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番,左疆带了五千人马回京。几位副将留守边境,一是大战过后,百废待兴,而是以防敌人趁守备空虚,再举来犯。镇南军与定北军也各留一部分人马,协助安西军战后重建。
大军已在城外五十里处驻扎,几位将军只带一队亲卫随赵慎入城。百姓们夹道欢迎,赞美崇敬之词不绝于耳。
到得宫门处,天子使者早已恭候多时。众人下马入宫,待到进入崇明殿,叩拜景元帝。
“微臣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山呼之声响起。
“此番敌邦来犯,微臣与诸将士全力抗敌。更得定北军与镇南军出兵相助,鏖战三月,收复失地,全面退敌。微臣幸不辱命,得保疆土。”左疆震声上报。
景元帝步下须弥座,走到左疆面前,双手将其扶起,又令诸将士起身。
景元帝端详着面前的左疆,距他上次回京才过去两年,老将的脸上更添风霜,耳边还有一道新伤尚未痊愈。赵敏清心中激荡,眼圈都有些发烫。他拍了拍左疆的手臂,道:“辛苦大将军与诸位将士,为保我中州疆土,浴血奋战,勇退敌寇。中州百姓的安定,离不开诸将士的庇护,此番立下大功,重重封赏。”
众人忙又跪拜,齐声道:“护卫疆土乃臣之职责,不敢居功。”
崇明殿里,景元帝细细询问退敌与重建之事,命赵慎在一旁仔细记下,好好琢磨。
赵慎恭敬领命。这两年来,景元帝将对赵慎教育的重点放在了政事上,遇事询问他的见解与意见。对一些已经处理完毕的事件,也会同他一起分析处置之法是否完善,可还有能够精进之处。
赵慎明白,父皇这几年精力大不如前。景元帝登大宝近三十载,不得放松一日。继位初外敌乘虚来犯,折损了老侯爷顾崇。幸而顾铭文不堕祖辈遗风,悍勇善战。更有镇南王后起之秀,用兵如神。两人相继崛起,守住了中州南北边防,人民才得以安居。于内,广发善政,只为最大限度减低百姓税负,又要保证军需与防灾赈灾。
三十年执政,就如同长明的烛火,不断消耗着他的身体与精力。景元帝,未及知天命之年,却以两鬓斑白,眼角满是细纹。日前染了风寒,已经迁延数日,虽有御医精心调养,却成效甚微。幸而赵慎如今在政事上颇为颇为精进,可以为景元帝分忧。
崇明殿里君臣仍在叙话,上官无瑕陪着赵静瑜一同在等候。
“阿娘,我见到二哥了,黑了瘦了些,倒未见受伤,阿娘且安心。”上官无瑕轻声说与赵静瑜听。二哥出战这几月,眼见母亲终日担忧,虽有战报,仍是放心不下。二哥曾遣人捎回一言半语,母亲又怕他报喜不报忧。恰逢父亲带家小回京述职,收整行装忙碌起来,兼之回京见到故旧,才分散了些她的精力,不再日日担心。
上官无瑕明白,父兄都在军中,如今只长兄统管王府内事宜,较少出战。余下的三位兄长,哪个不是在军营长大,在战场摸爬滚打过的?武将的家眷,更加祈盼国无战事。
赵静瑜轻抚着上官无瑕挽着自己的手,她自己不便一同去迎接大军,上官无瑕就借着被太后及皇帝“娇宠”之名随父兄出城迎候。而后又马不停蹄赶回来,向自己和太后禀报。自己的女儿自己知道,她并不在意世人的评价,有时赵静瑜有时甚至觉得,女儿有意让自己“骄纵”的威名远播的。女儿的言行,属实不符合世家贵女的要求,可是想到她当年病得凶险,险些丧命,想到军中那些为守边疆有去无回的将士,赵静瑜便觉得,世事无常,且随她去吧。
“启禀太后、皇后、长公主,御前张内侍前来传圣上口谕。”一名宫人上前回禀。
“宣。”
张内侍,张简,本是薛承裕的徒弟,如今御前随侍。
很快,张简入内叩拜:“禀太后、皇后、长公主,圣上与安西侯议事已毕,即将移驾承恩殿庆功宴。特命奴婢前来恭请太后、皇后、长公主前往。”
“安西侯?已然封赏了?”太后询问道。
“启禀太后,已于崇明殿论功行赏了。”张简低头回禀,又向赵静瑜禀报道:“奴婢给长公主道喜,明威将军擢升抚镇将军,圣旨与赏赐将送往长公主府。”
上官旗升为抚镇将军一事,上官家人早已知晓,张简怎会不明白,此时说出来不过是在太后和长公主面前讨巧而已。
太后假意斥责他:“偏你嘴快。”
张简忙讨饶:“奴婢知错,太后恕罪,长公主恕罪。”
赵静瑜接了他的讨好。“罢了,云春,赏。”
云春将早已备好的荷包递与张简。
“奴婢谢长公主赏赐。”
“这次便饶了你,看赏。”太后继而道。
“母后同妹妹都赏,吾便也赏你吧。”皇后笑道。
张简忙叩拜谢恩:“奴婢谢太后赏赐,谢皇后赏赐。”
“好了,圣上身边离不得人,你速回去伺候吧。去回圣上,我们随后就到。”皇后将打发了张简离开,而后同太后与赵静瑜一起去往承恩殿。
今日大军凯旋,景元帝大喜,众将士论功行赏,于承恩殿设庆功宴,五品及以上官员皆可携家眷参加。
上官无瑕等人抵达承恩殿偏殿时,诸王侯及官员家眷以安品级落座,见太后及皇后、长公主到来忙起身行礼。相同的流程上官无瑕回京后已经见过几次,此时就轻驾熟,闲闲坐在侯夫人身侧发呆。
一番见礼完毕,众人终于各自落座,就听得正殿内传来薛承裕的声音:“皇旨下!新岁始启,安西侯平定边陲进犯,驱逐外敌,凯旋归京,普天同庆。吉时至,宫宴开!谢恩!”
山呼谢恩声震耳欲聋。待人生稍散,丝竹之声渐渐萦绕。
上官无瑕同侯夫人低语:“祖母,阿娘说近两日家中将设宴,祖母带淙淙和澜澜一同过来可好?”
侯夫人见孙儿平安归来,又封抚镇将军,心情甚佳,对亲亲孙女的请求无有不应。“也好。澜澜身体已经大好,可以多出来走动走动了。以往为了陪她,淙淙也甚少出门。如今你也在京中,你们姊妹多亲近,也可交些闺中密友。”
上官无瑕对此不置可否,与结交“闺中密友”一事,她并不热衷,却也不曾驳侯夫人的好意。于是,她又同侯夫人商量道:“祖母,孙女出生至今只回过两次京城。上次回来年岁尚幼,也不曾在京中游玩。过几日便是上元节,孙女想邀淙淙和澜澜一同去逛灯会,祖母可应允?”
“这……”侯夫人一时沉吟,去长公主府赴宴是一回事,去街市游玩时另一回事。且上元节人多拥挤,往年皆有走失行窃等事发生。更有甚者,拐带、伤了性命都是有的。万一出了什么意外,如何是好?
侯夫人并不赞同,也同上官无瑕打商量:“上元节百姓同庆,外面人多眼杂,你们小女儿家去街市游玩多有不便,且不安全。不若遣人去临江楼定了上房,到时你们姊妹去酒楼吃些点心饮些果子茶,在楼上赏灯赏月,不是更好?”
上官无瑕心中明白,侯夫人如此说已是做出了让步,但她的目的不止于此。已然答应了妹妹们,总要想办法成行方可。
于是,她继续劝说道:“祖母安心,不会只我们三个去的,随侍就不必说了,我三位兄长也去,想必他们也会邀请两位堂兄的,各自带的人就不少了。而且。”她凑近侯夫人耳语:“父亲给了我一队暗卫,护两位妹妹周全必然万无一失。祖母,您就答应吧。”
上官无瑕对侯夫人使出了撒娇的攻势。之所以在今日提出,是因为她觉得今日侯夫人心情好,想必此时提出成算较大。对于上元节三姊妹出游一事,她是势在必得。
只是忽然觉得脊背一凉,转头就挨了赵静瑜一眼刀。上官无瑕吐了吐舌头,只得暂避风头。心中盘算一会儿再磨一磨,今日若不成,家中宴请时同妹妹们一起央求侯夫人,再拉上兄长们担保,总能成功。
“幺幺,同你祖母说什么悄悄话呢?也同外祖母说一说。”太后看到上官无瑕和侯夫人咬耳朵,突然有些吃味,于是出声询问。
上官无瑕忙回道:“禀太后……外祖母,近日家中将设宴,孙女邀请祖母带妹妹们一同过来。”隐下了想要出去游玩一事不提,侯夫人看她一眼,暗中捏了一下她的手。
“哦?可邀请外祖母了?”
上官无瑕一愣,转而言笑晏晏,“家中将设宴庆祝兄长平安归来,不知外祖母可否赏光,大驾光临?”
赵静瑜在一旁瞬间气结,又向上官无瑕抛了无数眼刀。上官无瑕硬着头皮生受了,皇家女子,哪个惹得?
“姨母设宴,不知母亲与阿柔可否前往?”此时,一个少女娇俏的声音传来。
上官无瑕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姨母?叫谁?她顺着那声音望去,终于在右侧下手处寻到了那人,一位豆蔻年华的女子,淡粉衣裙,细白肤色,柳眉,杏目,一双薄唇,笑时便抿成了一条线。头上梳着垂鬟髻,簪着一支累丝发簪,点缀几朵珠花,倒是衬得人如桃花。
只是,你是谁?
上官无瑕看着那少女一时想不起来。
赵静瑜亦是一愣。
“柔儿!不得放肆!”少女身边的妇人出声喝止。那妇人忙起身对主座叩拜请罪:“太后恕罪,长公主恕罪。小女无状,冲撞太后、长公主,臣妇定当严加管教。”
太后瞧了一眼那妇人,沉声说道:“是该严加管教。安平,你亦是皇家出身,不该忘了规矩。今日是庆功喜宴,且念在瑞阳的份上,吾便不追究了。起来吧。”
“谢太后恩典!”那妇人忙拉着少女叩首拜谢。
赵静瑜终于想起来,这妇人乃是安平县主,已故瑞阳大长公主之女。早年听闻她嫁与东郡沈氏,是何时回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