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空间内,萤石冷光流转,映照着无数承载着古老秘密的玉简与残片,空气里弥漫着尘封的历史与那独特的蓝色冷香。
神秘女子——或者说,博古斋的主人——好整以暇地看着怔在当场的陈归月,似乎很享受他眼中那份难以掩饰的震惊。她指尖的紫色晶体转了个圈,被随意丢回桌上那堆玉简里,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怎么?吓到了?”她站起身,袅袅娜娜地绕过桌案,裙摆拂过光滑的石地面,没有发出丝毫声响,“不过是些没人要的旧东西,堆得多了些而已。”
陈归月迅速收敛心神,目光扫过这堪称浩瀚的地下藏书(或者说藏宝)阁,心中震撼难以平复。这绝不是什么“没人要的旧东西”,这里任何一件流出去,恐怕都会引起外界震动。他沉声开口,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晚辈陈归月,多谢前辈此前多次出手相助。不知前辈如何称呼?此处又是……”
女子走到他近前,身上那甜腻又冷冽的花香愈发清晰。她比陈归月稍矮一些,微微仰头看他,眼波流转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狡黠:“我姓蓝,单名一个‘璎’字。至于这里嘛……”
她拖长了语调,转身环视这片巨大空间,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傲然:“算是百工坊的……另一个库房?或者说,垃圾堆?随便你怎么想。”
百工坊?陈归月心头再震。百工坊明面上的库房他见过,绝无可能如此隐秘且收藏着如此多古老甚至邪异的东西。
蓝璎像是看穿他的想法,轻笑一声:“孔虚舟那老狐狸管的那叫‘门面’,摆给外人看的,干净、光亮、符合规矩。”她伸出涂着蔻丹的手指,轻轻划过身旁一架古旧竹简,指尖沾上一层薄灰,“真正见不得光的、年代久远得吓人的、或是危险到不该存在于世的东西,都在我这儿了。”
孔虚舟?百工坊明面上的坊主,千机先生?听蓝璎这语气,他们关系绝非寻常上下级。
“孔坊主他……”陈归月试探着问。
“他?”蓝璎撇撇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熟稔与……嫌弃?“他是台面上风光无限的‘千机先生’,百工坊的门面担当,精于算计,长于平衡,一门心思钻营他的‘功利丹道’,想着怎么用丹药把天下人都绑上他的战车。”
她转过身,重新看向陈归月,笑容变得有些意味深长:“而我,负责帮他处理那些‘丹道’解决不了的、或者说,他不便亲自沾手的‘脏活’。比如,研究一下那些被正统斥为‘邪术’的古老符文,评估一下某些突然现世的‘绝迹灵兽’到底会搅动多大风云,再比如……”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陈归月身上,像是要将他里外看透:“……观察一下,被晏长明那个眼高于顶的女人看中、甚至不惜脱离天衍宗也要收入门下的徒弟,究竟有什么特别之处。”
陈归月背脊微微绷紧。所以,从一开始,他和省时就已经进入这些大人物的视野了?书楼的相遇,恐怕也绝非偶然!
“前辈与师母相熟?”他谨慎地问。
“熟?”蓝璎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咯咯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回荡,“算是吧。打过几次交道,互相看不顺眼,但又不得不承认对方有点真本事的那种‘熟’。”她止住笑,眼神略深,“她那脾气,又臭又硬,偏偏运气好,捡宝似的总能撞上些有趣的人和事。”
她不再多谈晏长明,踱步回到桌边,拿起另一枚形制古怪的黑色玉简:“说回正事。你们惹上的麻烦,比你想的更大。城西那套‘标记掠夺’的玩意儿,源流古老,且背后牵扯的,是京城最顶尖的那几个世家中的败类。他们经营多年,脉络盘根错节,甚至伸进了监天司和天衍宗内部。”
“他们标记小火,是为了掠夺其灵韵。但为何……”陈归月想起那诡异的雷火。
“为何突然加固印记,打草惊蛇?”蓝璎接话,嘴角勾起一抹冷嘲,“因为你们啊,小家伙们。你们先是撞破了城西祭坛,后又救走了这只本该成为祭品的灵狐,已经惊动了他们。他们急了,怕夜长梦多,怕你们背后真有晏长明甚至其他势力插手,所以想加快进度,强行激活印记,方便他们定位,准备下一次……更直接的抓捕或毁灭。”
她将黑色玉简抛给陈归月:“看看这个。”
陈归月接过玉简,灵力微吐,玉简上浮现出几幅模糊的动态影像和残缺符文,赫然与他们手中的邪符同源,但更加复杂古老!影像中,一些被标记的生灵在特定仪式下,灵韵乃至生命力量被强行抽离,灌注到另一些人体内……
“这是……”陈归月胃里一阵翻腾。
“这是他们想做,还没来得及对你们那小狐狸做的。”蓝璎语气平淡,内容却令人毛骨悚然,“至于那雷火,不过是借用天象之力的小把戏,精准触发我留在那邪符残片里的一个小小‘后门’,顺便……试探一下你。”
陈归月猛地抬头:“试探我?”
“劫火烁魂的命格,可是千年难遇的‘燃料’。”蓝璎的目光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地剖开他的秘密,“对于那些走歪门邪道想强行提升力量或者延续性命的老怪物来说,你的魂火,比十只赤焰额灵狐加起来都诱人。那雷火至阳至刚,最易引动你命魂深处的火种……他们想看看,传闻是不是真的,你又……能承受多少。”
陈归月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原来,那场“意外”的目标,从一开始就包括了他!省时和小火,险些是因他而遭受无妄之灾!
后怕与愤怒再次交织,几乎要将他吞噬。
蓝璎欣赏着他骤然苍白的脸色,慢悠悠地道:“现在知道怕了?还不晚。把那只小狐狸交给我,我可以保证它安全,也能想办法暂时屏蔽掉你命格的特殊波动,让你们俩能多躲一段时间。这是最理智的交易。”
陈归月紧紧攥着那枚黑色玉简,指节泛白。交出小火?换取暂时的安全?
他眼前闪过省时安抚小火的温柔侧脸,闪过自己那枚被摩挲得温润的河石,闪过师母看似不耐烦却总在关键时刻护短的背影。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蓝璎,尽管脸色依旧不好看,眼神却重新变得坚定:“多谢前辈告知真相。但小火,我们不能交。”
“哦?”蓝璎挑眉,似乎并不意外,反而更有兴趣了,“哪怕会因此惹上杀身之祸?哪怕可能会连累你那个灵觉过人、却未必能打的小相好?”
“我们会想办法。”陈归月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师母说过,有些事,看见了,就不能当没发生过。”
蓝璎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又笑了起来,这次的笑声里少了几分戏谑,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晏长明啊晏长明,你倒是真会挑徒弟……一个两个,都这么……有趣。”
她挥了挥手,像是赶苍蝇一样:“行了,既然选择了死磕,那就滚吧。看在你们这么‘有趣’的份上,友情附赠一条消息:盯着点司徒家那个傻小子。他家那潭水,也不见得有多干净。”
司徒家?司徒钊?陈归月心中一凛。
他还想再问些什么,蓝璎却已转过身,背对着他,摆明了送客的态度:“出去的路自己认得了。下次再来,记得带点有意思的‘门票’,我这儿不免费开放。”
陈归月握紧手中的黑色玉简,知道这次会面到此为止。他对着蓝璎的背影郑重一礼:“今日之恩,陈归月铭记于心。晚辈告辞。”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沿着来时的石阶快步离去。
身后,偌大的地下秘藏室内,蓝璎缓缓转过身,看着陈归月消失的背影,指尖轻轻抚过发间的蓝色花朵,唇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意。
“劫火烁魂,净灵之体……再加上一只赤焰额。晏长明,你这看门的,怕是快要看不住了吧?这京城,真是越来越热闹了。”
她的低语,消散在冰冷而寂静的空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