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第一个三等奖

1

建安路小学的夏天,总是伴随着头顶上三叶吊扇那不知疲倦的单调轰鸣。

九岁的陈远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他的书桌右上角,永远规规矩矩地码放着一叠书。最上面的是一本《中国少年儿童百科全书》,封皮的边缘已经被他翻得有些起毛。再往下,是好几册已经快被翻烂的《十万个为什么》。

在这个年纪的孩子们都在走廊上拍画片、抓知了的时候,陈远可以一动不动地在座位上坐满整个课间。他其实不是在发呆,他只是在想问题。

“陈远,你天天盯着这个看,不嫌累吗?”同桌的男生探过头来,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书。那页纸上印着红领巾教学飞机和气流的示意图。

“我想知道它是怎么飞起来的。”陈远的声音很轻,逻辑却很固执,“书上说是因为伯努利原理,可伯努利是怎么发现这个公式的?他总不能是做梦梦到的吧?”

同桌翻了个白眼,觉得陈远多少有点毛病:“管他是怎么来的呢,考试又不考。走,去操场踢球去!”

“你们去吧,我再看一会儿。”

陈远低下头,手里攥着一截自动铅笔,继续在草稿纸上顺着书里的文字,试图用自己那点可怜的三年级算术知识,去拼凑出一个能说服自己的“为什么”。

他从小就是个让家长头疼的“问题儿童”。一岁多刚会说话时,他就指着天上的月亮问妈妈为什么要跟着人走;到了五六岁,家里买回来的收音机、坏掉的手电筒,只要陈知行一不留神,就会被他用一把小螺丝刀拆成一地的零件。他不是为了破坏,他只是想看看里面那些齿轮和铜线,到底是怎么让声音传出来的。

如果一件事,他不知道它的底层是怎么运转的,他就会觉得心里像是有个猫爪子在挠,怎么坐都不舒服。这种近乎强迫症一般的探究欲,让他在面对大自然和科学时展现出了惊人的专注力——他可以在书桌前一坐就是三个小时,直到林华强行把他从椅子上拽起来,甚至像赶鸭子一样把它轰出家门,他才会拍拍屁股上的灰,满脑子转着“水笔里的墨水为什么不会漏出来”走在院子里。

但在学校的考试里,这种强迫症并没有给他带来什么显而易见的光环。学校的考试是需要速度的,是需要熟练度的。陈远总是在做题的时候想得太深,别人看到题目第一反应是套用公式,而他往往会卡在“这个公式为什么能在这种情况下成立”上。结果就是,他的数学成绩在班里一直处于中游,不好不坏,稳稳地挂在十几名。

直到三年级那个春天的周末,陈知行下班回家,在书桌上放了一本崭新的、封皮上印着冲天火箭的练习册。上面写着四个字:《华杯赛教程》。

2

“小远,喜欢做题吗?”陈知行拉了一把椅子坐在儿子身边,有些粗糙的大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哈工大计算机系毕业的陈知行,在厂里的技术科是个另类。别的工程师都在忙着给孩子报市里最贵的奥数精品班,每个礼拜六风雨无阻地去听名师讲“鸡兔同笼”的捷径模板。但陈知行不干。他觉得,把数学思维当成速记模板来背,是在扼杀一个小孩子的灵性。

“爸,这些题和学校里的不一样。”陈远翻开那一页关于“牛顿问题”的变形,也就是后来俗称的“牛吃草”问题,眼睛里闪烁着有些兴奋的光芒,“学校里的题,看一眼就知道要用加法还是减法。这里的题,读完题目像是在玩侦探游戏。”

“对,这就是竞赛。”陈知行笑了,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叠雪白的A4打印纸,“你想学,爸爸不送你去培训班。那些老师教的都是死招数。咱们自己在家推,你想怎么推就怎么推。只要逻辑是对的,哪怕你写满三张纸才做出一道题,那也是你自己的本事。”

从那天开始,家属院三楼那间亮着橘黄色台灯的小房间,就成了陈远一个人的赛场。

他真的没有上过一节培训班。每当遇到不会的题,他不会去翻书后面的标准答案,因为那些答案往往只有冷冰冰的一行字:“由定理得,X = 24”。陈远不要“由定理得”。他要自己去把那个“定理”从泥土里刨出来。

在学到等差数列求和时,他不知道德国有个叫高斯的小孩在七岁时就用首尾相加的方法震惊了老师。陈远用了整整两个下午的时间,在草稿纸上把1到100的数字排成了一个巨大的正方形矩阵。他像玩连连看一样,用铅笔把1和100连起来,把2和99连起来……

当他终于在纸上写下 n * (n 1) / 2 这个公式时,他的额头上全是汗,但整个人快活得像是在阳光下奔跑了十公里。

他不知道,这种在没有任何专业训练下、近乎盲人摸象一般的“手推公式”,正在以一种极为粗砺、却极其强悍的方式,全方位地重塑着他的底层思维逻辑。

可是,野路子的自修者,在面对流水线上的正规军时,很快就迎来了现实的当头一棒。

3

五月的一个下午,少年宫大礼堂。全省第十二届“华罗庚金杯”少年数学邀请赛的颁奖典礼正在举行。冷气在厚重的布幔间回旋,空气里弥漫着过塑纸牌和新红领巾的味道。

陈远规规矩矩地坐在第三排。他的胸前挂着准考证,手心里全是汗。

“下面,宣布获得本届‘华杯赛’一等奖的获奖同学名单。请听到名字的同学,上台领奖。” 台上的音响里传出主持人清晰的声音。

十几条蓝白相间的身影从礼堂的各个角落站了起来。走在最前面的是同班同学张浩。张浩今年也是九岁,但他从一年级开始,每周六就要坐着私家车去市里最顶尖的竞赛机构上课。张浩确实极其聪明,脑子里装满了各种诸如“头乘头、尾加尾”的解题口诀,在考场上,张浩看到行程问题,甚至不需要思考,右手就会像条件反射一样飞快地套用公式。

一等奖的十三个人站在了舞台正中央。那一刻,舞台顶部的聚光灯极亮。巨大的白光束准确地砸在他们的头顶,把他们手里的红皮证书照得闪闪发亮。

陈远坐在下面,看着聚光灯边缘那些飞舞的细小灰尘,心里涌起了一股说不出的失落。

那张试卷,他其实做得很辛苦。最后两道关于图形割补 and 质数分解的大题,他用自己现推的方法,在草稿纸上硬生生拼了出来,拿到了近乎满分的成绩。可是,试卷前面的那些填空题和简答题,因为他见过的变形题型太少,在考场上,他不得不花费大量的时间现场去推导底层的算理。等他好不容易把前面的基础题推导明白,考试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大半。

他做出了最难的骨头,但实力强劲的张浩,用十分钟就把前面那些在培训班里练过成百上千遍的基础题像扫垃圾一样扫完了。在总分的绝对差距面前,陈远的那点“现推逻辑”,被张浩那种正规军一般的熟练度实打实地碾碎。

“下面,请获得三等奖的同学上台领奖。因为人数较多,请单号排左边,双号排右边……”

大半个礼堂的椅子同时发出了轻微的摩擦声。陈远站了起来,小心地护着自己的准考证,顺着人流往台前挪。

舞台下面的摄影老师肩上扛着巨大的摄像机,拿着一个高音喇叭大声指挥着:“一等奖的往中间靠!中间的位置留出来!”“三等奖的同学,说你呢,那个穿白校服的,别往前挤了!台阶上站不下就往两边靠,往台阶那边挤一挤!别把中间的奖牌挡住了!”

人群开始整体向□□斜。陈远被后面涌上来的人群推着,最后站在了舞台最右侧边缘的台阶上。再往外一步,就是通往后台漆黑的厚重布幔。这里的聚光灯已经照不到了。

他双手捏着那本刚发下来的、绿色塑料皮的三等奖证书,跟着大家一起,对着台下那个巨大的镜头,露出了一个有些僵硬的、属于九岁孩子的微笑。

4

回家的路上,落日把水泥路面照得一片金黄。陈远坐在摩托车后座上。陈知行骑着那辆有些年头的嘉陵摩托,发动机发出沉闷而有力的轰鸣。风从前面吹过来,把陈远的头发吹得一缕一缕地往后倒。

把车在机关家属院的楼下停好后,陈知行摘下头盔,转过头来看着情绪低落的儿子。 “怎么,拿了奖还不开心?”

陈远把手里那本绿色塑料皮的证书递过去,声音闷在胸腔里:“张浩他们是一等奖。二班的李建平时数学还没我好,他上了培训班,也是二等奖。我天天在房间里做题,结果又是三等奖。爸,我是不是不够聪明?”

陈知行接过那本绿色的证书看了一眼,顺手把它塞进公文包里。他并没有像别的家长那样叹气或者露出失望的表情,而是蹲下身,双手扶着陈远的肩膀,直视着儿子的眼睛,认真地说道: “小远,看着爸爸。”

陈远抬起头。

“张浩他们从一年级就开始上培训班。一类题目,他们可能在私底下已经练过了一百遍、一千遍。在考场上,他们是用已经记住的招数去打比赛。而你呢?你今年才九岁,你连一天培训班都没上过,那些题,你是在考场上用自己的脑子现推出来的。”

陈知行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眼神里带着一种科班知识分子特有的坚定: “这世界上,牛人不可怕,可怕的是牛人比你更早开始准备。你在熟练度上输给他们,不丢人。因为你少跑了两年。但你记住,那些靠背模板拿一等奖的孩子,走得快;而你这种靠自己推导逻辑的孩子,走得深。日子长着呢,咱们不着急,慢慢追。”

夕阳把父子俩的影子拉得很长。陈远看着父亲,胸口那股因为熟练度不够而产生的憋闷,似乎被风吹散了一些。他轻轻点了点头。

回到家,陈远走进了自己的小房间。他没有把那本三等奖证书摆在显眼的地方,而是拉开书桌最右侧的抽屉,把它放了进去,用那本最厚的《中国少年儿童百科全书》把它死死地压在最底下。

然后,他重新坐回书桌前,拧开了那盏台灯。白炽灯的光芒洒在下一页的竞赛题上。图形错综复杂,条件真假难辨。

九岁的陈远盯着那些题目,深吸了一口气,再次握紧了自动铅笔。他知道自己现在落后在人群的最后一行,站在舞台照不到光的阴影里。但他不打算停下来。既然爸爸说日子还长,那他就回去,把那些公式再重新推导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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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才的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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