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平地上的第一步

林澈最近总是想起“平地”这个词。

以前他觉得,平地就是没有楼梯、没有坑、没有树根的地方。

幼儿园操场是平地。

小区门口铺着灰色砖的小路是平地。

家里客厅的地板也是平地。

可是现在,他发现棋盘也是平地。

不让两子的棋盘,尤其像平地。

空空的。

没有提前放好的山头。

没有爸爸帮他插好的旗子。

没有黑棋一开始就站在星位上对他说:“别怕,我已经在这里了。”

平地上什么都没有。

所以第一步特别明显。

也特别孤单。

那天晚上,爸爸又把棋盘拿出来。

棋盘放在餐桌上,黑白棋盒摆在两边。妈妈洗完碗,端着一杯温水坐到旁边。

林澈一看见棋盘,心里就咚地跳了一下。

他知道爸爸要问什么。

果然,爸爸打开棋盒,笑着问:“今天怎么下?”

林澈看着黑棋盒。

黑子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

一颗一颗,圆圆的,亮亮的。

像一群等着出发的小兵。

爸爸又问:“要不要让两子?”

这句话以前听起来像小蛋糕。

甜甜的。

让两子,就是棋盘上先有两个自己的小兵。

自己还没开始走,已经有人站在路口等他。

可是现在,这句话有一点像香樟树下面那块平地。

如果他答应,就可以踩着爸爸帮他垫好的小石头往上走。

如果他不答应,就要从地面自己开始爬。

林澈咽了咽口水。

“不要让。”

爸爸没有马上说话。

妈妈也没有。

客厅里安静了一小会儿。

林澈觉得自己的声音好像还在棋盘上方晃来晃去。

不要让。

这三个字说出来以后,他有点后悔。

因为爸爸很高。

不是个子高。

是棋高。

爸爸的棋像一棵大树。

树枝藏在树叶里,看起来没什么,可是你一爬上去,就发现每一根树枝都在等着考你。

爸爸看着他,认真地点点头。

“好。分先。”

他们猜先。

林澈抓了一把白子。

爸爸猜单。

林澈把手打开,数了数。

双。

林澈执黑。

他心里稍微松了一点。

黑棋先走。

至少平地上的第一步,是他先走。

他把手伸进黑棋盒,摸到一颗棋子。

棋子凉凉的。

和宝石石头有点像,但更圆,更滑。

他把棋子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

这是陈老师教过的。

不能像抓糖豆一样抓棋子。

要夹好。

要稳。

他看着棋盘。

十九条横线。

十九条竖线。

交在一起,密密麻麻。

以前他只觉得棋盘很大。

现在他觉得棋盘像一张地图。

上面有门。

有路。

有坑。

有家。

有肚子。

有按钮。

有半目门口。

还有很多他没看见的东西。

第一手下哪里?

右上星。

林澈想好了。

他抬起手,落子。

啪。

声音不重。

也不轻。

黑棋落在右上星位。

那颗黑子站在那里。

孤零零的。

可是很直。

像一个小兵刚刚走到平地中央,说:“我来了。”

林澈在心里对它说:

别怕。

后面会有人来。

爸爸执白,落在左上星。

啪。

白棋也站住了。

林澈忽然觉得,这盘棋不像以前那样,是爸爸带着他玩。

这一次,他们像真的在同一片平地上出发。

爸爸走一步。

他走一步。

谁也没有提前的山头。

当然,爸爸脑袋里的山头很多。

但棋盘上没有。

开局很安静。

林澈右下占角。

爸爸左下占角。

林澈小心地守了一手。

爸爸挂角。

林澈看着那颗白子,心里又冒出一点熟悉的火苗。

白棋靠过来了。

它想进他的地方。

以前这个时候,林澈常常会马上扳。

或者冲。

或者狠狠地压上去。

就像看见有人从院子门口探头,他立刻拿着树枝剑冲出去:“你是谁!”

可是现在,他停了停。

先看门。

门在哪里?

再看家。

家有没有漏洞?

再看肚子。

中间薄不薄?

这几件事像排队的小朋友,一个一个从他脑袋里走过。

林澈没有马上打架。

他选择了稳稳地应。

爸爸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轻。

但是林澈看见了。

他立刻问:“这手不好吗?”

爸爸笑:“不是不好。”

“那你为什么看我?”

“因为你没急。”

林澈心里一亮。

没急,也能被看见。

这让他很高兴。

以前他总想下出很厉害的手,让爸爸说“好棋”。

现在他发现,没有乱冲,也可能是一手好棋。

这盘棋继续往前走。

爸爸不像周其远那样把陷阱藏在小本子后面。

也不像许叙那样轻轻地拿走大的地方。

爸爸的棋像家里那张大餐桌。

平时就在那里。

你绕来绕去,总还是会碰到桌角。

他不凶。

但很结实。

林澈在上边围了一点地。

爸爸在右边扩张。

林澈看见右边白棋越来越大,心里开始有点急。

那里像一大片白色的云。

云越长越厚。

如果不管,会不会把整个天空都盖住?

他想打入。

想冲进去。

想告诉爸爸:这里不是你的!

可是他刚拿起棋子,就停住了。

打入之前要看什么?

看逃跑路线。

如果进去以后没有路,就不是打入,是送小兵迷路。

他低头看右边。

白棋周围有两边都很厚。

中间虽然有一点空,但自己的黑棋离得远。

如果他硬冲进去,白棋一压,一封,小兵可能就被关在里面。

林澈把棋子放回棋盒。

爸爸没有催。

妈妈也没有说话。

家里很安静。

只有棋子偶尔碰到棋盒,发出轻轻的哗啦声。

林澈重新看全盘。

右边白棋大。

可是左边还有大场。

如果他现在去左边,至少能抢一块自己的地方。

他想起许叙说过的话:

看哪里大。

也想起陈老师说过:

不是哪里吵就哪里大。

右边在喊:“快来打我!”

左边没有声音。

可左边可能更大。

林澈下在左边。

爸爸点点头。

“这个选择不错。”

林澈的心一下子像小灯泡亮起来。

他下对了?

不,是至少方向对了。

他赶紧把高兴按住。

不能飘。

飘了会掉树。

中盘的时候,爸爸终于在中间落下一颗白子。

那颗白子不靠边,也不贴着黑棋。

就那么落在中间。

林澈看着它,眉头皱起来。

这颗白子像什么呢?

不像糖葫芦。

糖葫芦很诱人,摆在那里让他想吃。

也不像坏人钻门。

钻门的棋会贴着他的墙角探头探脑。

这颗白子更像一颗钉子。

钉在棋盘肚子上。

让他不舒服。

林澈问:“你这是打入吗?”

爸爸说:“算是。”

“它没有进我的地。”

“它进了中间。”

“中间是谁的?”

爸爸笑了:“现在还不知道。”

林澈更不舒服了。

不知道是谁的地方,就像操场上有一块空地,本来大家都没占,忽然有人站上去说:“我先看看。”

他想赶走那颗白子。

可是怎么赶?

往左赶?

左边有爸爸的白棋接应。

往右赶?

右边也有白棋。

往上赶?

上边有自己的黑棋,但不够厚。

往下赶?

下边还很空。

林澈觉得这颗白子很烦。

它站在平地中间,让所有路都变复杂了。

他想了很久。

久到妈妈喝了一口水。

久到爸爸把手从棋盒边收回来,又放到膝盖上。

最后,林澈选择从上面压。

他想把白棋往下赶。

爸爸轻轻一跳。

白棋像小兔子一样跳开了。

林澈立刻想追。

手都伸出去了。

但他摸了一下自己的肚子。

这是他后来养成的习惯。

棋盘肚子。

自己的肚子。

一摸,就提醒自己:别乱追。

他低头看中间。

如果继续追,自己上边两颗黑子之间会留下断点。

断点像没扣好的纽扣。

现在不扣,跑起来会开。

林澈咬咬嘴唇,没有追。

他补了一手。

爸爸抬头看他。

林澈也抬头看爸爸。

“这手呢?”

爸爸说:“很好。”

很好。

不是还行。

不是不错。

是很好。

林澈的心一下子跳得很快。

他赶紧低头,假装看棋盘。

其实嘴角已经有点想翘起来了。

妈妈在旁边也笑了。

但她没有夸。

林澈知道,妈妈在学门外的办法。

不冲进来。

不一下子把他的高兴抱起来。

只是坐在那里。

这盘棋后面,林澈没有吃掉爸爸那颗中间的白子。

白棋跑出去了。

不但跑出去了,还和右边连上了一点。

林澈有点失望。

他本来以为自己下了“很好”的一手,就可以抓住它。

可是爸爸说:“你没吃掉它,但你没有被它切开,这就很好。”

林澈想了想。

好像也是。

不是每次追人都要抓住。

有时候不摔倒,也很重要。

进入收官以后,爸爸又变成了小勺子爸爸。

这里舀一点。

那里舀一点。

左下角扳一下。

右上角先手一下。

中间收一下。

林澈看着自己的地一点点变少,心里开始发紧。

“这个我要应吗?”

他问了一次。

爸爸说:“正式下棋时,不能问。”

林澈立刻闭嘴。

对。

比赛也不能问。

和周其远下也不能问。

和许叙下更不能问。

他只能自己判断。

爸爸刚才那手,是先手吗?

如果不应,会怎样?

林澈在脑袋里摆了两步。

不应,好像会被打吃。

要应。

他应了。

爸爸转到别处。

林澈心想:又被牵走了。

可是这次,他记得找绳子另一头。

爸爸连续按了两个按钮后,林澈没有继续傻傻跟着。

他看全盘。

左下角有一个大官子。

如果现在不走,爸爸下一手可能会走。

林澈抢了左下。

爸爸停了一下。

林澈心里马上明白:

抢对了。

这种感觉很小。

不像杀掉一条大龙那样威风。

但很踏实。

像在半目门口摸到了一把钥匙。

最后数棋的时候,林澈有点紧张。

他知道自己应该还是输。

但是输多少,很重要。

爸爸一边数,一边把黑白棋摆成整齐的小方块。

林澈盯着爸爸的手。

妈妈也靠过来看。

数完以后,爸爸说:“白胜十四目半。”

十四目半。

林澈眨眨眼。

他没有马上哭。

上一次不让两子,他输十八目半。

后来输十六目半。

这次十四目半。

还是很多。

可是少了。

而且少得看得见。

像爬树的时候,虽然还没到第二根树杈,但手已经能摸到高一点的树皮。

林澈低头看棋盘。

那些黑子白子现在不只是输赢。

里面有刚才没急的挂角。

有右边没有乱打入。

有中间补的那手“很好”。

有收官抢到的左下。

也有漏掉的地方。

也有被爸爸舀走的小水滴。

林澈吸了一口气,翻开恐龙本。

他郑重地写:

不让两子,输爸爸十四目半。

写完,他想了想,又在下面写:

比十八目半少。

比十六目半也少。

平地可以走。

爸爸坐在对面,看见最后一句,眼神变得很温和。

“这句写得好。”

林澈没有马上高兴。

他又写:

中间补断点,很好。

写到“很好”的时候,他有点不好意思。

自己写自己很好,好像有点夸自己。

可是爸爸刚才真的说了很好。

陈老师也说过,好棋要记。

不能只记坏的。

如果只记坏的,本子会变成一个很凶的老师。

好棋也要记,本子才像地图。

地图上不只画坑,也要画走对的路。

他继续写:

右边没有乱打入。

收官左下抢到了。

然后他画了一片平地。

平地上有一个小兵。

小兵没有站在山头上。

它站在路的起点。

前面有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

路边有一个坑。

坑旁边插着牌子:

看路。

远处有一棵树。

树不算很近。

但是能看见。

妈妈凑过来看,轻声问:“这棵树是爸爸吗?”

林澈想了想,摇头。

“不是。”

“那是什么?”

“是以后。”

妈妈愣了一下。

林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说。

但他说完以后,觉得很对。

那棵树不是爸爸。

爸爸是一盘一盘棋里的对手。

那棵树是以后。

以后有很多树杈。

有第一根。

第二根。

更高的。

他现在站在平地上,还没走多远。

可是他已经知道第一步怎么走了。

爸爸把棋子收回棋盒。

“还下一盘吗?”

林澈低头看本子。

十四目半。

今天已经有一页了。

他有点累。

脑袋像跑完接力,又爬了一次树。

可是他不想马上离开棋盘。

他看着那些棋子被收进盒子,心里忽然有一点舍不得。

“下一盘快一点的?”

爸爸问。

林澈想了想,摇头。

爸爸以为他累了,刚要说“那休息”,林澈却说:

“我想复盘再多一点。”

爸爸一愣,然后笑了。

“好。”

于是他们又把中盘那一块摆回来。

这一次,爸爸不只是告诉他哪里好,哪里不好。

爸爸问他:“你当时为什么补这里?”

林澈说:“因为继续追,中间会断。”

“断了会怎样?”

林澈低头看棋盘,摆了两手。

“白棋打吃,我要接。然后你这里再冲,我会很重。”

爸爸点点头:“对。”

林澈忽然发现,自己不只是记住了“追前看肚子”这句话。

他真的能在棋盘上看见一点肚子了。

不是每次都能。

不是很清楚。

但有一点。

爸爸又问:“右边为什么不打入?”

林澈说:“因为没有路。”

“如果打进去呢?”

林澈摆了几手。

摆到第三手,他发现黑棋被白棋封住。

“会像赵一鸣的龙迷路。”

爸爸笑:“对。”

林澈在本子旁边补了一句:

不进去,也是一手棋。

这句话他写得很慢。

因为以前的他不懂。

以前他觉得,想做什么,就要下进去。

想打架,就冲过去。

想吃子,就追上去。

想爬树,就往上蹿。

可是现在他知道,有时候不进去,是因为里面没有路。

不冲,不是胆小。

是看见了危险。

不抢,不是不会。

是知道还有更大的地方。

复盘结束时,已经快到睡觉时间了。

妈妈催他洗漱。

林澈抱着恐龙本去刷牙。

刷牙的时候,他还在想“平地可以走”。

牙刷在嘴里刷来刷去,他含糊地对镜子里的自己说:“你今天走了。”

镜子里的林澈嘴边全是白泡泡,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将军。

像一只吃了牛奶泡泡的小狗。

他忍不住笑了,差点把泡泡喷出来。

睡觉前,妈妈来给他盖被子。

林澈把恐龙本放在枕头边。

妈妈问:“今天没有哭?”

林澈想了想:“多云。”

“输了十四目半,还是多云?”

“嗯。”林澈点头,“因为比以前少。”

妈妈坐在床边,摸摸他的头。

“那今天心里是什么感觉?”

林澈想了很久。

他想说高兴。

但不全是。

想说难过。

也不全是。

想说累。

有一点。

想说厉害。

又不好意思。

最后他说:“像站在平地上,但是前面有路。”

妈妈轻轻笑了。

“这很好。”

灯关掉以后,房间暗下来。

窗帘缝里漏进一点路灯的光。

林澈躺在床上,眼睛慢慢闭上。

他脑袋里又出现那张棋盘。

空空的平地。

第一颗黑子落下去。

啪。

一个小兵站在那里。

它有点孤单。

但不害怕。

因为它知道,第二步会来。

第三步也会来。

就算走错了,也能记下来。

就算输十四目半,也能找到少输的两目。

林澈迷迷糊糊地想:

平地不是没有帮助。

平地有路。

只要愿意看。

而且,第一步已经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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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才向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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