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天灰蒙蒙的,压得人心思都有些困顿。阿来卖完水,推着空车向黄叔的朝食铺子走去。
那日之后,黄叔的朝食摊生意火爆起来,渐渐地黄叔与黄婶有些支应不开,家里的儿子媳妇也都来帮忙。来往客人属实太多,许多人都是过来吃完再走,可座位桌案就那些,让大家冷天冻地等候也不是办法。黄家人一番商量,最终咬咬牙,寻牙人帮忙,打算租间附近的铺子。
“黄叔您放心,包在我身上。我可是吃过您家蒸饼的,是这个。”牙人孙二冲着黄叔伸出大拇指。
黄叔老实本分一辈子,这些时日听到的夸赞奉承,比前半辈子都多。他实在没有预料到那三位贵人带来的影响如此巨大,甚至有些商贾官宦人家专门遣人来买了回去,黄叔自认自家蒸饼没有美味到那般地步,不过是人家盘算着若某日也和贵人偶遇了,也好有个话题可聊不是?
“将军/郡主,听说您也爱吃绘春街黄家蒸饼?我家老太太独爱他家的,莫说自家膳房做的,就是揽月楼的都不甚喜欢呢。”听闻那两位少将军都不曾定下婚事,郡主虽及笄了,也尚未议亲。如此找个由头搭上话了,万一入了贵人眼,岂不是就此飞黄腾达了?
达官贵人的心思黄叔不知晓,可这并不妨碍他在正旦前就租下了铺子。
孙二行事颇有效率,三日便有了回音。
那铺子原是一间食肆,地方不大,也只容得下四张食案。食肆老板与房东定了契,本是年中方到期,可家中突发变故,急着回乡,同房东打商量,能否提前退租。年节时分,租赁铺子的本就少,房东也是犯难,便和食肆老板说,若能转租出去,他便可即刻离去。若一时寻不到租赁之人,怎么也要加收他一月租金的。
这边房东也寻了牙人与出租房屋,食肆老板亦托人探听有无需要租赁商铺之人。
可巧,被孙二得知了此事,几方一撮合,此事便成了。
房东一听说是被将军与郡主光顾了的朝食摊要租他的铺子,连押金都免了。
那铺子本就是食肆,灶房器物一应俱全,且离原来的摊位处仅百步之遥,也不担心老主顾们寻不到。黄叔一家很是满意,简单收拾之后就开张了。
原本只是朝食摊子,不到晌午就收摊回家了。如今赁了铺子,总不好白白空闲半日,于是午间也卖些蒸饼、烙馍。附近的人家,有那懒怠开火的,买两个也就对付过去了。
黄家饼铺生意蒸蒸日上,同阿来买水的人家也越来越多,甚至有临坊的专门找来要买他的水。阿来忠厚老实,却并不迟笨,他心知这是那次奇遇带来的,可这境况能持续多久却不好说,自己不可能一辈子凭此生活。更何况,跨坊卖水,坏了行规,他此后还如何立足,何以为生?
黄叔也曾邀请阿来到铺子帮忙,阿来对黄叔道:“黄叔,您看着我长大的,知道我的性格脾气,我真的做不来铺子里那些活计。如今卖水已经足以支撑我和阿娘的生活,且最近生日越来越好了,家里也能攒些银钱了。等我再多赚些,就不让阿娘接零工做了,安心修养身体。您和婶子照顾我们母子多年,我还没报答您二老,怎能一再受您恩惠呢。”阿来憨厚一笑。
“你这孩子,说什么浑话,邻里邻居,本就该互相照应。再说了,若不是因为你,我们家如何能短短时日就有如今光景?真论起来,是我们沾了你的光。”黄婶在一旁着急道,“且说回来,卖水煞是辛苦,你叔之前想帮衬你也没有办法。如今有了这机缘,怎么还能让你起早贪黑、酷暑严寒的买那把子力气?安安稳稳挣些银钱,也好早些把亲事定了。李大娘不是和你阿娘提过了?那王家如今是何态度?你这孩子,真真把人急死。”黄婶本就是火爆脾气,急得拍了他一巴掌。
阿来还是憨憨笑着,婶子的脾性他知道,都是为了他好。
李大娘本想撮合他与王家小娘子,偏那日出了那档子事,此事又被王家舅爷知道了。那位舅爷来找过阿来两次,明里暗里想要阿来帮他与镇南王府搭上关系。阿来吓得连连摇头,直言自己与王府之人并不相识,也无往来。舅爷见他油盐不进,再不来找他,且与他姐姐说阿来此人并不能让外甥女过上好日子,自己自会帮外甥女寻一门好亲事。
王家夫妇俱是本分的小户人家,不知舅爷想要通过阿来攀附王府之事,听舅爷把阿来一通贬损,倒生出了议亲就此作罢的念头。
李大娘得知此事,来探阿来口风,阿来感激李大娘为自己费心,只说自己憨直,不通那些弯弯绕绕,若是将来娶亲,也寻个相似的人家才好。
李大娘劝不动他,只得作罢。那王家人自是本分人家,偏偏摊上那么个舅爷,也是无奈。
阿来停好车,走进铺子,朝食时辰已过,铺子里客人少了些。黄婶和黄叔正在收拾,有些客人喜欢询问黄叔当日情景,于是灶房的事就交给了黄家阿兄阿嫂打理。
“黄叔,可还有芝麻蒸饼?”
黄叔抬头看到是阿来,马上笑起来:“有,给你留着呢,你等着。阿全,包两个芝麻蒸饼出来。”黄叔对着灶房喊了一声。
“哎,来了。”黄家阿兄在里边答应一声,很快拿着一个油纸包出来,递给阿来:“刚出锅,揣怀里,到家还能是温的。”
“哎,多谢阿兄。”阿来接过油纸包,将早就数好的铜板放到柜台上,同黄叔黄婶打了招呼,准备出门回家去。
“小心。”就在他跨出铺子门一瞬间,险些撞到欲进铺子之人,那人虚扶了一把,出言提醒。
“对不住对不住。”阿来忙低头道歉,又往一旁侧了身,让来人先进铺子。
那人却并没有进去,而是停在门外,出言询问:“可是阿来?”
“哎?”阿来一惊,连忙抬头望去,一张帅气英武的脸上带着暖阳般的笑容,正直直望向他。
“啊……小、小人是阿来。见过将军。”阿来认出来人,正是那天撞到的那位少将军,他赶快行礼。
上官砚扶住了他的手臂阻止他下拜。
“阿来也来买蒸饼的?今日我们去朝食摊子那处却不见摊位人影,询问之下方才知晓,原来搬到这件铺子了,甚好。”
铺子里黄叔听到声音转头看大上官砚在与阿来说话,连忙和黄婶一起过来行礼招呼。
上官砚摆摆手,“黄老板不必多礼,恭喜黄老板了。里面可还有座位?”
靠近里面的一张食案前本坐着一位客人,见到门口的情形已经猜到七八成,连忙起身坐到旁边一桌的空位上。那桌上原本的两位客人对他投以赞许的目光:兄台,让得好!
黄叔见状,连忙引人过去,黄婶已经先一步去擦拭了桌案、板凳。
于是上官砚在前,上官书其后,上官无瑕与上官旗走在最后。四人到桌案前落座,侍从随侍一旁。
“黄老板,将店里的招牌给我们兄妹来一些。”上官书笑着说。
“将军您说笑了,小店就是普通的蒸饼,并一些清粥小菜,哪来的招牌。”黄叔额头已经渗出汗珠,心中叫苦不迭,哪想过这几尊佛会再回头呦。
“小哥,劳烦让一下。”
“啊,对不住对不住。”门口又传来阿来道歉的声音。
众人望去,就见阿来本是一直站在铺门处,将将挡住了门口。来人想要进门,于是出声招呼阿来让一让。阿来再次侧身让来人进入铺子,那人进来后扫视一圈,就往里边的桌案走来。
那人端得是英姿飒爽,玉树临风。前两日城门外的风霜稍稍褪去,如玉的面色渐渐显露,剑眉星目,高鼻贝齿。好一个英俊潇洒少年郎。
上官旗见到来人,起身相迎:“允诚,快来,陪我三弟胡闹。”
众人均起身见礼,来人笑着对上官兄妹抱拳:“我来迟了,上官兄莫怪。”
上官旗道:“不怪不怪,我们也是才到的。来,我来引见。这位是定北侯世子,顾晟阳,与我在西北一见如故。”说完又对顾晟阳道:“允诚,这是我三弟上官砚,四弟上官书,那日那么见过的,当时未来得及介绍。这是我们小妹,上官无瑕。”
顾晟阳先与上官兄弟互相见礼:“两位少将军的大名早有耳闻,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哈哈哈,允诚你就别夸他们了,比起你还差得远。且你年长他们几月,当他们是你弟弟就好。”
“没错,二哥同我们说了好多你们一起上阵杀敌的事,顾兄你好厉害。”上官书双眼亮晶晶,对顾晟阳满是敬佩。
“上官兄谬赞,安西侯领兵有方,都是诸将士的功劳。”顾晟阳谦逊道。
“好了,日后有的是时间叙谈,先用早膳。”上官旗出言。
“上官兄说的是。”顾晟阳从善如流,又对上官无瑕见礼:“嘉阳郡主安好。”
上官无瑕还礼:“顾将军安好。”
上官砚看到还在门口的阿来,失笑道:“阿来,快回家去。”
“哎!”阿来如蒙大赦,转身推车跑走了。
“上官将军识得那人?”顾晟阳问上官砚。
上官砚一笑,回答说:“一段机缘。听二哥说顾兄比我们兄弟年长些,我和四弟未及冠,尚未取字,顾兄就和兄长们一样,叫我们阿砚阿书好了。”
顾晟阳闻言也不推辞,道:“好,我与上官兄倾盖如故,兄弟相称,又虚长你们数月,便托大也当你们做弟弟了。”
“甚好甚好,我们又多一位兄长。顾兄,改日定要和你讨教几招。”上官书兴冲冲说道。
“你老实些。”才说完,又被上官旗赏了一巴掌。
“讨教不敢当,来日方长,我也想同你们好生切磋切磋。”顾晟阳依然笑盈盈回答。接着他又说:“我们同岁,不过我取字早些,你们也可以唤我允诚。”
“好好好,允诚兄。”
众人寒暄过后各自落座,黄叔黄婶已经不知如何是好,怎么又来一位侯府世子少年将军?
“小妹,乳茶。”上官书对着上官无瑕伸出手,“今日可以跑两圈。”
上官无瑕将水囊递给他,拒绝道:“不必了,今日要和飞廉玩。”
“哦?”上官书看向上官旗。
“昨日输了。”上官旗垂头丧气。
顾晟阳不解其意,也未追问。目光转向对面端坐的红衣少女。
上次城门一见,她戴着面罩,匆匆离去,少女骑马的飒爽身姿如同红色火焰,在脑海中留下深刻的印记。还有那双眼睛,如同西北夜空中最亮的星星一般。不想,再次相见却是这幅情景。今日她为戴面罩,露出姣好面容。依然是大红色衣衫,更衬得面色瓷白,人比花娇。
在军中时,顾晟阳时常听上官旗提及自家小妹。在上官旗口中,上官无瑕简直是时间绝无仅有的女子。顾晟阳只当那是兄长对妹妹的溺爱之情,且太后因这位嘉阳郡主,而特许长公主可以暂不回京之事,满朝皆知。顾晟阳曾有疑问,这样一位被长辈兄长们宠溺的郡主,会是怎样的娇纵霸道。
只是,短短两面之缘,他觉得,也许,是自己先入为主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