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澈有一个新发现。
哭完以后,如果不记下来,眼泪就白流了。
这个发现不是他自己一下子发现的。
是周其远说的。
那天练习赛结束以后,林澈抱着恐龙本,正准备把它塞进书包里。周其远忽然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哭完,记了吗?”
林澈愣住:“记什么?”
“输在哪里。”
林澈拍了拍恐龙本:“我记了。”
周其远问:“记了什么?”
林澈翻开给他看。
上面写着:
不许乱冲。
也不许乱吃。
第一次鱼饵,我没吃。
旁边画着一个捂住嘴的小兵。
周其远看了一会儿,说:“还行。”
林澈立刻把本子合上。
“什么叫还行?”
周其远说:“就是比没有好。”
林澈不满意:“那很好呢?”
周其远想了想:“你要写清楚,是哪里乱吃。
”
林澈皱眉:“我画了糖葫芦。”
“下次你看糖葫芦,知道是哪一盘吗?”
林澈低头看本子。
糖葫芦画得很漂亮。
一串五颗。
后面还藏着钓鱼线。
可是如果过几天再看,好像真的不一定记得是哪一串白棋。
他有点不服,又有点心虚。
周其远拿出自己的小本子,打开一页,只给他看了一点点。
林澈马上把头凑过去。
周其远用手挡住一半:“只能看这里。”
林澈睁大眼睛。
那一页上写着很多字。
有些字他认识,有些字不认识。
还有几个小棋形,黑子白子画得很整齐。
林澈看见一行:
林澈追弃子,中腹薄。
林澈立刻指着那行:“你果然写我!”
周其远把本子收回来:“你只看这个?”
“你写我!”
“因为那盘是和你下的。”
林澈想想,好像也对。
如果他和周其远下棋,周其远的本子里当然会有他。
就像他的恐龙本里也有周其远。
林澈问:“中腹是什么?”
周其远指了指自己的肚子。
林澈低头看周其远的肚子:“你的肚子?”
周其远叹了一口气。
“棋盘中间。”
林澈恍然大悟。
棋盘也有肚子。
那四个角就是肩膀吗?
边上是胳膊吗?
他刚想问,陈老师走了过来。
“你们在讨论什么?”
林澈立刻举起恐龙本:“老师,周其远说我记得不清楚。”
陈老师笑了:“他说得有道理。”
林澈嘴巴微微张开。
陈老师也站在周其远那边?
陈老师坐到他们旁边,翻开林澈的本子。
她没有嫌弃那些小兵和糖葫芦。
她看得很认真。
“你记住了感觉,这是好的。”陈老师说,“但是如果想下次真的改掉,还要记住位置。”
林澈问:“怎么记?”
陈老师拿起铅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小棋盘。
“不用整盘都记下来。你可以只画关键地方。比如这次,你被诱饵引走,中间被断。那就画出那一块。”
她在小棋盘上画了几颗黑白棋。
林澈看着。
黑棋,白棋,断点。
真的和那盘有点像。
“然后写一句,”陈老师说,“追之前,先看中间薄不薄。”
林澈慢慢点头。
他在恐龙本新的一页上画小棋盘。
画得歪歪扭扭。
横线竖线有的挤在一起,有的离得很远。
棋子也不太圆。
但是他画得很认真。
画完以后,他写:
追前看肚子。
周其远看了一眼:“是中腹。”
林澈说:“我知道。棋盘肚子。”
周其远:“……”
陈老师笑着说:“你自己能看懂就行。”
林澈把这句话又读了一遍。
追前看肚子。
很好记。
比中腹好记。
从那天开始,林澈下棋之前多了一个动作。
他会摸一下自己的肚子。
妈妈第一次看见的时候,问:“饿了?”
林澈说:“不是,我在提醒棋盘肚子。”
妈妈沉默了一下。
然后点头:“好。”
爸爸听见以后,很感兴趣。
晚上他摆出棋盘,说:“来,让爸爸看看你的棋盘肚子。”
林澈立刻坐到对面。
爸爸这次没有让他两子。
他说:“你不是要正式下吗?那我们分先。”
林澈有点紧张。
以前爸爸让他两子,他赢过。
不让子,就不一样了。
爸爸是大人。
大人的手很大,脑袋也大。
脑袋大,可能算得也多。
林澈握着黑子,想了想,说:“那你不能用大人的力气。”
爸爸笑:“下棋不用力气。”
“用脑袋力气。”
爸爸点点头:“好,我不用太多脑袋力气。”
林澈觉得这句话也很可疑。
但他还是下了。
他执黑先行。
啪。
第一手落下去,林澈很认真。
他要给爸爸看看,他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只会冲的小孩。
开局时,林澈下得不错。
他占角。
守边。
看到爸爸靠过来,他没有马上乱扳。
他先看门。
妈妈洗完水果,坐在旁边看。
她不太懂棋。
但她能看懂林澈的表情。
林澈下棋的时候,小脸紧紧绷着,好像正在拆一个很复杂的玩具。
爸爸在右边放出一颗白子。
那颗白子看起来很好吃。
林澈的手马上伸出去。
伸到一半,他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追前看肚子。
他低头看棋盘中间。
那里有点薄。
有个地方,两颗黑子像没有牵紧手。
林澈缩回手,在中间补了一手。
爸爸眉毛一挑。
妈妈问:“怎么了?”
爸爸说:“这手不错。”
林澈心里一下子热乎乎。
大人说不错,和小朋友说不错不一样。
大人说不错,像盖了一个大印章。
爸爸没有说假话。
因为爸爸后来在别的地方下了一手,没有从中间断进来。
林澈觉得自己防住了爸爸的大招。
他在心里偷偷给自己鼓掌。
这盘棋最后林澈还是输了。
输得不少。
爸爸数完说:“白棋胜十五目半。”
十五目半。
很大。
比十二目半还大。
林澈的嘴巴立刻扁了。
妈妈把水果盘往他面前推了一点。
“吃颗葡萄?”
林澈摇头。
他盯着棋盘。
他想哭。
爸爸比周其远还高。
输给爸爸好像也不是很丢人。
可是十五目半真的很大。
眼泪慢慢冒出来。
妈妈刚想伸手,爸爸轻轻摇了摇头。
林澈掉了几颗眼泪。
没有大哭。
他吸了吸鼻子,忽然说:“我要复盘。”
爸爸一愣。
“好。”
林澈擦掉眼泪,翻出恐龙本。
他把刚才补中间那手画下来。
写:
爸爸想钓我,我看肚子。
爸爸:“我没有想钓你。”
林澈抬头:“你肯定想。”
爸爸咳了一声:“好吧,有一点。”
林澈又问:“那我为什么还输十五目半?”
爸爸指了指右上角:“这里你后来小官子亏了很多。”
林澈皱眉。
小官子。
又是小地方。
许佳佳那盘也是小洞漏水。
林澈发现,棋盘很烦。
大地方会输。
小地方也会输。
追人会输。
不追也可能输。
他在本子上写:
小地方也要看。
然后画了一个水杯。
这次水杯下面漏了很多滴。
葡萄吃完以后,林澈抱着恐龙本回房间。
睡觉前,妈妈来给他盖被子。
林澈忽然说:“妈妈,我今天哭完记住了。”
妈妈摸摸他的头:“记住什么?”
“爸爸钓我,我没咬。”
门口传来爸爸的声音:“我都说了没有钓你。”
林澈从被窝里探出头:“你有一点。”
爸爸笑了。
妈妈也笑了。
林澈重新躺回去。
他觉得今天虽然输了十五目半,但也不是白输。
因为眼泪没有白流。
它们变成了恐龙本上的一行字。
第二次上课时,林澈把这个发现告诉周其远。
“我哭完记住了。”
周其远问:“记住什么?”
林澈翻给他看。
追前看肚子。
周其远看了一眼:“这个可以。”
林澈立刻高兴:“很好吗?”
周其远想了想:“比还行好。”
林澈觉得这人夸人像挤牙膏。
一点一点的。
不过没关系。
比还行好,就是进步。
那天练习棋,周其远又在中间制造麻烦。
林澈差点追出去。
但他摸了摸肚子,发现中间有个断点。
他补了。
周其远看着棋盘,沉默了好一会儿。
林澈问:“你怎么不下?”
周其远说:“我在想别的办法。”
林澈心里像放了小烟花。
他让周其远想别的办法了。
这说明刚才那个办法不行了。
这一盘,林澈最后还是输了五目半。
但是复盘的时候,陈老师指着中间说:“这里,林澈进步很明显。”
林澈坐得笔直。
周其远也点头:“他记住了。”
这句话比“这手不错”还好听。
因为周其远说的是:他记住了。
林澈低头看自己的恐龙本。
本子已经用了好几页。
有门。
有坑。
有房子。
有守门兵。
有糖葫芦。
有棋盘肚子。
还有很多哭过以后留下来的字。
他忽然觉得,哭也不是最糟糕的事。
最糟糕的是,哭完以后什么都不记得。
那样下次还会掉进同一个坑里。
林澈在新的一页写:
哭完要记住。
他想了想,又画了一个小兵。
小兵一边擦眼泪,一边在地图上画叉。
周其远看了一眼,说:“这个小兵比以前好看一点。”
林澈立刻抬头:“真的?”
周其远点头。
林澈满意地把本子合上。
今天收获很大。
棋输五目半。
小兵变好看。
哭完记住。
都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