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暗手

京城,天工府,研策堂。

秋雨敲打着轩窗,在室内清冷的香氛中添上一丝潮湿的况味。晏长明倚在宽大的官帽椅里,月白云纹的官袍衬得她眉目间少了几分往日的懒散,多了些被官身约束出的凝练。只是那敲击着密报的指尖,以及望向雨幕略显放空的眼神,依旧透着一丝与这严谨环境格格不入的疏离。

“征辟”入京,授此“天工府首席”之职,明升暗监,彼此心照不宣。她乐得借这层皮行事。

这些时日,她看似沉迷于改进防御阵节点或提升低阶符箓效能,与各方周旋,扮演着醉心技术的闲散官员。

实则——

思绪被窗外一阵极其微弱、却异常熟悉的扑翅声打断。那声音带着力竭的踉跄,穿透雨幕,直抵她心间。

晏长明神色一凛,瞬间坐直身体,目光锐利地投向窗口。

只见一道青影艰难地穿过雨丝,歪歪斜斜地撞开未关严的窗缝,跌落在铺着柔软地毯的地面上。

正是青鸾!

它比上次传讯时更加狼狈,身上被雨水彻底打湿,焦黑的翎羽黏在一起,气息微弱不堪,那双琉璃般的眼珠也黯淡无光,唯有看向晏长明时,才努力地眨了眨,发出几不可闻的哀鸣。它竟拖着这般重伤未愈的身躯,强行穿越风雨飞来。

晏长明的心猛地一揪,立刻起身快步过去,小心翼翼地将小家伙捧起。触手一片冰凉,还能感受到它细微的、无法抑制的颤抖。

“不要命的小东西……”她低声斥责,语气里却满是心疼与后怕。指尖凝聚起温和纯净的灵力,如同暖流般缓缓注入青鸾体内,仔细探查它的伤势,同时从袖中取出一个玉瓶,倒出几滴碧绿色的、散发着浓郁生机的灵液,小心喂入它口中。

青鸾虚弱地蹭了蹭她的手指,贪婪地吸收着那灵液和温养灵力,发出舒适细微的咕噜声。它灵智极高,深知普天之下,唯有主人身边最能疗愈它的伤势,此番拼死飞来,送信固然紧要,寻求庇护与治疗亦是本能。

待青鸾气息稍稳,沉沉睡去,晏长明才将它小心安置在铺了软垫的暖笼里。她的目光这才落到青鸾爪上系着的那枚细小玉筒上。

取下玉筒,灵力注入,何省时离开涧流山、以及那页带着剑兰暗记的空白素笺的景象瞬间映入脑海。

晏长明沉默地站在原地,许久,才缓缓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连绵的秋雨。

省时那孩子……果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定是已解开了那书的禁制。

为了陈归月。

她揉了揉眉心,疲惫与心疼交织,最终却化作一声极轻的、带着复杂意味的叹息。旋即,眼神重新变得冷静而锐利。

既然省时已动,棋局便需调整。

她转身,目光落回室内那张巨大的京城沙盘,思绪却飞速回溯,将连日来的种种布局与线索串联起来:

表面上醉心公务,暗地里通过百工坊与博古斋的渠道,她已将触角渗入京城各方。城西邪祭的血腥手段、掠夺灵韵命格的勾当,其风格直指洛、萧那几个传承古老、自诩高贵的世家。水脉污染亦非孤例,邪符之力正通过错综复杂的水系悄然蔓延,如同扩散的毒液。

而那位高居庙堂的皇帝陛下……晏长明眼神微冷。将这京城的水搅得如此之浑,是借刀杀人,还是自身亦陷局中,不得不纵容甚至利用这些蠹虫?征辟陈归月二人,引入她这股“外力”,或许本就是皇帝打破平衡、清查黑暗的一步棋。

她恰好顺水推舟。

青鸾是她最重要的眼线,那日邪祭爆发,灵力冲突剧烈,它第一时间远距离感知示警,她才来得及遥控引导恰好在附近的赵端明前去——利用旧情与愧疚,让他在规则边缘行个方便。

至于王文书那步棋……皇帝深埋的眼线,那声“快走”的警告,背后未必没有更高层的模糊默许,意在放长线钓大鱼。她不过是顺势加剧紧迫,推了两个小混蛋一把。

每一次看似及时的救援,背后皆是信息的快速处理、人心的精准揣摩与兵行险着的博弈。她远在京城,勉强护着那两个在刀尖起舞的徒弟。

直至此刻。

何省时携着决绝之意孤身入局。

晏长明的目光幽深地落在沙盘上那几个被特殊标记的庞大宅院区域上。

风雨已至,棋局再添新变。

她必须立刻为省时那孩子可能的行动铺路,或引导,或善后。

这场京城的狂风暴雨,因何省时的毅然加入,变得更加诡谲难测,也……更加迫在眉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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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道酬闲
连载中白褂渡海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