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共进晚餐

食堂在二楼,他们到时里面已经几乎坐满了人,江芏端着餐盘跟在离高渝身后半步的位置,她目光快速扫了一圈,在靠窗那一侧看到了任绡三人的身影。

"那边有位置。"江芏抬手指了一下。

高渝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然后说了句:"嗯,过去吧。"

两个人刚走到桌边,林拓也抬起头来,嘴里那根筷子差点掉下去。

"Karl——"

"一起吃不介意吧?"

"当然不介意,欢迎。"

冯蔚然抬了抬眼皮,往旁边挪了一个位置,给江芏腾出座位,高渝顺势在江芏旁边坐下。任绡在江芏对面看了眼面前的两人,自始至终都没开口。

江芏刚拿起筷子,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哟,这么热闹。"

邬济怀的声线带着一种天然的慵懒,他端着餐盘走过来,目光扫过众人后落在高渝身上。

"Karl,你什么时候开始吃食堂了?我记得你以前说食堂的椅子不舒服——"

"闭嘴,吃饭。"高渝抬头飞速瞥了他一眼。

邬济怀轻嗤一声笑了,看了眼江芏心下了然,随后朝身后的苏乂筱看了一眼:“来坐这里。”

江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苏乂筱依旧是那副无可挑剔的高级职业女性的打扮,上身的扭结衬衫将整个人衬托的既时尚又有派头,十分吸睛。

苏乂筱走过来,看了一眼高渝,也笑着打趣道:“哟,今日领导来视察民间餐食?”

苏乂筱的语气里有一种只有老员工才有的松弛,如果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她和邬济怀之间有一种奇怪的相似气场。

高渝无奈地抬头,不同于对邬济怀的散漫与随意,对苏乂筱换上了客气又不生分的语气开玩笑说:“苏总这是哪的话,你和Aaron经常来的地方怎么能算民间?这分明就是家宴。”

众人纷纷抬头看着眼前三位互相打趣的领导,隐隐觉察到“家宴”两字之间似乎隐藏着什么重要信息,但没有人敢追问,都装作没听到似的埋头干饭。

邬济怀和苏乂筱这才噤了声,两人一同坐在高渝对面的两个空座上。

"今天晚上为你们准备了一个欢迎会,六点半,在公司楼下那家'枫晚',人均比较贵,但Aaron请客。你们四个,还有Cya,一起来。"

"你请客?"苏乂筱挑了下眉,看向邬济怀。那个眼神里带着一种只有他们两个才懂的暧昧,仿佛有一条极细的丝线在轻轻地相互拉扯。

邬济怀耸了耸肩,唇角那抹痞坏的笑又浮了上来:"我请,但是Karl买单。"

高渝没接话,瞥了一眼邬济怀后轻嗤一声笑了。

下班后,七人从公司一起出发。"枫晚"在领航大厦南门斜对面的巷子深处,门头做得极低调,只一块两尺见方的木匾悬在青砖墙上,篆体刻的两个字被一株爬墙的凌霄花掩了大半。如果不是邬济怀在前面带路,江芏觉得自己就算路过十次也不会注意到这扇窄门。

推开木门,里面别有洞天。中庭一方天井,养着几尾锦鲤,四周的包间用竹帘隔开,暖黄的灯光从帘后透出来,在地上铺了一层融融的光。空气里浮着淡淡的花雕酒香和某种海货被火灼过的焦香气,服务员引着他们穿过回廊,推开最里面那间包间的门。

包间不算大,一张圆桌刚好坐得下十个人,此刻坐了七人便显得宽松。紫檀木的桌面光洁如镜,正中摆着一套汝窑的茶具,青灰色的釉面在灯光下泛出如玉的温润。靠窗的位置能看到天井里那几尾锦鲤在假山石的阴影里缓缓游动,尾鳍拨动水面,荡出细碎的涟漪。

高渝在圆桌靠窗那一侧落了座,脱了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

邬济怀和苏乂筱好像很亲近,两人总是有意无意挨在一起。在外人看来他们三人有一种很和谐的磁场,私下里邬济怀永远都在三人中间。

这次也一样,苏乂筱和高渝分别坐在了邬济怀的左右两侧。他往椅背上一靠,两条长腿伸展开来,刚坐下就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杯花雕,先闻了闻,然后冲服务员扬了扬下巴:"冷盘先上,其他的慢慢来。"

苏乂筱把头发放了下来,黑发散落在颈侧,发尾微微烫过卷,衬得那张脸愈发柔媚。她落座时将包放在旁边空椅上,顺手把自己的杯盏移到了邬济怀那壶花雕旁边。

"你倒得挺自觉。"邬济怀偏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轻笑着给她也倒了一杯。

苏乂筱拿起那杯花雕抿了一口,唇角沾了一点酒液,她用指尖轻轻擦掉:"老规矩,你倒酒我喝酒。"

邬济怀皱了一下眉,给她倒完一杯后就把酒壶拿开了,然后阴沉沉地说:“以后这条规矩没有了,你少喝点。”

其他人陆续坐下,林拓也选了苏乂筱对面的位置,坐下之后把椅子的方向调了三次,最终确定了一个既能看清全场又不会正对着任何人的角度。

冯蔚然在他旁边坐下,已经从包里掏出手机开始拍桌上的汝窑茶具了,嘴里嘀咕着"这个釉色开片养得真好"。

任绡是最后一个落座的,他端着茶水绕了半圈圆桌,径直迈向江芏的座位旁。

若是有心之人,一眼就能发现此局众人之间的关系暗潮汹涌。

冷盘上了六道,醉蟹、糟鹅、桂花糖藕、酱牛肉、芥末章鱼、还有一道晶莹剔透的琥珀核桃。邬济怀把花雕壶转了一圈,先给高渝斟了一杯,再给自己续上,然后朝对面抬了抬下巴:"你们都满上,今天不谈工作,纯喝。"

酒杯是青瓷小盏,拿在手里刚好一握。江芏看着琥珀色的酒液被缓缓注入杯中,酒香扑鼻而来,甜中带醇,尾韵有一丝药材的甘苦。她端起杯抿了一小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一点烧灼的暖意,在胃里慢慢化开。

林拓也端着酒杯,正襟危坐地像是要宣誓,憋了半天只说了句"谢谢三位总"就一口闷了,呛得眼圈发红。冯蔚然面无表情地递了张纸巾过去,自己才抿了半口就把杯放下了。

任绡没急着喝,他先夹了块醉蟹,慢条斯理地拆开蟹壳,将黄澄澄的蟹膏拨到碟子里,然后把那碟蟹膏不动声色地转到了江芏手边。

"这家的醉蟹是招牌,蟹膏太饱了,我吃不掉,你帮我解决点?"任绡递给江芏的动作自然地像只是一个呼吸。

江芏低头看着碟子里那团金灿灿的蟹膏,抬眼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也没有接受。

任绡已经转回头去夹酱牛肉了,侧脸在灯光下显出清晰的颧骨线条,凤眼垂着,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小片阴影。他吃东西的样子有种刻意营造的漫不经心,但咀嚼速度很慢,像在细细品每一口味道。

她把那碟蟹膏挪到自己面前,夹了一小块放进嘴里。蟹黄的鲜甜在舌尖炸开,混着花雕酒的醇香,好吃得让人想眯眼睛。她又往任绡的方向看了一眼,看见任绡的嘴角浅浅弯了弯。

高渝把这副画面收进了眼底,从他那个角度看过去,任绡侧身朝向江芏的动作、江芏接过蟹膏时微低的下颌、以及此刻她嘴角那点细小的变化,全部都清清楚楚地倒映在他面前的酒杯里。

他端起自己那杯花雕喝了一口,酒液滑过喉间的时候,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他把杯子略重地拍在桌上,不经意似的偏过头,跟邬济怀说了句什么。

邬济怀顺着他的目光扫了一圈,眼睛里带上了一点了然的光。他没说话,只是把正给苏乂筱添茶的注意力分了一线过来,用只有高渝能听到的音量说了句“慢着点儿”,似是一语双关。

高渝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又喝了一杯酒。

酒过三巡,桌上的气氛明显松弛了下来。冯蔚然和苏乂筱已经凑在一起研究汝窑茶具的开片纹路了,林拓也喝了三杯之后脸红得像虾,话开始多起来,正在跟邬济怀解释他今天那份隐性成本测算的公式推导过程,舌头有点大但逻辑依然清晰。邬济怀靠在椅背上听,偶尔"嗯"一声,唇角始终挂着那抹痞痞的笑意,目光却一直在留意着苏乂筱的一举一动。

任绡在旁边忽然开口:"玩个游戏吧。"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他,他放下筷子,从桌上拿起一个空的花雕酒壶,把壶盖和壶身拆开,倒扣在桌面上:"'真心话挑战',转酒壶,壶嘴对准谁,谁回答一个问题。不想回答可以自罚三杯。规则简单——不问工作相关的事。"

他顿了顿,凤眼扫过全场,最后在高渝身上停了一瞬:"都不怕吧?"

邬济怀第一个笑了,把身子往前倾了倾:"来吧,我倒要看看你们小年轻能问出些什么来?"

酒壶在桌面上转动了第一圈,壶嘴慢悠悠停下来的时候,正好对准了冯蔚然。

"Yori。"任绡趴在桌上看着壶嘴,笑得不怀好意,"至今为止,你做过最疯狂的一件事是什么?"

冯蔚然面不改色地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大三暑假,和隔壁家的狗吵架,然后我把狗咬了,还赔了五百块。"

满桌安静了一秒,然后全场爆笑。

"……你管这个叫疯狂?"任绡挑了下眉,这分明就是变态嘛。

"当然。不然你去试试?"冯蔚然把酒杯放下,"下一个。"

酒壶又转,这次壶嘴晃晃悠悠地停在了林拓也面前。他一下子坐直了,眼镜都差点滑下来,手忙脚乱地扶了扶。

"Taylor,"问问题的是苏乂筱,她把身子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那截精致的手腕从袖口里露出来,腕骨上带着一条极细的红绳。她看着林拓也,唇角噙着一点笑,"你今天在采购部跟了一下午,第一眼觉得哪个同事最好看?"

闻言,邬济怀收起笑容,扭过头深深地看了一眼苏乂筱,表情与刚才的懒散随意截然不同。

林拓也的脸从脖子根开始往上漫红,速度之快堪比实验室里的示踪剂扩散。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动了好几趟,最终憋出一句:"我……我没看人,光看流程了。"

"没看人?"苏乂筱重复了一遍,那个"人"字从她舌尖吐出来的时候带了点暧昧的上扬,"那你现在看看。"

林拓也的视线像被烫到一样从她脸上弹开,又忍不住落了回去,来来回回三次,最终定格在她身后那面挂着水墨画的墙壁上,闷声说了句:"我自罚三杯。"

他抓起酒壶连灌了三杯,速度快得冯蔚然伸手拦都没拦住,第三杯下肚的时候他呛得趴在桌上咳了好几声,面部的红一直蔓延到了后颈。

苏乂筱收回目光,端起自己的酒杯喝了一口,唇角的笑意深了一分,转头的瞬间发现邬济怀正一动不动地板着脸盯着她,这凶神恶煞的模样吓的苏乂筱拿着酒杯的手一抖。

酒壶第三转。壶嘴这次方向偏了偏,慢悠悠地、稳稳当当地停在了高渝面前。

整个包间的空气微妙地紧了一下,所有人都在等——等谁会问这位创始人第一个问题,问什么。

任绡第一个开口,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高渝,挑眉一笑,"Karl,我听说你在英国有一个非常漂亮的女朋友,我想问问,我们有机会见到她吗?"

说完众人开始起哄,高渝的脸色变了又变,江芏没有跟着一起嬉笑,只是等着高渝的回答。

高渝愣住,眼神往江芏那边飘了一瞬,随后他看着任绡,眼睛里瞬间升起了一些略带不爽的审视。然后他唇角微微一动,露出一个极淡的、几乎称得上危险的笑意。

"是吗?我在英国有女朋友吗?"他没有正面回答,让人难辨真假。“我怎么不知道?”

江芏坐在斜对面,把这一切都收进了眼底。两个男人之间的交锋只是短短一瞬,但她感受到了任绡发问时眼底那层不易察觉的挑衅,和高渝唇角那抹"我记住你了"的弧度。那不像是在玩游戏,像是两个对手第一次打了个照面。

酒壶第四转。在所有人的目光中,壶嘴慢悠悠地转了大半圈,最后停在了江芏的正前方。

安静的间隙里,能听见天井的锦鲤拨水的声响。

高渝把玩着手中的青瓷酒杯,指尖沿着杯沿缓缓画了半圈,然后抬起眼,隔着大半张圆桌的距离,看向江芏。

问题还没出来,但江芏已经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她脸上的重量了,像一片被风压低的羽毛,轻,却让人无法忽视它的存在。她抬眼迎上去,暖黄的灯光将她的瞳仁映出碎金般的光泽。

高渝看着她,开口了。

"Della。"他叫她的时候,尾音微微压了一点下去,像是不想让别人听见,"在座的几人中,有没有你的理想型。"

问题落下来的时候,任绡缓缓坐直了身体,侧头看向江芏,神情透出了一些期待。

江芏伸出一只手摸着下巴作沉思状,“说实话,从外形来看,大家都符合,毕竟诸位的颜值就算放进娱乐圈那也是一流的,领航的入职门槛难道是看颜值的吗?我这么说是不是很欠收拾?"她说完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苏乂筱突然笑出了声,附和道:“Della,你和我真是同道中人,我恨不能把他们全部收入囊中呢。”

她说完故意看了眼邬济怀,只见对方脸色黑了又黑,眼神里满是刀人的怒火。

这下江芏算是看明白了,原来他俩有故事。

酒壶第五转。这次壶嘴在桌面上慢吞吞地转了好大一圈,最后停了,不偏不倚,正对着任绡自己。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丢开筷子举起双手做投降状:"行了行了,自己坑自己。问吧。"

"William,"高渝的声音几乎是在任绡话音刚落的那一秒就立刻接上了,带着一股终于被我逮到机会的复仇感,挑着眉缓缓开口,“听说——你的恋爱史极为丰富。”他刻意把极为丰富这四个字说的格外重,“那么请问,你最高记录一年谈过几个?要如实哦,我可是有你的一手情报。”

这下全场都感受到了这两人之间浓浓的火药味,众人屏息以待,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

任绡的嘴角抽了一下,他可算是真正体会到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好好好,我喝酒,那都是曾经年少不经事,算不得数的,现在已经空窗很久了。"任绡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杯时看了一眼江芏。

这下高渝终于舒坦了,他想:跟我斗,你还嫩了点儿。

苏乂筱站起来给大家添酒,她拎着温过的酒壶绕过圆桌,走到林拓也身边时,林拓也坐在那里正低着头往嘴里塞糖藕,忽然被那股淡淡的栀子花香气笼罩了一下,整个人僵住,捏着糖藕的手指差点把藕片捏碎了。

苏乂筱没回头,但走到对面之后,她偏过脸朝林拓也的方向看了一眼。林拓也低头又猛灌了一杯,喝完把杯子往桌上一顿,双眼发直地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不知道在想什么。

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天井上方露着一小方深蓝的夜幕,几点星子若隐若现。包间里的氛围让每个人脸颊上浮着淡淡的红晕,笑声、杯盏碰撞声和花雕酒的醇香混杂在一起,在暖黄的灯光下有一种让人舍不得散场的氛围。

江芏靠着椅背微微偏过头,手里握着已经空了的青瓷杯,目光越过杯子想去看窗外的天井,却在玻璃窗上看到了高渝的倒影。

他也在看那个方向,两个人的目光在玻璃窗上交汇。

江芏的心被那道视线戳了一下,随后立刻侧过头假装无事发生,她觉得自己的脸颊有点烫,不知道是因为花雕酒,还是因为刚才玻璃窗上那个一触即离的眼神。

酒足饭饱,七人各怀心思地回了家,纷纷期待着未来究竟会和眼前这些人,共同拥有怎样精彩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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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的鱼肚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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