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枝反复摸着那行字,摸得久了,字迹的模样浮现在脑海。
标准的方块字,一笔一画像印刷的楷体,应该是用石头之类的物品在墙上反复描摹留下的痕迹。
这房间有人被关过很久。
想到那个人和她一样,跨越时间困在这里,甚至和她坐在同样的位置,她突然升起慰藉,像有人陪她。
陪伴没持续多久,她不禁思考。
刻字的人还在世吗?
她现在并没有不想活的想法,那刻字的人是被关了多久,才这么绝望?
她抱着膝盖坐在墙下,晃了晃脑袋。
不想这个人了,先想办法出去。
刚刚她把能摸到的地方都摸了一遍,房间模型在脑海中生成,将模型颠三倒四后,她确定没有任何物品可以利用。
既然不能从房间内靠自己破解,萧枝站起,一脚踹到门上。
响亮的回声蔓延房间,空气中隐约飘起灰尘。
她趴在门上听了听,门外没有任何声音。
看起来没人。
只能赌一把了。
在她看不见的屋顶,外壳喷涂了纯黑色颜料的摄像头拍摄着黑暗里的场景。
监控画面前,沈玉成抱着胳膊,喝了口茶水,安抚被那一脚吓到的心跳,“她不会以为这门能踢开吧。”
“给沈折发消息了吗?”印竹悦问。
“没,再等等,让她们急得状态不好,我们再谈条件。”
“开条件吧,别浪费时间,我知道你们在看监控。”画面里突然传出说话声。
两人定睛看去,萧枝靠墙坐下,一腿伸直,一腿弯曲,胸有成竹地隔着屏幕和他们打招呼,“当然,条件别提得太过分,否则沈折不会答应的,毕竟我对她没那么重要。”
“她猜到了?”印竹悦不确定。
沈玉成深思,“说话没加主语,应该是在试探我们。”
房间内依旧无声,萧枝脑海里又跳出家人去世的画面,她抠着掌心,凝结注意力在现实中。
“不说话是与沈折无关吗?那就是为了我的机密项目了,你们试图破坏家国机密,有什么企图?”
沈折惹到的人选太多了,可能是父母,沈家其他人,或者是步雪凝破釜沉舟,亦或是她不知道的竞争对手。
判断不出来,不如搅浑这潭水。
-
京大。
沈折找过学院领导和萧枝导师,得知他们也联系不上萧枝,脸色愈发难看了。
她就算逃,也会提前知会学校,不会让校庆活动开天窗。
所以不是逃跑,是萧枝在她面前出事了。
老师们围上来询问情况,沈折顾不上解释,“监控室在哪?”
大家齐奔监控室,查到萧枝和一个学生样子的人出了学校,在场所有老师都对这名学生没有印象。
沈折沉着脸,让陈傲云换了找人方向,她则开车离校,去查校外监控。
萧枝从离开学校到现在已经半个多小时了,有人明知她们关系还带走了她。
冒这么大风险的人,说不定做出什么事。
沈折捏紧方向盘,加速行驶。
好在她在京都人脉关系盘根错节,车辆可能途径的各处都有可联系的人在帮忙,她顺着大家的消息行驶。
一路向东,路线甚至快要经过智衍,沈折靠边停车,觉得这辆车故意引导错误的方向。
不出所料,经过一小段没有监控的巷弄后,车辆彻底消失在视野里。
她锤上方向盘,降下车窗,初夏的风呼在脸上,喊她冷静。
这条线索无法推进,不如逐个击破。
敢招惹她,大费周章绑架萧枝的人并不多,她索性一个个查过去。
沈折调转车身,拨通陈傲云电话。
“带人,去问候下通茂齐恺歌、漫游潘访蕊、兴泰钟茂实。”
仿佛阎王点卯,电话那端陈傲云听得背后发凉,痛快应下了。
很快,手下三拨人打着合作的名义,闯进了通茂、漫游和兴泰的总部,另外少部分人摸到了他们家附近等待。
他们没有刻意隐藏行动,一时,与沈折有过不愉快的企业人心惶惶,悄悄做好待客准备。
事件中心的人却顾不得他们,直奔沈家。
路上,电话响起,她立刻接听。
“沈总,我是萧枝的……”那端停顿了片刻,“同学步夏,我确定这件事与我姐没关系。”
知道这通电话没任何线索,沈折懒得听下去,嗯了一声便挂断。
电话再次响起,她刚要挂断,余光看到不是步夏的号码,立刻划到了接听上。
“沈折,萧枝在我手里。”
沈玉成的声音。
她加速朝沈家驶去,电话里沈玉成还在说着,“把智衍的股权全部转给我,我就放了她。”
“她在哪?我要确保她的安全再考虑。”
“沈折,你想好了,人在我这,你没资格谈条件。”
沈折急刹车停在路边,确定刹车声可以传进电话,再慢条斯理开口,“人要是出事,你也没资格和我谈条件了。”
“你!”沈玉成接连被她们两人威胁,气得几乎要挂断电话。
旁边印竹悦拍他,他才不情不愿打开摄像头的麦,“说话,萧枝。”
画面里,萧枝还保持着刚刚的坐姿,循声仰头,仿佛能看见似的,视线透过摄像头打向他们。
“沈先生在与沈折联系?我奉劝你见好就收,不然她谁也不管了怎么办?”
清晰的声音越过摄像头,又通过手机传到沈折面前,烦躁的心突然冲过一汪清泉,她蓦地笑了。
但那笑瞬间便收敛,她挂断电话,联系法务部,加速向沈家驶去。
法务部的人听到沈折声音,下意识答应,挂断电话后知后觉不对。
什么叫股份全转给沈玉成,这不是智衍换老板的意思吗?
她怀疑自己没理解老板的暗示,也不敢再问,左思右想联系了陈傲云。
通话中陈傲云愣了片刻,似有若无叹了口气,“没事,按沈总说的做吧。”
-
沈家。
沈折坐在主位,瞥过沈家早就喊来的律师,没等太久,智衍的法务部也到了。
她利落在合同上签了字,扔给沈玉成,“萧枝在哪?”
沈玉成没有回答,还在仔仔细细和律师看合同,太容易得到了,他不相信。
院落里种了许多花草树木,不知道吸引了什么鸟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沈折抬脚踢上桌子,“我问你萧枝呢?”
桌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噪音,桌上茶杯掀翻,沈玉成为了保护合同,被滚烫的茶水浇到手上。
院中的鸟被剧烈声响吓得飞走了。
“这么多年,你会的还是这点招数。”沈玉成擦掉茶水,找出了当年风范,“沈家关人的地方不多,你猜她在哪?”
警报在心头拉响,多年前的黑暗仿佛又要吞噬她。
黑暗后等待她的从不是光明,是关心她的人为拯救她付出的代价。
不可以。
她不可以失控。
激烈的心跳渐渐回落,真实的情绪顷刻压在眼底。
现在不适合想这些,救萧枝要紧。
-
无边无际的黑色中,萧枝脑海里的画面断断续续,循环往复。
从摄像头出现声音到现在,她不确定过去了多久,但体感漫长,像是双方谈崩了。
她又摸了一遍墙上的刻字。
再等等,要是还不来,她就自己想办法出去。
她开始倒数计时,像颁奖典礼上等待宣布奖项的嘉宾。
3、2……
门口传来钥匙开锁的声响,卡住了还没出口的1。
她循着声音望去,有人用力推开了门,突然的光线洒进来,她被刺得闭眼。
模糊的视野里,那道光与龙涎香顷刻到了身边,接着她的眼睛被捂住,“别看。”
那声音在她的幻觉里出现了很多遍,这次真真切切地听到了。
她想站起,又被按住。
“缓一缓再出去。”头顶的嗓音有些哑。
萧枝被按在怀里,快要不能呼吸,她只能就着这个姿势问,“沈折,他和你说了什么条件?”
朦胧的身影动了,从兜里摸出把匕首,朝摄像头扔去,摄像头咣当一声滚落。
“你觉得我会答应什么条件?”
“他想要的一直是智衍,你分给他智衍的股份了?但一点股份又不够。”
“是所有。”
萧枝呆住。
小黑屋还是给她关出幻听了。
拥抱的人顿时懂了她的沉默,捏起她耳朵,“没听错。”
耳尖上的手指温热,她试探着睁眼,在一条缝的视野里看到沈折黑西装上的银线,借由门外光线散出缤纷的色彩,闪在大片漆黑里。
她那单一颜色的世界不止变亮了,还有了更多的色彩。
还没看仔细,她的眼睛便被再度捂住,影影绰绰间,她们变成了面对面。
对面的人郑重地说,“萧枝,我和你说过,我不打算再找别人了。”
萧枝听出了语气的郑重。
可是,这句话不是永远困住她的意思吗?
竟然有帮她的含义。
她眨眨眼,睫毛在沈折掌心划过,那只手后缩了。
半开的大门透出院中微风,将她的头发也吹到了沈折脸上,比掌心更细密的刺痒泛起,沈折又后退。
思考个回应的时间,萧枝感觉本来靠得很近的人离远了。
因为她没回应,沈折生气了吗?
她凭感觉扯住沈折衣服一角,“今天的事谢谢你。”
“就这样?”
透过眼皮的光亮没那么刺眼了,但萧枝还是保持闭眼。
院中竹子被风撩动,越过交错竹节的光束落在她们中间。
“我看不见你在哪?沈折,你能来吻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