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通信站的时候已经接近晚上九点。
“竟然出了这么大的事？”
在通信室值班的安莹，一见到两人的身影就站起身来，看样子她也接到了来自发射场的联络。
“太可怕了！方老师您不知道，我好担心您一言不合就乘着‘霜天’去了遥远的外太空，”她表情夸张地大声说道，“留下我一个人可怎么办？”
方如意被她的“表演”逗笑了：“没那么可怕，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再说，”她坐在椅子上，有些疲惫地说道，“你又不可能永远依靠我。”
“可是……”安莹涨红了脸，这回倒并不是演出来的。
林笙端着两杯热气腾腾的红茶走进通信室，打断了两人的对话：“先喝点热的暖暖身子，我去给你们做晚饭。”
“谢谢林笙姐。”
方如意接过茶杯，看到林笙笑着向自己眨眨眼睛，如调侃一般地说道：
“不过，我倒是真的担心站长也跟着你一起走了。”
“私奔吗？”
安莹忽然插嘴，让方如意差点把嘴里的红茶喷了出来，条件反射般地转头看了一眼坐在身旁稳如泰山的庄站长。
她面不改色地在杯子里放了两块方糖，一边用勺子轻轻搅拌着，一边说道：“不会的。”
考虑到整整一天都绷紧了神经的安莹，吃完迟到的晚餐，庄希言与方如意商量了一下，决定提前放她回去好好休息。
“后面的事情就交给我吧。”
“谢谢站长，不过，站长出了趟远门也很累了，还是我继续值夜班吧，姐姐刚才替我泡了咖啡。”
庄希言并没有理会安莹的推辞，不由分说地从她手中拿走了交接记录。
“没事，你就听希言的，我在通信室陪她，如果感觉累的话就轮流打个盹。”方如意说道。
安莹思考片刻，点点头同意了她的提议。
只不过，她声称要留在通信室里，把剩下没吃完的零食全部解决掉再回去。
“真麻烦……”她一边吃着海盐芝士味的炸薯条，一边含含糊糊地说道，“以后如果要继续进行人造卫星的发射，倒不如把先指令系统搬到外太空去。”
这倒是个很有趣的想法，方如意心想，毕竟在发射初始阶段并不需要多少复杂的指令，关键的联络都是在人造行星进行变轨和入轨的时候。
“就像穿梭机那样？”庄希言头也不抬地问道。
“对啊。”安莹一脸认真地点点头。
事实上，位于二十区的穿梭机港，在发射的过程中仅仅具备给穿梭机和货运飞船提供加速度的功能，几乎所有的联络功能都是由目的地的人造行星提供的。
只有返回地球的班次需要进行降落规划，那也是等到穿梭机和货运飞船减速进入地球层之后，并不需要依赖高性能的亚光速通信技术。
安莹直白的话语给了方如意灵感。
就像地球上的通信站，作为所覆盖地区信息中介，所有的长途联络会在这里进行自动中转，再次分配和重连接。
如果把通信站建在人造行星的轨道上，不仅可以用在今后新的发射计划中，还可以作为人造行星与地球之间信息交换的纽带。
“如意，你在想什么？”
庄希言的询问把方如意从思考中唤醒。
“我在想……”
她抬起头，发现安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通信室，于是慢慢地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经过你导演的关于‘霜天’的那场闹剧之后，我想了很久，从安全性，便利性和节约性，不管那种角度，设置一颗通信专用中继星是一个再好不过的解决方案。”
庄希言的脸上并没有什么反应，方如意心想，大概是自己的想法过于异想天开了。
“啊，我也就是随便想想，这个方案实施起来还是有很多问题……”
“等一下。”
庄希言打断了方如意的话，然后拿起手边的平板型终端，调出了一个文档递给自己。
屏幕上显示着文档标题——
关于建造通信联络用人造行星的构想。
方如意有些吃惊地抬起头，看着庄希言的眼睛说道：
“我们想到一块儿去了。”
庄希言只是微笑着看着自己。
过了一会儿，方如意恍然大悟：
“难道说……”
方如意忽然想起在通信控制中心，当她戳穿庄希言的可恶行径之后，她说过的话：
“其实这样做还有另一个目的。”
她不禁扶额：
“……难道说你是为了说服执行委员会接受这个提议，才自导自演了这么一场危机？”
庄希言没有回答，指了指平板型终端，示意方如意继续读下去。
文档并不长，也没有涉及很具体的事项和复杂的技术，但方如意还是读了整整十分钟。
感觉有些头疼。
这么想着，她把平板型终端还给庄希言，闭上了眼睛，精疲力竭地说道：
“我都没想到，你已经规划得这么远了。”
原来这几年，庄希言虽然远离人造行星计划，人躲在这个小小的孤岛上面，心却还是留在这个聚集了全人类智慧和努力的事业之中。
“还是很初步的大纲，需要技术人员和你帮忙继续细化。”庄希言说道。
大概是看方如意对这句话没有反应，一只温暖的手掌抚上了她的脸颊：
“怎么了，看累了？”
方如意把手盖在她的手背上，睁开眼睛，笑着说道：
“不是，总感觉这辈子都逃不出你的手掌心了。”
两人整宿没睡，一直在讨论着方案的具体内容，直到早上林笙来通信室接班。
“两位辛苦了，先回去休息吧，”她带来了香喷喷又高热量的油炸点心，从庄希言手中接过交接记录，说道，“顺便把安莹叫起来吃早餐。”
方如意回到卧室，洗过澡躺在床上，却丝毫没有感觉到任何睡意。
或许是因为大脑运转了一晚上，思考的惯性让它无法进入休眠状态。不过方如意对于这种现象有自己的解决方法，那就是收拾房间。
既然大脑不觉得疲惫，那么就先让身体觉得疲惫吧。
方如意收拾起了从“钟摆”带回来，却没有时间阅读的一些古老的战前书籍。那是她还在“钟摆”上的时候，替一个古书爱好者修好了故障的通信终端，从他那里收到的谢礼。
本来打算读完之后再借给庄希言读的，只不过自己对于阅读的兴趣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浓。
干脆直接当作生日礼物送给她吧……
生日礼物？
方如意忽然想起了什么，飞快地冲到房间角落里，打开了行李箱。
几分钟后，方如意抱着一堆书本敲响了庄希言卧室的门。
门很快就被打开了，看起来庄希言也同样难以入睡。
她的视线很快就被自己手中的古书所吸引，一边翻阅着扉页和目录，一边对书本的保存状况称赞不已。
“送我书的人自称是地球上最专业的收藏者，据说他搬到‘钟摆’的目的，就是认为太空环境更有利于古书的保存。”方如意说道。
“嗯，是挺专业的，”庄希言难得调侃道，“空气循环系统和气候调节系统可比地球大气层靠谱多了。”
方如意倚坐在床头读着手中的古书，庄希言则选择了她最喜欢的姿势，枕着方如意的大腿仰面躺着，闭着眼睛听着自己的朗读。
这是一本关于鸟类的书籍，除了文字的物种介绍，还配着五颜六色的插图。虽然书本的保存状况很好，但过了近百年的时间，色彩还是变得有些黯淡。
“如意，给她起个名字吧。” 庄希言忽然开口打断了方如意的朗读。
方如意有些摸不着头脑：
“嗯？给谁起名？”
“新的人造行星。”
方如意放下鸟类图鉴，一边揉着她的头发，一边绞劲脑汁思考着，她忽然发现自己的起名水平跟母亲差不多。
“就叫……‘眠沙’吧。”
眠沙，古人对天鹅等水鸟的代称。
她们的异想天开，就像是从天鹅通信站里飞出的一只水鸟，冲破天际来到更广阔的宇宙，安静地卧在一片星沙之中。
“怎么样？”
见身前的庄站长一声不吭，方如意有些紧张，担心这个名字不符合她的期待。
“我觉得挺好听的。”
过了很久，她才睁开眼睛，笑着回答道。
十几年前，方如意询问庄希言对于自己名字的看法时，她也露出了一模一样的笑容。
“希言……”犹豫了片刻，方如意开口说道，“你先坐起来，我还有一个东西要给你。”
说着，她从口袋里摸出了一个深蓝色的盒子，那是自己六年前精心挑选却没来得及送出去的生日礼物，后来被她带到了人造行星“钟摆”，当作护身符一样锁在通信室的保管箱里。
庄希言有些吃惊，然后在方如意的催促下打开了盒子。
盒子里装着一只水晶雕刻的天鹅。
“你还记得以前我做的那个木雕天鹅吗？”方如意问道。
“嗯，我还留着。”庄希言指着墙边的书架说道。
方如意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那个丑得有些抽象的木雕与其他精美的摆件并排摆放在一起，还占据了中间的位置。
“不行，那个实在太丑了，用这个来替换。”
说着，她站起身，不由分说地从庄希言手中拿走了水晶天鹅，放到书架上取代了木雕的位置。
正当她打算把粗制滥造的手工艺品扔进垃圾桶时，却被庄希言抓住了手，然后一把夺走了被自己当成可燃垃圾的木雕天鹅。
“如意，你还记得那个时候独木舟竞速队的张叔说过，从来没听说过在船上雕刻天鹅的吗？”
方如意点点头，然后看到庄希言一边抚摸着木雕天鹅展开的翅膀，一边说道：
“后来我在一本关于古典时代通商史的书上看到，那时候的商船，会在船尾雕刻天鹅，展示自己的尊贵和富有。”
“还挺吉利的，那就先别扔了。”方如意坐回床边，红着脸说道。
“嗯。”庄希言站起身，把木雕天鹅摆在水晶天鹅旁边。
两只水鸟肩并着肩停在书架上，庄希言也坐到了方如意身旁，看着她的眼睛说道：
“现在你可以亲吻天鹅了。”
于是方如意便遂了她的心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