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承裕双手揣在袖中,在御书房侧殿门外候着。
今日景元帝大发雷霆,自万寿宫回来后依然情绪不佳,屏退了众人,在侧殿内室休息。
薛承裕暗自叹息,景元帝对镇南王与宁安长公主可以说是极为宠信,这么多年,重话都没说过一句。今日却对着二人勃然大怒,可想见,是气极了。他不敢探究缘由,也不敢贸然宽慰,看着景元帝生闷气,很是苦恼。
薛承裕正在烦恼,皱着眉头偷偷叹气。忽然,张简悄悄挪到他身旁,低声唤他:“师父。”
薛承裕见他偷偷摸摸的样子心里来气,烦恼换做怒火喷发而出,低声怒斥:“鬼叫什么!叫魂呢!”
张简无端被训,依然赔笑道:“师父,郡主来了。”
薛承裕闻言猛然清醒,抬头就见上官无瑕带着婢女已经走近了,手中还提着一个食盒。
薛承裕忙快步走下台阶,迎了上去,张简紧随其后。
“奴婢见过郡主。”二人向上官无瑕行礼。
“薛总管多礼了。圣上可在忙着?”
“回郡主,圣上正在侧殿休息。”
“可是睡下了?”
“不曾,奴婢方才进去奉茶,圣上正在读书。”
“这样。劳烦薛总管代为通传,嘉阳求见圣上。”上官无瑕对薛承裕说道。
薛承裕心中一惊,镇南王家的几位少主子,尤其这嘉阳郡主,在宫里是不被礼数束缚的。郡主此来,应是为了午前之事。
薛承裕心思瞬转,倾身恭敬道:“郡主,圣上吩咐过,未议事之时,您可直入殿中,不必通传。”
上官无瑕闻言思索了一瞬,道:“好吧,有劳薛总管了。阿娘总是提起,舅父忙起来就顾不上自己的身体,多亏薛总管这些年全心全意照料,她心中甚是感激。今日上元,我在万寿宫中自己做了些汤圆,方才煮了酒酿汤圆甜汤,给薛总管和张内侍都带了一碗,喝一点暖暖身子。宝珍。”她招呼宝珍上前,薛承裕方才见到宝珍也提着食盒。
“呦,郡主折煞奴婢了,伺候圣上本就是奴婢的分内事,哪当得起长公主和郡主惦记。”薛承裕忙行礼推辞。
“薛总管莫要推辞了。虽说是你的分内事,可也是因为薛总管在,外祖母和阿娘她们才放心。我是晚辈,可远在异乡,不能近前尽孝,以后也要多多托赖薛总管的。一碗甜汤,难以表达我们的心意的。再推来推去都要凉了,那么找个被风的地方慢用,我去看看舅父。”说完,上官无瑕不再逗留,提着食盒进侧殿去了。
薛承裕看着上官无瑕的背影,由衷露出笑容,留了小内侍在殿门外听命,自己则带着张简,请宝珍到值房等候。
景元帝倚在侧殿内室软榻上,背靠着明黄色锦缎隐囊,手中握着一卷书,似是在垂目读书,神情中却透出薄怒。
殿门打开,有极轻的脚步声走向内室,景元帝以为是薛承裕有事禀奏,依然盯着手中书卷。
“舅舅。”
内室锦帘被挑开,伴随着呼唤声,来人几步走到榻前。
景元帝知晓了来人是谁,只觉得胸中稍有平息的怒火又窜了起来。愈加盯紧书卷,丝毫不予回应。
上官无瑕知他气恼,将食盒放在软榻旁案上,走到榻前,直接坐到了踏脚上。
景元帝余光瞥到榻前的那抹红色,想要训斥她不许坐在踏脚上,太过寒凉。又因为还在恼他们一家,不愿开口。
上官无瑕却不管景元帝心中作何想,只坐那里,抬头看着景元帝,道:“舅舅怎的不歇一会儿?”
景元帝依然不理会她。
“舅舅,您今日面色不太好呢,午膳时还咳了几次。听外祖母说,您这次风寒颇为严重,过了这些时日了还未痊愈。”
景元帝闻言,再也压不住怒气,愤然坐起,举起手中书卷,低头就看到了正仰视她的少女,瞬间有些下不去手。可这口气又不出不痛快,最终那书卷轻轻敲了上官无瑕的头一下。景元帝怒道:“我为何面色不好你不知道吗?你爹娘大胆,你们几个更大胆!我怕是要被你们气死!”
上官无瑕也不惧怕,自回京后,她深刻体会到皇帝舅舅对自己的宽容、宠爱。她坐在踏脚上又往软榻处凑了凑,笑嘻嘻插科打诨:“嘿嘿,我们哪敢气舅舅呢,爹爹阿娘是更不敢的。”
景元帝把手中书卷往软榻上一丢,没好气道:“我看你们敢得很。”见她还坐在那里,到底是没忍住,伸手抓着她的手臂将人拉起,道:“你给我起来,不许坐在地上。”
上官无瑕脸上笑容更盛,脆生生答应:“哎!舅舅最疼我了!”说罢,挪了一旁的绣面鼓凳,坐在软榻前,柔声与景元帝交谈:“舅舅,您别生气了,这不是什么事都没有嘛。”
“你二哥他们方才回京。”
上官无瑕一噎,但很快调整心绪,“二哥说,此次一战,可以安稳数年了。”说完站起身,从食盒中取出一个带盖子的白瓷炖盅,揭开盖子,另取了汤匙,走到景元帝跟前,笑眯眯对他说:“舅舅,我借外祖母的小厨房煮了姜茶,您先趁热喝了,再过会儿怕是要凉了。您喝完再训我。”说完,将炖盅递了过去。
景元帝怒视她几息,到底是接了炖盅。原来,那食盒中四壁包裹了厚实的棉垫,棉垫便面有又附锦缎,甚是保暖,炖盅拿到手中,还是温烫的。又因那盖子严实,姜茶不曾洒漏一滴。
景元帝将那盏姜茶饮下,一股辛辣热烫顺着食道而下,最终落进胃袋里,热气从腹部发散,景元帝觉得浑身通透了些,连带着情绪也有所好转。
就在此时,他听到上官无瑕嘟囔抱怨:“爹爹太坏了,他马上就要回虞州,留下我和阿娘挨骂。”
景元帝咚的一声将炖盅用力放在软榻上的矮几上,哼了一声:“他这些年倒是学奸猾了,晓得我不会责罚你们,专门挑了这个时候来说。”说完,看着上官无瑕继续道:“以后,不许再提此事,我就当没发生过。”
“嘶……”上官无瑕一愣,看着景元帝的表情,确定他认真的。
“哎……”她叹了口气,将鼓凳又往软榻前挪进几分,做在景元帝面前,正色道:“舅舅,您听我说。”
薛承裕在值房里竖起耳朵听着侧殿那边的动静,方才景元帝的斥责声穿了出来,薛承裕心中替上官无瑕捏了把汗。今日不知镇南王到底和圣上说了什么,一家人都被骂过了。虽然知道景元帝不会太过责难上官无瑕,他还是有些担心,是以一直关注着侧殿那边,如有什么情况,他可以第一时间赶过去。平心而论,他很是喜欢这位郡主,力所能及的,也愿明里暗里帮她一些。
宝珍也坐在值房内,面前是小内侍端来的热茶。相较于薛承裕,宝珍并不担心上官无瑕,自家郡主说了不必担忧,那她相信郡主不会有事,她只需在此等候郡主就是。
过了大半个时辰,侧殿的门终于再次打开,上官无瑕满面笑容走出了,宝珍听到响动已经来到院中迎候上官无瑕。
薛承裕走在宝珍身侧,方才在上官无瑕面前站定,景元帝的声音就从殿内传来:“薛承裕,派人送郡主回万寿宫。”
薛承裕忙应是。
上官无瑕对着薛承裕笑道:“薛总管不必劳烦了,舅舅有些乏了,要小憩片刻,薛总管也歇一歇,我同宝珍回去就行了。”
“奴婢多谢郡主体恤,奴婢着人护送郡主,有什么事,郡主您吩咐小子们去做就是。”薛承裕也笑着回应,“奴婢还要谢过郡主赏赐的甜汤,甚是美味,奴婢喝完这全身暖融融的,浑身都是劲,哪还用歇着。”
上官无瑕明白他对景元帝的绝对忠诚,唯命是从,因此不再推辞,由着那领命而来的小内侍引路,和宝珍一起回了万寿宫。
赵静瑜和皇后正陪着太后玩叶子牌,赵慎今日无事,也在一旁陪着。
见上官无瑕走进来,同众人打过招呼,赵静瑜忙递过去一个询问的眼神,上官无瑕笑着眨了下眼睛,赵静瑜心中了然,再低头看牌时,嘴角也挂上了笑容。
母女的小动作被太后一览无余,见此也放下心来,丢了手中牌道:“我乏了,你们都回吧。”
上官无瑕坐到太后身旁,仿佛普通人家祖孙一般,挽着太后手臂问道:“外祖母,您明日想吃些什么?外孙女来给您做呀。”
她才从外面进来,身上还有些寒气,太后摸了摸她挽着自己的手——有些凉,遂握住了那只手,嘴上却嫌弃道:“我看你是相中了我宫中小厨房,想要独占了去。”
几人又说笑一阵,同太后告辞后,一齐离开了万寿宫。
上官无瑕与赵慎落在后面,上官无瑕悄悄询问:“行之哥哥,今晚可去赏灯?”
赵慎也悄悄回答道:“姊夫约了我同去临江楼,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去赏灯。”
今日,姑母姑丈在御书房被景元帝责骂一事,他已经听说了。虽然不知所为何事,可姑母姑丈一同被训斥,可见事情严重异常。午膳后上官无瑕独自去御书房,他也是有些担心的,所以就留在了太后宫中,等她归来。如今见她一身轻松,想来是安抚好景元帝了,他也放下心来,准备去赴崔曜的邀约。
“唔,本想约行之哥哥一同赏灯的。今晚二哥三哥四哥都去,还有侯府的兄长妹妹们,人多热闹啊。不过,行之哥哥还是在临江楼稳妥些。我们若是经过临江楼,就去找你和姊夫蹭饭,只管把临江楼的招牌都端上来。”
看着她无拘无束的样子,赵慎忍不住笑起来:“没问题,只管来。”
与皇后及赵慎分别后,赵静瑜带着上官无瑕前往安远侯府。
到了侯府,上官无瑕让宝珍将一个食盒递给侯夫人近前侍候的婢女,对侯夫人道:“今日在外祖母宫中的小厨房搓了汤圆,外祖母命我带一盒来给祖父祖母,我自认手艺还是不错的,大家都尝一尝。”
上官淙和上官澜欢呼起来。
侯夫人心中纳罕:自家这些女眷中,从未听说有沉迷厨艺的。这孙女的喜好属实有些另类,这次回来相处月余,她还是有些难以置信。
侯府中,一家人其乐融融用完晚膳,吃过汤圆。一对小姊妹已经按捺不住,在上官无瑕面前晃来晃去,上官无瑕有意逗她们:“你们两个,坐下,莫晃了,我头晕。”
上官淙闻言,挨挨蹭蹭到一旁落座。上官澜到底娇惯一些,干脆挤到上官无瑕的坐榻旁,笑嘻嘻询问:“姐姐,我们什么时候去赏灯呀?”
上官无瑕假装沉吟:“嘶,天色尚早啊。不如,我们再玩一会游戏?”
“啊?”上官澜惊疑出声。
侯夫人等人俱笑起来。
“幺幺,莫逗她们了。”侯夫人笑着说道,又对那两个坐不住的说,“你们赶快收拾好,同你们阿姊玩去吧。只带齐人手,不得随意乱走,逛一圈就回来。若是回来晚了,今后再不许你们出去的。”
上官淙与上官澜闻言跳起来拍手,马上让婢女为自己着装。
上官无瑕在一旁见她二人穿戴齐备,手炉也捧在手中了,一声招呼,姊妹三人一同出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