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
天光尚在混沌的边缘试探,灰蓝的色调裹着这座尚未苏醒的城市。
对于大多数人而言,这是元气满满的起点,是咖啡香气与晨间新闻交织的开端。
但对于被迫营业的陈术来说,这简直是凌迟般的酷刑。
因为他要替陈墨上学。
“起床起床!上学上学!”
陈墨的精力仿佛永远也用不完,每天天还没亮透冲出去,奔赴那个随时可能把人震成脑震荡的训练场。
至于叫陈术起床,自然是交给新时代的高科技产品——那个正在床头
柜上疯狂震动的光环智能。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被子里挣扎着伸了出来,带着极强的怨气,精准地一巴掌拍在上面。
“烦死了……真不想上学……”
陈术坐在床上,顶着一头睡得乱七八糟的头发,睡眼惺忪地抓了抓,打了个长长的哈欠,从骨子里透出来一种厌世感。
他慢吞吞地挪去洗漱,冷水泼在脸上,才勉强驱散了一点瞌睡虫。
换好校服,收拾妥当,陈术走到玄关打算出门。
鞋柜上,压着一张粉色的便利贴,在昏暗的玄关显得格外醒目。
陈术拿起来,上面是陈墨工工整整的小学生字迹,还画了丑丑的颜表情:
[陈术哥,晚上早点回家哦。我有一个小秘密告诉你:p。——爱你的陈墨^0^]
陈术没忍住,眉眼柔和了下来。
这傻小子,又搞什么花样。
他把纸条仔细折成规整的方形,像对待珍宝那般,放进贴着心口的胸前口袋。那一点薄薄的纸,仿佛带着体温,熨帖着胸腔里那颗因早起而烦躁的心。
……
帝都艺术高中。
当陈术走进教室时,原本喧闹的空间微不可察地停滞了一瞬。
无数道目光像聚光灯一样打在他身上。
陈术感到有些奇怪。
替陈墨上了这么久的学,大家早该习惯他的“改变”,今天这反应,未免太大了些,像是在看什么稀有动物。
陈术低着头,熟练地扮演着“隐形人”,径直走向教室最后排的那个属于“陈墨”的角落,试图将自己淹没在阴影里。
然而,当他走到座位旁时,脚步顿住了。
他的旁边,坐着一个新人。
确切地说,是原本属于陈墨的座位旁边,多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男生。
穿着合体的白色校服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他正侧着头看窗外的阳光,侧脸的轮廓精致得近乎锋利,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最让陈术瞳孔收缩的是——这张脸,他前几天刚见过。
林兰朵。
如果不考虑性别差异,眼前这个男生和昨天下午在相亲宴上见到的林家大小姐林兰朵,长得简直一模一样。
一样的长相,一样的身高,甚至连那种高高在上、漫不经心的气质都如出一辙。
一只修长的手伸了过来,手里捏着一颗包装精美的草莓糖,糖纸在阳光下折射出诱人的光彩。
陈术警惕地看了过去。
“同桌,来啦。”
新同学转过头,嘴角勾起一抹和林兰朵一样弧度的笑,带着戏谑,“我是林卿归,林兰朵是我妹妹,今天刚转来的。老师让我坐你旁边。”
陈术愣了一下。
林兰朵的哥哥?
昨天才相亲,今天哥哥就转学来了?这家人是做什么的?全家桶配送吗?还包邮到家?
“你好,我叫陈墨。”陈术简短的回应,声音压得很低,维持着人设。
“我知道。”
林卿归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巨大的透明罐子,里面装满了五颜六色的糖果,他拧开盖子,往嘴里丢了三颗,“我妹说你挺有意思的。她说你当时盯着她看,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陈术:“……” 那是被吓的,不是花痴。这兄妹俩口径怎么这么统一。
“我没有。”
陈术面无表情地否认。
“随你。”
林卿归并不在意,他靠在椅背上,双腿大喇喇地伸到过道上,占据了不小的空间,“听说你们学校有个什么艺体大赛?双人赛?”
陈术心里一紧,这正是他今天最头疼的问题。
“嗯。”
“缺队友?”
“嗯。”
林卿归忽然转过头,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像极了前几天的林兰朵。
“我陪你呗。”
他嚼着糖,腮帮子微微鼓起,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讨论今天中午吃什么,“反正我也无聊。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赢了比赛,你欠我一个人情。”
陈术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人和陈年生有点像,都是那种看似轻描淡写,实则脑子好使的疯子,只是表现形式不同,一个明疯,一个暗疯。
“为什么帮我?”
陈术问出了关键,眼神里带着审视。
林卿归凑近了一些,身上的甜味混合着冷冽的雪松气息扑面而来,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分享什么惊天大秘密。
“因为我妹看上你了,虽然我觉得你配不上她。但在她腻之前,我得确保你别在那些垃圾比赛里输得太难看,丢我们林家的脸。”
陈术:“……”
so?这是提前把大舅哥送过来监管了?
“对了,”林卿归突然凑近,压低声音,带着一丝恶作剧得逞的笑意,“我妹还说,你穿毛绒拖鞋的样子挺可爱的。让我多关照你。”
陈术手一抖,差点把桌角掰下来。
可爱?那是羞辱!这是林家兄妹统一的恶趣味吗?!这家人是不是对“可爱”这个词有什么误解?
就在两人气氛微妙地对峙时,教室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张他乐穿着一身限量版的休闲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带着两个跟班走了进来。他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角落里的陈墨,以及那个陌生又耀眼的转学生。
张他乐莫名有点不爽,像是有根刺扎进了心里。
他想找个人让他不爽,让自己爽一下。
他大步走到陈术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摆出一副极具压迫感的姿势,居高临下地看着陈术。
“陈墨,你现在不装死了?”
张他乐冷笑,“上周生日宴的事还没完,你都没给我礼物。”
全班瞬间安静,落针可闻。
陈术抬起头,对上张他乐那双喷火的眼睛,有点想笑。
他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和虚弱,恰到好处地表现出病后的憔悴:“张少爷,抱歉。我前不久生病了,病的迷迷糊糊。差点错过你的生日,脑袋不清醒说不出话。”
说话间,陈术还装模作样地咳了两声,那咳嗽声闷闷的,听着格外真切。
张他乐一愣:“你说什么?”
一股莫名的愧疚之情瞬间涌上心头,胸口隐隐作痛。
原来这小子不是故意不理他,是生病了?
“哦……那你好好休息吧。”
张他乐气势瞬间弱了一半,他“哼”了一声,扭过头走向自己的座位,试图挽回一点自己的面子,嘴硬道,“本少爷宽宏大量,就不计较了。下次记得补上!”
陈术长舒了一口气,还好礼物早放张他乐桌子里了。
这招“以退为进”,对付张他乐这种傲娇小孩简直是降维打击。
“陈墨。”林卿归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戳张他乐的肩膀,把他推开了半步,“建议你去照照镜子,你现在的表情,像极了用过的纸巾。”
陈术转头看向林卿归,嘴角抽搐了一下:“我当着未来大舅子的面,和别人亲密互动,不介意?”
“不介意。”
林卿归很大方地摆摆手,又往嘴里塞了颗糖,“你和我妹什么情况我知道,前面是逗你玩。毕竟我妹眼光虽然差了点,但既然选了,我就得帮她看着点。”
他拿出光环智能,递到陈术面前,屏幕上是那个加好友的二维码。
“加了。以后训练别迟到。另外,我不吃食堂的猪食,记得给我带份便当,要糖醋排骨,要甜。这是队友的基本素养。”
陈术看着屏幕上那个加好友的二维码,感觉自己像是签下了一份不平等条约。
这哪里是来当队友的,分明是来当祖宗的。
……
放学铃声响起。
陈术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进了一家大型超市。
明亮的灯光下,购物车里装满了新鲜的食材:纹理清晰的牛腩、饱满的黄土豆、翠绿的西兰花,还有陈墨最爱吃的巧克力,那是他快乐的源泉。
陈术一边挑拣,一边想着林卿归那张和林兰朵酷似的脸,以及张他乐那副傲娇的小孩表情,心情难得地好了一些。
也许,这次比赛没那么糟糕?至少,不再是一个人孤军奋战。
回到家中,陈术系上围裙,熟练地切菜、炖汤。
刀锋划过砧板的笃笃声,汤汁在锅中翻滚的咕嘟声,厨房里弥漫着浓郁的香气,那是家的味道,温暖而踏实。
晚上七点,门锁转动,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陈墨回来了。
今天的他看起来格外疲惫,额头上还有一块淤青,训练服袖口也被磨破了,露出里面泛红的皮肤,他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哥!我做到了!”
陈墨一进门就把背包扔在地上,冲到餐桌前,脸颊通红,兴奋得语无伦次,“真机实战!我启动了!虽然只走了三步就摔了个跟头,但我真的启动了!那个反馈感太棒了,就像身体的一部分!”
陈术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笑着递给他一条毛巾:“先擦擦汗,吃饭。”
陈墨胡乱擦了一把脸,坐在椅子上,却还是抑制不住激动,手舞足蹈地比划着机甲的动作。
“哥,你不知道,那个液压传动的声音,还有神经连接时的酥麻感……哎对了,学校那边怎么样?那个比赛……”
“搞定了。”
陈术盛了一碗饭递给他,语气轻松,“队友有着落了。是个转学生,叫林卿归,林兰朵的哥哥。”
陈墨夹菜的手一顿,差点把筷子掉了。
“林……林兰朵的哥哥?那个相亲对象?”
“对。”陈术夹了一块色泽红亮的排骨放进他碗里,“而且,他长得跟林兰朵几乎一模一样,脾气也很臭。”
陈墨脑补了一下那个画面,突然觉得嘴里那块排骨都不香了。
“哥,你没被欺负吧?”
“你觉得可能吗?”陈术挑眉。
陈墨想了想,陈术这么厉害,真要斗起来,十个林卿归也不是对手。
吃完饭,陈墨抢着去洗碗。水流哗哗作响,他突然探出头来,脸上带着一丝罕见的羞涩和期待,像是鼓起了毕生的勇气。
“陈术哥,你还记得我早上的纸条吗?。”
“嗯?”
“那个秘密就是……我下周三,有一场内部的机甲对抗赛。”
陈墨擦干手,走到陈术面前,眼神亮晶晶地看着他,“是我的第一次正式真机实战。你……你能不能来看?”
陈术笑了,伸手揉了揉陈墨湿漉漉的头发,语气里带着惯有的调侃,却又无比温柔:
“看你表现。要是再把机甲摔坏了,我就把你卖给林卿归当童养媳抵债。”
陈墨:“……哥!”
两人顿时闹做一团,欢笑声响彻厨房。驱散了所有的阴霾与疲惫。
这一刻,简陋的出租屋仿佛变成了最温暖的港湾,而窗外,夜色正浓,星光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