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秋雨潇潇,淋湿金陵城。

红袖楼前灯火通明,一个小厮站在门前朝巷子口焦急张望。

这红袖楼是京城中数一数二的富贵风流之地,其中女子色艺双修,来往客人非富即贵,是名副其实的销金窟。

小厮探头,心里着急。

忽见巷子尽头,一柄小伞在斜斜雨丝中拐出来。伞下看不清来人模样,只瞧见是个姑娘,身穿一身素白长袄,下着豆青百褶裙,看身形身量,约莫十五六岁。

小厮紧忙去迎接:

“赵姑娘,你可算来了。”

“黑天路滑,不好走路。”

伞面抬起,露出伞下之人的模样。

乌发细眉,削肩细腰,楼前的光亮照在她身上,她又穿一身浅色衣裳,雨丝绵密,恍然不似凡间之人。

楼前停下几辆马车,下来之人瞧见江雪亭,唤来另外的小厮问询姓名,以为是新来的姑娘,小厮忙道:“这是楼内的琴师,不是姑娘。”

说罢,连忙带江雪亭进去

红袖楼内金碧辉煌,进去一楼正中是座莲花台,周围是潺潺流水,各设雅座,供贵客落座。再后面,轻纱帷幔垂地,是楼内乐师们演奏的地方。

小厮却先把江雪亭领上二楼,边走边说:“赵姑娘,今晚有贵客降临,您可得好好弹,弹好了,赏钱不知道给多少呢。”

江亭雪应声,心里却道;‘我来这不足一月,这东一个西一个的贵客,少说有十几个,不知今晚的贵客能贵到什么地步?’

罢了罢了。

与她又有什么关系?

她多弹一场琴,便多得一份工钱。等攒够了钱,她就带着小莲快点在现在租的这个大院子里搬出去。

大院子里男女老少,三教九流。

她们主仆两个女子,实在是难以入眠。

思考间,江亭雪已经到了一间房间门口。

小厮敲门:“红玉姐姐,赵姑娘到了。”

房间内:“快请进来。”

小厮推开门,屋内便有馨香之气袭人而来,内里铺陈华丽,金珠帐红木桌,桌上摆着玛瑙玉盘,里面盛着新鲜瓜果。

梳妆镜前,一身材袅娜的女子正被两个丫鬟伺候上妆。

听到人进来,回头笑道:“可算等到你了,快来帮我瞧瞧,戴哪支簪子好?”

江雪亭过去,两个丫鬟各自递上簪子,一支蝴蝶牡丹金嵌红宝石簪,一支红蓝宝石蜘蛛形金簪。

她略思索道,在丫鬟手中拿过那支红蓝宝石蜘蛛发簪,为红玉戴上,道:“尔雅中言,小蜘蛛长脚者,俗呼喜子。在南方是好运降临的意思,姐姐戴上此簪,今晚必有好运。”

红玉笑:“还有这样的典故,我原不想戴这支的。”

随即她屏退伺候的丫鬟,屋内没人,只剩她们这对姐妹。

江雪亭猜测红玉对她有话说,果然,红玉道:“妹妹,你可知今晚来的是什么贵客?”

江雪亭摇头。

红玉道:“是工部都水清吏司的张大人。”

江雪亭微微吃惊,红玉又道:“从五品的大官,这位张大人平日里素爱风雅,出手又阔绰。家里只有夫人生的一个女儿,他早有纳妾之心。妹妹,你出身诗香世家,身份清白干净,容貌又生得这样好,不如今晚我把你引荐给张大人,你入府后若再生个儿子,一生无忧啊。”

红玉话语字字真心,关怀之情发自肺腑。

江雪亭感念她好心,道:“多谢姐姐,可我无意嫁人,更不愿做妾。”

红玉一听,还当她惦记着找爹,道:“好妹妹,你别怪我说话难听。你那没良心的爹,如果心里记挂着你们母女,干嘛一走十来年,连一封书信都不曾寄回来。我在红袖楼见多了这种男人,爱你时甜言蜜语,腻了便拍拍屁股一走了之。况且金陵城人海茫茫,你一个无依无靠的女孩子找人如同大海捞针。好妹妹,眼下你有个脱离泥潭的好机会,干嘛不好好把握住呢?”

江雪亭无法言明自己难处,她上京寻父的秘密决不能透露给别人知道。

即便知道红云是真心为她打算,江雪亭也只好道:“姐姐,我娘去世前一定要我找到父亲,将信物交还。如此她才好轻轻松松,了无牵挂投胎去。姐姐你貌比天仙,又会诗文,为何不求张大人给你赎身,好离开红袖楼呢?”

红玉闻言嗤笑:“我倒想,可谁叫我打小就被卖进这给人取乐的地方。有头有脸的人家,背地里与你谈什么死生契阔,可转头出去了,还是要娶清白人家的姑娘。妹妹,我是真羡慕你。”

江雪亭听了心里酸涩惋惜,她一月前身上盘缠被人偷了去,走投无路之际,只好准备当掉娘留给她的琴,没想到正好被外出的红袖楼老鸨看见。

老鸨沉浸市井,三言两语就骗得江雪亭主仆去了红袖楼。到了红袖楼,江雪亭才反应过来这是什么地方,急忙就要离开。可到手的好苗子老鸨怎么可能叫人走了,叫来两个小厮就要把人绑了扔到柴房,江雪亭大声挣扎,绝望哭喊之际,惊动了红玉。

红玉看见她怀里抱着琴,问她会不会弹琴。

江雪亭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点头。

红玉就对老鸨说楼内的乐师弹得难听,不堪入耳,把这个小姑娘给她吧,留在楼内做个琴师。

红玉风头正盛,是摇钱树,她发话,老鸨只好把江雪亭放了。

江雪亭感激不尽,连忙道谢。

自此,她就留在红袖楼做了一名琴师,因为有红玉撑腰,楼内没人敢轻易把算盘打到她身上。

是以,红玉虽是青楼女子,她心里却早把红玉当姐姐看待。

两个人各有各的心事,沉默伤感一会儿。外面丫鬟敲门,说该上台了。

红玉给自己又补了一点胭脂,拉着江雪亭手笑道:“罢了罢了,给人当妾也不是什么好活路,今晚你好好弹,我好好跳,在张大人手里多榨出几百两银子。等我攒够钱,给自己赎身,到时我在城郊买个宅子,咱们姐妹俩同吃同住,那才叫好日子呢。”

江雪亭点头:“一言为定。那到时候我仍然给姐姐弹琴,姐姐尽可随心起舞2.”

二人执手笑颜,江雪亭为红玉调整了下簪子位置,俩人互相挽着手出门下楼去了。

一楼莲花台已经静候。

周遭灯光熄灭,只留下莲花台上一圈金盏烛台。江雪亭落座纱帐后的乐师位置,隔着薄如蝉翼的轻纱,红玉一袭飘渺红裙,足尖轻点水面莲花,犹如飞蝶一般,轻盈降落在莲花台中央。

琵琶声起,笙笛跟随。

金莲台上女子曼妙起舞,纱帐后,江雪亭素手拨弄古筝,泠泠琴音如高山流水。

红玉玉臂纤巧,羽衣飘舞,眼含柔情,媚如秋月。

一曲舞罢,满堂喝彩,围着金莲台曲水流觞的达官贵人,纷纷投掷赏钱。其中正对着台子的一个中年男人,他身边的壮硕小厮拿出一沓银票,叫来老鸨。

老鸨喜笑颜开,高声喊道:“今晚张大人喜摘魁首,请张大人移步二楼红玉姑娘闺房。”

话音落,便有小厮接引张大人去二楼。

管理楼内杂务的陈叔分理好赏钱,其中一份亲自交到江雪亭手里,说:“红玉特意叮嘱多给你一点,你收好,别被旁人发现。”

江雪亭心里暖暖流阵阵,抬头朝二楼看去。楼内小厮正领着张大人上楼,红玉陪在身边。

但后面还跟着个小厮,不是楼里的人,看其身宽体胖,像是刚才张大人身边的人。

江雪亭纳闷问道:“仆从也跟着上去吗?”

陈叔道:“贵客们的吩咐,咱们只管听就好了。”

江雪亭本想着去感谢一番,但看样子今日没机会了。她收好赏钱,掂量着分量,嘴角上扬,心想夜雨寒凉,小莲一人在家给人缝补衣物,一定又冷又饿,她回去路上买两碗热乎乎的馄饨,两个人吃了,热热地睡觉。

她拿起伞要走,却忽然有个丫鬟过来叫住她。

这丫鬟她认识,是楼内另个姑娘身边的。小丫鬟恳求道:“赵姑娘,烦请你留步。我们姑娘的客人突然来了,要与她饮酒对诗,姑娘都要急死了。”

江雪亭失笑,道:“我早说让你姑娘平日多读些诗集,总靠我救急,早晚会露馅的。”

小丫鬟:“先不说那些了,赵姑娘,快来救命吧。”

江雪亭叹气:“好,带我去吧。”

那姑娘卧房也在二楼,跟红玉的一头一尾。

推门进去,一妙龄女子忙迎上来:“好妹妹,快救救我罢。无论是什么诗,你只管写上三四首,让我今晚能糊弄过去。”

“这回真是我最后一次帮你了。”

江雪亭落座,想今夜秋雨绵绵,不如以雨为题。丫鬟伺候好笔墨,她信手写了两首诗出来,那姑娘接过,读了几句。

“秋雨霏霏湿庭门,孤灯轻拂素帘痕。檐声彻夜潇潇落,暗引幽思念远人。”

“妹妹,你可真厉害。”

江雪亭又写了两首,多操心一句说道:“靠我总归是不好的,那公子认你为知己,你就该用自己的诗。红玉姐姐几天前同我说想请个先生教自己学问,你可以去听一听。”

那姑娘:“红玉姐姐比我有文采,她请的先生我可听不懂。不如妹妹你来教我吧,照我看,红玉姐姐请的先生未必有你文采好。”

旁边伺候的小丫鬟也乐道:“我也想学一学,闲下来也做一做诗。”

江雪亭自然开心,答应道:“好,那我下次来带几本诗集,往后你们可就是我的弟子了。”

姑娘跟丫鬟作揖笑道:“是,学生拜见先生。”

几人欢声笑语,正学生先生得叫个没完。忽然门外一声巨响,随即红玉房间那边传来几声男子喊声:“还敢跑!拿下!!”

再听,竟然传来好几道拔剑的铮然剑响。

江雪亭心里一惊,连忙就要出去查看情况,却被姑娘跟丫鬟拦住:“妹妹,别出去,有陈叔跟小厮呢。”

声音是在红玉房间方向传来的,江雪亭担心不已,道:“你们躲好,别出来,我得去看红玉。”

说罢,江雪亭打开房门,探头朝外面看去。

不看还好,一看,登时被吓软了身子,一下子跌出房门。

红玉房门前,三五个身材精壮,持刀怒目的官爷闻声朝这边看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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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赐良妹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