要走了。
再回过神来，大巴已经驶上了通往迎浦市的高速公路。
小镇的楼房渐渐被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连绵起伏的山峦。
车要坐一整天才到。她觉得有些无聊，开始背诵班级里六十一个同学的名字。很快就背完了。她还暗暗在结尾加上了黄纶的名字。
她想她要每天都背一次，这样就不会忘记她们。也要每天都想想林佳悦和黄纶的脸，她们就永远不会忘记彼此。
十岁的程叶对此深信不疑。她还不知道，长大以后，有些人即使没有吵架，没有告别，也会在某一天突然从彼此的生活中消失。
而有些约定，即使当时再认真，也未必能够兑现。
但至少在这个初夏的清晨，她仍然相信，所有的分别都只是暂时的。
汽车驶入隧道，窗外骤然暗了下来。程叶靠在枕头上，慢慢闭上了眼睛。
等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她就要开始一段全新的生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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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