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了吗?人家要打死你呢。”贺华年的声音先是讥诮,看了眼陆仁嘉后又变得严肃。
“你不要被他的外表骗了,你再不出来说清楚,他是真的会打死你的。”
一阵嗡鸣从上方传来,带动水波涟漪,陆仁嘉抬头再低头,就来到了之间和夜歌岛见面的纯白空间。
面前是个一张一合的水晶贝壳,壳面斑驳,满是风霜的痕迹,与夜歌岛规则化身的那条胖锦鲤完全两个状态。
“你好,人……?”它的声音虽然是那种和系统类似的机械音,却能听出明显的疲惫。
就是这个称呼,人就人,怎么还哽一下。
“你好,九号?”陆仁嘉有样学样也打了招呼,然后直接问,“说吧,沉梦湖到底怎么了?”
“我快不行了。”沉梦湖规则也不遮掩,“红月击地,天道十分,相关的东西你应该已经知晓。
我们各自占据一块执念之地,运营发展,从中获取我们需要的东西,除了想要升级,以自身化原始天道。
但有一点,哪怕告诉你这些的那位孽镜之主也不知晓。
天道十分各有缺,我们并非各个都有那样的野心,可若不做,我们就会……像我这样。
百年不到便现衰弱,而到如今,我已经……活不久啦。”
“你是说沉梦湖没有……?”陆仁嘉倒没有太意外,看到那个龙王爷还是沉梦湖君主的时候他就有猜想了。
诡城的君主不换,是因为陆仁嘉霸道,就是这样,十几年也诞生了数个如海老爷子这样的储君。
沉梦湖却从诞生之初就……这里的规则根本没经营和攥取什么。
它就是固执地,给里面所有的生灵,维持虚幻的梦境。
就像陆仁嘉的梦,若没有贺华年插手,梦里的他,就是一个父母健在,且都很爱他的普通人。
如同沉梦湖里每一个沉浸在梦里的生灵,活在它们异变前后,最想要的地方。
“我确实没有,至少现在没有。”沉梦湖确认了陆仁嘉的猜想,它抖了抖贝壳,发出一声轻笑。
“可实际上,最初我也想和别的规则一样的,只是……”
“真做的时候,你又不忍心了吗?”陆仁嘉大概能理解这种感觉。
知道某件事对自己有好处,信誓旦旦地说要怎么这么样。
可实际去做,却发现做这件事带来的困难和折磨,却会让自己感觉那些能得到的好处也没那么重要了。
然后就……
“是啊,说到底,我还是怪自己,怪自己看的太多,想的太多,沾染了太多没必要的情感。”
规则自嘲一笑。
“就像那条蜃龙,一百多年前,还带领着上百亡魂,要灭杀那群恶人。
虽然最后失败了,它被人类请来的旧日修行者请神镇压湖底,几十年不得翻身。
可百年前红月击地破坏封印,它得自由,下意识做的第一件事,便是以身为盾,化作护佑沿岸生灵的结界。
我被它吸引而来,问它为何,它还和我犟嘴,强祭之事,事在一家,旁人无辜。
事态紧急,它无法仅排除一家,便护下整个镇子。
人类有句话说得好,物理类聚,人以群分,我会被它吸引,大概就代表着,我和它其实……”
沉梦湖规则沉默片刻,才又继续,“其实我在见到它之前,其实是没打算选择这块地方的。
毕竟执念之地只能选一次,这里的执念……不能说轻。
可比起诡城千万生灵之怨,奉天镇数千年不散之怨,都实在不算太好的地方。
神州大地,天长日久,红月击地后惊天大怨之地数不胜数,但看到那小蜃龙执着的样子,我却……心软了。
我告诉自己,反正我也没有取代原始天道的野心,随便找个地方苟活也好。”
“可你没有苟住,你到现在还是快死了。”陆仁嘉眸光闪动,轻轻碰了碰沉梦湖规则的壳。
它选择的外形,与蜃龙壳几乎是一样的。
“是啊,有时候就是不能退让,不然你就会一退再退。”沉梦湖规则又抖了抖壳。
“最开始说这小蜃龙拼命护佑的生灵不能动,等外面的人来了,用他们做材料好了。
可外面的人来了,都因为蜃龙壳的影响入梦。
我看到了一个又一个的梦,看到了他们的执念,他们的软弱,也看到了他们藏在心底的秘密。
人这种东西,真的是,让人头疼,却又真的很难评价谁是真恶真善。
知道得太多,反而让我始终找不到一个,可以完全被我判定为……耗材的对象。
可越是这样,我越想找一个,我可以完完全全冷漠以对的人。
我甚至在那小蜃龙逐渐被红月残留污染异化,它原来的祥瑞化梦之力也被扭曲成另外所谓异能的以后,用自己的能量,继续了它的意愿。
维持梦境,隔绝那个小镇,让它保持小蜃龙最后看到的模样。
我一直告诉自己,再等等,再等等,总有一天会……然后就等到了现在,等到我快死的时候。”
“啧啧,我懂你。”陆仁嘉又拍了拍蜃龙的壳,一副找到知己的模样。
“咱们这种好人,就是对自己的道德标准太高了,容易心软。”
沉梦湖规则:“……”
它诡异地沉默了。
在陆仁嘉小喇叭一样叭叭诉说自己做好人的艰难事迹时,它强行换了个能打断他的话题。
“我让沉梦湖入侵诡城,就是要引你过来,为的是什么,你现在应该知道了?”
陆仁嘉头摇得像拨浪鼓,“我不会吃你,也不会接管沉梦湖,这个你别想了。”
虽然十个由原始天道分裂来的规则,陆仁嘉已经吃了两个了,但这一个不一样。
沉梦湖规则是第一个,和其他规则表现反面的存在。
虽然手段比较……让人沉浸在虚幻的美梦里,直到身体衰亡死去……
这个行为陆仁嘉无法评断好坏,但沉梦湖的规则,在他的三观评价里,绝对不是坏家伙。
他……下不去嘴。
毕竟他也是个心软的好人呢。
“难道你要看着我消耗殆尽,沉梦湖数万生灵骤然惊醒,在现实与梦境的巨大落差下走向癫狂,最终灭亡吗?”
沉梦湖规则不理解,“哪怕诡异亦是生灵,何况我手下这些,从红月击地起便在沉睡,没沾染过一丝血煞。
你要看着他们走向终末的道路吗?好人先生?”
“或许有别的办法的。”陆仁嘉想起那个镜子空间,“化作诡异的时候,他们便已经死了,死人也有死人要去的地方。”
“你是说孽镜主人维持的那个“万界一镜”吗?”沉梦湖规则知道陆仁嘉在说什么。
“没了奉天镇的那盏引路灯,你还进的去那里吗?”
陆仁嘉:“……”
这个还真问到点子上了,他还真不知道怎么回去。
这时候就该咨询好像什么都知道的系统了。
【可以是可以,不过需要一样东西。】
【和奉国公主的引路灯类似的东西。】
系统很久没冒泡了,休息一段时间,情绪似乎稳定了一些,也不阴阳怪气了。
沉梦湖有类似的东西吗?在哪儿?
【系统仓库。】
陆仁嘉疑惑间,系统直接把那东西送了出来。
是他在祝家贺华岁的旧房间里找到的那本日记。
【打开看看,你会找到答案的。】
说完系统潜水,留陆仁嘉研究日记。
封皮上的名字改在那里,祝梦华。
这个名字……祝家人,陆仁嘉不理解。
奉国公主的引路灯是她想带子民回家的执念所化,祝家的人会有这种……
陆仁嘉打开日记,一页页翻着。
放了太久,里面的字迹有些散散碎碎,看不全乎,都是些零碎的话,比如:
妈妈和爸爸又吵架了,又是因为我的名字,妈妈为什么不喜欢我的名字呢?
爸爸说我不像他,也不像妈妈,但很像一个人,我问妈妈我像谁,妈妈又生气了,去找爸爸吵架了。
妈妈生病了,变得好奇怪,有时候喜欢我,有时候讨厌我。
妈妈走了,我好难过,但爸爸为什么不难过呢?
家里来了位没见过的祖爷爷,他来了,爸爸也变得不高兴了。
我考上大学啦,爸爸说要搬去我学校所在的城市,就在那里定居,以后再也不回来啦。
今天搬家啦,可惜新房子没有旧房子大,只住的下我和爸爸。
爸爸又没找到工作,家里的吃的快没了,马上要开学了,说起学费爸爸也总是摇头叹气。
那位祖爷爷又来啦,爸爸不太开心,但但家里又有吃的了,爸爸还带我去买了新衣服。
我们又搬家啦,这次的房子好大。
快开学啦,爸爸说要带我回老家祭祖,奇怪,不是说不回去了吗?而且以前祭祖,爸爸说女孩子不用去的。
回家啦,我原来的房间一点没变,还是家里好啊。
日记到这里戛然而止,全是这个叫祝梦华的女孩的碎碎念。
但看少数能看清的几个日期,这不算很厚的日记本,记录了祝梦华的五岁到十七岁。
她居然是……祝十三的女儿,是现实世界中,祝十三唯一的孩子。
看到倒数第二页的祭祖,陆仁嘉脸色沉了下来。
祝梦华的结局,他差不多可以想象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