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书瑶回过神来,她没有否认念安的想法,转而伸手去握住念安的手,怕她不舒服,便轻轻地。
“可是最后是我来了。”她低声细说,很认真,“我不是在跟你说的那位较劲,我只是想说,你没白等。”
念安看向她,眼里那点泪意更明显了。
“我知道。”她轻声说,“我知道来的人是你。所以我后来一直在想,是不是我想错了。是不是根本没有那个人。只是我自己太想抓住点什么,才把这些事都想得太玄。”
予柔这时才缓缓开口。
她说话一向慢条斯理,每句话都要在心里先过一遍。
“我不信鬼神。”她坚定地看着念安,“但我相信,人的感受不会无缘无故地出现。你能觉得一直有人在帮你,这件事本身就说明,你不是凭空瞎想。也许真有人在暗中做了什么,也许只是你经历了太多之后,对外界的变化更敏感。哪一种都有可能。”
书瑶立刻接上:“对。你别自己先给自己下什么定论,什么精神病不精神病的。你能把这些说出来,说明你脑子清醒得很。”
念安听着她们的话,嘴唇轻轻上扬了一下,但笑意很浅,一瞬就散。
晌久,“可如果真的有呢。”她忽然问。
这句话她问得很小心,与其说是问,更是说给窗外那场雨,说给这夜色,说给那个连名字都没有的人。
“如果真的有这么一个人,一直都在我身边,为什么那次他没来。”
书瑶和予柔同时安静了。
她们对视了一眼,无所适从,都想着对方能回答念安一些肯定的内容。
但没有。
书瑶是无神论者。
予柔也是。
她们能陪她喝酒,能在她崩溃的时候借给她肩膀,能在她被误解的时候替她撑住场面,能在她被拖进黑暗的时候砸开那扇门,可面对这样一个没有证据、没有轮廓、只有感受的存在,她们真的无从回答。
书瑶张了张嘴,半晌才暗自用力骂了句:“靠。”
予柔也叹了口气,露出苦笑的样子。
她把手指搭在杯沿上,很久才说:“我不知道。”
书瑶盯着酒杯,眼睛一眨不眨:“我也不知道。”
刚说完,却又像怕这句不知道让念安更失落,又赶紧补了一句,
“但如果真的有这么一个人,我希望他不是故意不来。”她慢慢说,“也许他来不了。也许他已经尽力了。也许他在别的地方,他做了能做的全部。”
我坐在那里,陷入沉思。
窗外的雨还在下。细细密密,像很多不肯落下的心事,一层一层盖在玻璃上。桌上的小灯照着书瑶的侧脸,把她眼底那点没说完的心疼都照出来了。她平时那么会说,可真到了这种时候,反而只剩最笨的真心。
念安低下头。
她没有再追问。
可她眼里的疑惑没有散。
反而更浓了。
雾被风吹开了一点,露出了后面更深的雾。
我看着她,心里那种欲言又止的心情也越来越重。重到像有人把石头一块一块压上来,压在我胸口,压得我几乎想站起来,牵住她,管它什么10秒的规则,管它秦越跟我交代过什么,就在她身边坐下,想告诉她,不是你疯了,不是你在自我安慰,不是你把巧合都看成了命运。
真的有我。
我就在这里。
我看见你每次低头时的倦意,看见你洗完澡后坐在床边发呆,看见你站在阳台上盯着天边走神,看见你在深夜把那句“谢谢”写在便利贴上,看见你自己把剩下的路一点点走出来。你不是一个人凭空熬过来的。有人在暗处替你捡起过很多要掉下去的东西。有人在你每个不安稳的瞬间,都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扶住你。
可我还是没动。
她不是一个只需要安慰的人。
她需要的是稳定,是现实,是她好不容易重新抓回手里的日常。她已经经历过太多超出解释的事了。秦越的死,我的身份,阮星遥的存在,还有我自己这些连我都没完全弄懂的能力,任何一样扔到她面前,都不是一句别怕就能解决的。
而就在我这样想着的时候,身边忽然多了一点很淡色的白。
是裙摆。
我别过头,是阮星遥,站在我身旁。她还是那条白色蕾丝裙,裙角在并不存在的风里轻轻摆了一下。酒吧里昏暗的灯光照不到她,也没有把她吞掉。她站在介于清楚和模糊之间的地方,不属于任何一个正常该出现的场景,却又自然得像本来就该在这儿。
她低头看着桌边的顾念安,神色很安静。
“她已经快要意识到了。”星遥说。
她的声音很轻,我确认这声音只有我能听到。
“我知道。”
“那你还要瞒着吗。”
我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有辆车压过积水,水花哗地一声溅开,泼在玻璃上,声音都变钝了。桌边的顾念安正低头听书瑶说话,表情时而紧张严肃,时而微笑,手里握着那个杯子,指尖都用力地泛出一点白。她的眼神还是散的,心思还停在刚才那个问题里,没有真正回来。
我收回视线,慢慢说:“不是她意识到就可以说。”
阮星遥看着我,大大的黑眼珠中,眼神深邃。
“你怕什么。”
我沉默了很久,才说:“怕她不信。也怕她信。”
星遥没有说话,等我自己把后面的意思补完。
我笑了一下,原来无奈的时候人真的会笑。
“她不信,我像个疯子。她信了,我怎么解释?解释我为什么无实体又能帮助到她,解释你为什么会出现,解释秦越为什么把这件事交给我,解释为什么我都只在她身边看着,却不能真正站到她面前?”
星遥静静听着。
我说得越多,胸口那块石头反而越堵。
“还有最重要的。”我低声说,“她现在好不容易开始把生活重新捡起来。她已经在学着自己走路,学着自己站稳。这已经是我最想要的了。”
阮星遥的目光终于从念安身上移开,落到我脸上。
“也许她会松一口气。”她说。
“也许她会。”我承认,“可也许她会更乱。”
星遥听完,轻轻垂下眼。
星遥的睫毛很长,眼睑下落着一点极淡的影子。她站在那里,像是一个从很远的地方看到过很多类似的犹豫似的,并不急着反驳我。
“人一旦开了口子,疑问就会自己长大。瞒得越久,她越会猜。”
我当然知道。
这一点,从今晚开始,就已经再清楚不过了。
顾念安不是那种会轻易把一件事丢开的性子。她要是怀疑了,就一定会记在心里。也许白天她还会照常生活,照常工作。可到了夜里,等灯一关,屋子一静,她一定会把这些片段重新捡出来,一遍一遍地复盘。
而那种想,是会把人拖进深处的。
我当然知道。
可我也记得另一个更重要的东西。
“秦越托梦给我的。”我慢慢开口,“两年。”
星遥看着我,没有打断。
“两年之内,我照顾她,但不打扰她。不到万不得已,不让她知道我的存在。等两年到了,再看她那时候需不需要真相,能不能承受真相。”
窗外那场雨忽然大了一点,细雨连成线,顺着玻璃往下滑。酒吧里那首歌也快放完了,尾音绵长,殷殷绕绕,像是远处的叹息。
我看着念安。
她这会儿已经不再说话,只安静地听书瑶和予柔在那边一人一句地胡扯,试图把刚才那场太认真的对话冲淡一些。书瑶说如果真有那么个人,那她要求对方至少长得好看,不然念安白被照顾了。予柔翻了她一眼,说你怎么这种时候还在说这些。念安听着,终于又轻轻笑了一下。
她还是疑惑的,像站在一扇刚被风吹开一点缝的门前,知道里面有东西,却还看不清。
我收回目光,低低说:“至少现在不行。”
星遥问:“你确定。”
我沉默片刻,点头。
冲动是最没用的东西。
尤其在这种事上。
它只负责把门推开,不负责门后会不会是一场新的风暴。
星遥没有再劝。
她只是也看向念安,眼神里带着一点极浅的怜惜,星遥比谁都更懂得,有些答案不是给出来就会轻松,很多时候,答案本身就是重量。
“那你就继续守着吧。”她轻声说,“但你要知道,时间不会一直替你做决定。”
说完这句,她的身影便淡开了,化成一缕雾,从灯光照不到的地方慢慢退开。
我没有去追问她别的。因为我知道,星遥从来不是来替我做决定的。她是在某些关键时刻,把那扇我不愿面对的门,默默替我推开一点,让我不得不朝里面看上一眼。
而桌边那三个姑娘,又叫了新的一轮酒。
准确地说,是书瑶又要了一轮,予柔负责按住她,念安坐在中间,看着她们两个,唇角带着一点疲惫却真实的笑。她们故意把话题往轻松里拽,拽回旧事,拽回日常,聊着谁上学时偷偷改过谁的作业,哪次聚餐书瑶喝多了抱着垃圾桶跟保洁阿姨道歉。
笑声渐渐又有了。
我知道,刚才那些话,就像种子掉进潮湿的泥土里。眼下看不出什么,过些日子,一定会冒头。
她们散场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老街被狠狠清洗过一遍,石板路上坑坑洼洼,泛着水光,倒映出两边店铺歪歪扭扭的灯。空气里都是潮的,夜风吹过来,没有白天那么暖,但也不冷,这春天总算肯把锋利的寒冷收起来了一点。
书瑶喝得稍过微醺,话比来时更多,走路倒还不踉跄,只是老想去勾念安的肩,又被予柔一把拍开,说你喝了酒就别动手动脚。书瑶不服,转头控诉予柔冷酷无情。予柔懒得理她,只把车钥匙从包里翻出来,手机上显示代驾师傅已到达指定地点,先送念安回家。
念安站在街边,抬头看了一眼雨后的天。
云散了一些,露出很浅的一弯月亮。不是很亮,但很清晰。
她看着那弯月,站了好一会儿。
书瑶叫了她一声:“看什么呢。”
她回过神,摇了摇头。
“没什么。”
一路上念安很安静。车窗外的街景一排排往后退,灯光从她眼眸中掠过去,一明一暗,把她眼里的神色照得更模糊。书瑶后半程终于困了,靠在座椅里小声嘟囔了几句,渐渐不出声了。予柔则帮代驾师傅看路,只在红灯时偏头看了念安一眼,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却也没说。
很多安慰都是这样。
真到了某些时刻,语言比谁都知道自己不够用。
车停在楼下时,夜已经很深。
小区门口的灯有些旧了,灯罩上落着几只小虫,甩甩自己的翅膀让水珠落下。树叶被雨水打过,湿漉漉地垂着,风一吹,水沿着经脉一颗颗往下掉。念安下车,站在门口和她们道别。书瑶抱了她一下,予柔拍了拍她的手臂,“睡不着就给我们打电话。”
念安点头,“知道。”
她转身进楼道时,鞋跟踩过地上还没干透的一点水印,发出很轻的声响。声控灯应声亮起,楼梯间里旧墙皮被照得斑驳。她一步一步往上走,背影很直,又有点说不出的单薄。
一个人被夜色衬久了,轮廓就会显得更飘渺。
我跟在她身后。
还是那半步远的距离。
电梯门打开又合上,镜面里只映出她一个人。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抬手,把落在肩头的一缕头发拢到耳后。
门开,回家,落锁。
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冰箱在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她没有立刻去洗漱,也没有打开电视。只是脱了鞋,慢慢走到客厅中央,站住了。窗外有风,把没关严的纱窗吹得震了一下。屋子里灯光很足,照得每一个角落都很清楚。
她就在这样的光里,忽然说了一句。
“如果你真的在。”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四处张望。她只是站在客厅里,对着空气,也对着自己的心说话。
“那你到底是谁。”
说完以后,她站了好一会儿,像在等。
可屋子里当然没有回答。
我离她不过几步远,喉咙里的话全都挤在心口,挤得难受。可最终,我仍旧一个字都没说。
念安等了半分钟,大概也知道不会有结果。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抬手关掉客厅大灯,只留下一盏墙角的小灯。暖黄的光立刻把屋子缩小了,缩成一个刚好够人独自待着的空间。
她进了卧室。
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窄窄的缝。灯光从那缝里漏出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条很细的河。
我站在客厅里,站了很久,没有跟进去。久到卧室里的灯也熄了,久到整间屋子只剩夜色和窗外一点遥远的月光。那弯月挂在高楼之间,得像一把冷酷的钩子,把很多说不出口的话全都钩了起来,悬在半空。
我想起秦越。
也想起阮星遥刚才那句,时间不会一直替你做决定。
我靠着墙,慢慢闭上眼。
“再等等吧。”我对自己说,“再等等。”
“两年。”
“我跟你说好了的。”
“等两年过后,再考虑要不要告诉她。”
黑暗里没有人回应我。
而卧室里,顾念安大概也没有真正睡着。
风从窗缝里进来,轻轻拂过客厅。
我站在风里,没有影子,也没有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