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很烫,烫得像火焰一样。他的心也很烫,那里面装着我不理解的东西。
一切都让我感到困惑。
——你从刚才起一直在思考。
——是的。我在想,我失败了。
——他让你感到很棘手吗?
——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他跟余永桓不一样,为什么我没有办法回收他?
——每个雨子都有自己的形状,这是正常的。
——反抗也是正常的吗?
——那不是反抗。那只是害怕。
害怕,是的。我确实在他的心里感受到了害怕。我问为什么,但他并没有回答我。我试图搞懂,也没能做到。
他为什么会害怕我?我让人感到害怕吗?
——不要沮丧,这不是你的错。对于有些雨子,我们坦诚告知真相,取得他们的谅解;而对于另一些雨子,我们或许需要一些别的方式劝解他们放下执念。
——别的方式……?
——是的。现在我们已经注意到,有些雨子似乎并没有考虑过自己的来源,也从未意识到他们的重生是一种出于慈悲和怜悯的赠予。这是正常的。人们在极度恐慌时,用仅存的意识呼唤我的降临与链接,而当他们再度获得生命,他们便会忘记那一刹那的许诺和决心。我们不能责备信徒忘记还愿。
——但这是不对的。你已经很虚弱了。
——是的,我已经很虚弱了。不如说,我从来都是如此虚弱。神明依靠愿力而存在,没有他们的信仰,我就什么都不是。他们在绝望时许诺给我的信仰,可人一旦离开绝望,就不再受渴望约束,我也是后来才意识到这种残忍。我想……与其说这是不对的,不如说这是可以体谅的。
——可以体谅?你理解他们?
——我当然理解。没有母亲不理解自己的孩子。也正因如此,我想要保护他们,因为一旦我消亡,所有一切因我而生的都会消亡。我们不能任由这种事情发生。
——母亲……
这个词也让我感到困惑。
——怎么了?
——没什么。但要求他们交还信仰和保护他们听起来是矛盾的,我不明白。
——并不矛盾。在余永桓身上我们也看到了,仍有人愿意舍弃□□的拖累,回归我的庇佑。像余永桓一样的人,他们拥有真正的智慧,明白自己所拥有的重生是一种恩赐,懂得在适当的时候感恩放手。唯一可惜的是……
——是什么?
——唯一可惜的是,如果继续如此,那么拥有真正智慧的人以身滋养我的衰竭,而我却要用来维系那些背信弃义之人的存在。
这听起来……
——不太公平,对吧?
——直觉告诉我,那些不肯交回力量的雨子,我们确实该用更有效的方式应对,想尽办法回收他们;然而,不知为何,面对谢小楼时,我并没有觉得他是背信弃义之人。
——哦,你也对他有所体谅了,是吗?
——与其说是体谅,不如说他拒绝的能量如此强大且纯粹,使我感到无计可施。我怀疑,这是因为我没有分辨善恶的能力。余永桓的顺从,我没有意识到那是善,谢小楼的抗拒,我也没有意识到那是恶。这才是最根本的原因。
很好。很好。现在你学会了我不知该如何教导你的道理。
——既然现在我意识到了,那一切就有了新的标准。至于什么才是更有效的方式,我仍需要您的启发。
——万物都有它的原理。个体最终都会走向不可避免的衰竭,永恒的理想看似遥远,可只要仍有人愿意为之努力,一切就不会是毫无意义。生死很残酷,实则不过是能量的循环,此处或彼此,或早或晚。你是聪明的孩子,我想,你会自己想到方法的。
一切都让我感到困惑。
什么东西忽然在纯白的石板上忽然掠过,留下影子。像“母亲”这个词一样,像谢小楼滚烫的心灵一样。是一把匕首。鲜血在刀锋处淋漓而下,刀锋逐渐变为一道裂口,一道疤痕,抽离的微弱刺痛感之后,随即到来的是无边的潮湿与平静。这些都是什么?它们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脑海里?我该怎么理解?
——我是谁?
——什么?
——一直有人问我这个问题。我回答了,但他们看起来并没有接受我的答案。他们的反应让我觉得……我似乎应该是什么别的,我不知道。
持续的寂静。
——我想,你逐渐开始有越来越多的疑问,对世界的,对自己的,甚至对我的。疑问的来源通常是对合理性的确认以及不甘心,他们问你是谁,真正想问的其实是:你是否有行使此权柄的资格?他们能否安全地将自己托付给你?你要做的不是回答他们的问题,而是让他们认出你。他们认出你,自然就会心甘情愿由你回收。你问你是谁,真正想问的又是什么呢?
持续的寂静。
——不必急着回答我。或者说,不必执着于认出你自己。你的心中充盈着什么,你便由什么定义;别人对你投射什么,你便由什么构成。
持续的寂静。
月色如沙漏缓缓从目之边缘朦胧涌入,黑暗如烟雾退散。祂的气息不见了,鼻端被另一种新鲜陌生的气息所取代,谢小楼留下的气味。干燥,带着微微的热度,他静静坐在其中,试图分解其定义与构成,发现自己做不到。无端的焦躁夹杂着兴奋涌上心头。我不明白。我不明白。我不明白。那么什么才是我明白的?
匕首的锋刃倏然再次掠过他的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