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周三的排球活动，坂田裕之已经坚持来了整整一个月。
区民体育馆的光景始终没变，灯光依旧柔和昏暗，球网微微松弛，馆内的排球带着常年使用的硬朗手感。固定来打球的还是那十几个人，大多是区政府的同事和周边住户，年纪集中在四五十岁上下。众人球技高低不一，没有专业赛场的紧绷凌厉，却人人态度认真，场上始终飘着松弛又热闹的笑意。
部长每次都会准时到场。一身干净的运动服，膝盖戴着护膝，固定站在网前偏右的位置，总是笑着抬手传球，从容又温和。
他打球纯粹是业余爱好，传球节奏随性，没有规整的专业章法。
有时攻手还未完全跑到位，球便已经送出；有时落点把控不稳，要么稍稍贴网，不利于攻手发力扣杀，要么略微偏远，让进攻少了几分冲击力。站位也格外随意，本该稳守网前偏右的二传位，他常常不自觉向三号位、四号位偏移，偶尔会打乱场上的进攻节奏。
但部长从不在意这些细碎的瑕疵。每次传球稍有偏差，他都会笑着摆摆手：“哎呀，角度差了点”“再来再来”，心态松弛得没有半分焦灼。若是队员顺利扣球得分，他总会第一时间鼓掌喝彩，眉眼弯弯，笑得格外真切。
无关技术好坏，他纯粹的享受着打球的乐趣。
坂田裕之始终安静站在四号位，默默配合着场上的节奏。
无论部长的传球角度如何、远近高低，他都能从容接住。传得低了，便俯身调整姿态扣球；传得远了，便稳步移步跟上；贴网难打，就侧身借力处理。他的球速不快、力道不猛，但落点精准，对面队伍常常难以接防。
“好球！”部长次次真心鼓掌喝彩。
场上的大叔们也跟着附和，语气满是赞叹：“果然是专业底子，什么球都能稳稳处理。”
坂田裕之往往微笑回应：“过奖过奖”
他心知，这本就是业余消遣的活动，众人只为解压取乐，没必要较真、更不必多言。
日子就这样平稳推进，直到一次活动结束，部长主动叫住了准备离场的他。
“坂田君，下周区里有场友谊赛，和隔壁区的排球同好会切磋，我想让你上场参赛。”
坂田裕之微微点头应下。
“但是——”部长随手拿起手边的排球，在掌心轻轻转了两转，语气温和，“比赛的时候，不用尽全力。”
坂田裕之抬眸看向他，安静等候下文。
“对面那个区的部长，是我的老朋友。他打了很多年了，水平一般，但很认真。他们队里没什么能扣球的人，防守也一般。你要是全力打，他们接不住，场面就不好看了。”
部长把球放下，笑眯眯地看着他。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
“那就好。”部长笑了笑，“今天下班后，叫上科长我们三个单独来馆里练一会儿。”
傍晚六点半，空旷的区民体育馆里只剩两人。熟悉的昏暗灯光，微微松弛的球网，安静得只剩下空气流动的声响。部长站在网前，手持排球，笑意温和地看着他。
“你站四号位就好，我给你传球，你按平时的状态打。”
排球稳稳传来，坂田裕之顺势起跳、扬臂发力。抬眼便看清了科长的拦网空档，直线、斜线皆是绝佳落点。他随意选了一个方向轻扣，排球稳稳落在对面场地。
“刚才用了几成力？”
“三成。”
“三成都不到。”部长笑呵呵地说，“你认真打，对面根本接不住。那你说，这球打过去，对面什么感觉？”
“……接不住。”
“对。接不住，跑来跑去，累得半死，然后觉得自己很没用。下次就不来了。”
坂田裕之没说话。
部长把球捞回来，站在网前，双手举起来拦网，笑眯眯地看着他。
“小坂田啊，这路这么窄，你能过得去吗？”
坂田裕之看了看科长拦网的手。那只手举在网口上方，不高不低，刚好够得到。
他二话不说，一记重扣——
精准地扣在了科长的手掌上，球弹飞出界。
他赔笑道：“哎呀，失误了。”
科长笑了：“你看，这路不就宽了嘛。”
坂田裕之愣了一下。
部长将球扔回给他：“再来。”
新一轮传球如约而至，坂田裕之再度起跳挥臂。这一次他微调角度，皮球擦着部长指尖稳稳落进界内，分寸拿捏得刚刚好。
“漂亮！”部长立刻鼓掌，语气认真，“你要记住这个感觉。这一球，对面会觉得只差一点就能拦下、就能接住，满心遗憾却不会挫败。”
接下来的一小时里，两人反复磨合。直线收力、斜线控点、轻巧打手出界、精准吊空档，坂田裕之渐渐彻底摸清了分寸。
打直线时微调角度，让球从拦网手边擦肩而过；打斜线时收敛力道，让球落在对方堪堪能触碰、却难以稳妥接防的位置。不碾压、不敷衍，既有竞技的水准，又留足了切磋的体面。
天色渐晚，部长停下动作喝水。
“差不多了，你悟性很高，一点就通。”他放下水杯，拿起外套，“下周的友谊赛，就保持这个状态。”
走到体育馆门口，部长忽然回头看向场内的坂田裕之。
“对了，坂田君。”
坂田裕之手握排球，抬眸应声。
“明天上班，来我办公室一趟。”
大门轻轻合上，偌大的体育馆只剩他一人，安静无声。
坂田裕之挠了挠头，嘴中嘟囔了一句,
“我好像学到了些什么…….”
次日清晨，坂田裕之刚到工位，课长便走了过来。
“坂田，部长找你。”
他起身走到走廊尽头，部长办公室的门敞开着。部长坐在办公桌后翻阅文件，见他进门，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坂田裕之落座。
部长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文件，轻轻推到他面前。
“升职通知。下周起，调你到总务课企划组，全权负责区内各类体育活动的策划与统筹工作。”
坂田裕之垂眸看着纸上的文字，安静沉默。
“昨晚的练习，我看得很清楚。”部长摘下眼镜，细细擦拭，语气平和又郑重，“打球和做事是一个道理，球路懂得留余、懂得变通，人生的路子，自然就越走越宽。”
他眉眼弯弯，温和叮嘱。
“好好干。”
坂田裕之拿着升职通知走出办公室，课长正等在走廊，见状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恭喜啊！你才来六个月，这么快就升了。”
“谢谢前辈。”
他回到工位，将通知平铺在桌面。企划组、体育活动策划统筹，简单的两行字，落定了新的前路。
傍晚下班，他顺路经过区民体育馆。馆内灯火明亮，熟悉的欢声笑语穿透门窗传来。几个中年大叔依旧在场上慢慢跑动，动作不算利落，却满是轻松欢喜。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
嘴角动了一下，很快放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