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渗水，把墙壁和地面冻得像冰窖。
冷风像刀子，钻进来剐蹭骨头。
我蜷在角落，每一次喘息都化作白雾，消散在浑浊的空气里。
额头发烫，身体却一阵阵发寒，冷热交加，如同煎熬。
鞭伤结了痂又裂开，脓血将破烂的囚衣黏在皮肉上，稍一动弹，便如活剥一层皮。
看守赵六提着一盏气死风灯晃了过来，铁棍哐哐地敲打着牢栏。
“啧，看着快不行了。这大寒天的地牢，吊着口气硬撑，倒真是骨头硬。”
一旁的王五嗤笑接话：“赵爷，上头可是特意交待要‘好好照应’，也不知究竟打算怎么处置。”
“苏家九族皆斩，这些府中下人，男的发配南蛮充军，女的嘛……”赵六冷哼一声，“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他继续敲打着牢门，我微微一动，听见他接着说：“倒是还能动弹。这娘们要不是被折腾成这样，还算有几分姿色……”
我闭上眼。
“苏家”二字如重锤砸进心里，掀起滔天血浪。
父亲怒目圆睁的头颅滚落在地，母亲凄厉的哭喊戛然而止，族人的鲜血浸透了刑场的青砖……一幕幕灼烧着我的五脏六腑。
是恨意支撑着我，没有在那场屠杀中彻底死去，没有在地牢的鞭刑下断气。
我要活！必须活下去！
指甲抠进污浊的泥地，我猛地抬头，用尽全身力气挤出声音：“赵……爷……求您……赏一口热汤……我若死了……赵王怪罪下来……”
赵六敲击的动作一顿：“倒是伶牙俐齿。”
他转身端来一碗浑浊却冒着热气的汤，粗鲁地塞进牢栏。我匍匐上前接过，小口小口地吞咽。
一股热流自喉间涌下，逐渐蔓延至冰冷的四肢百骸。
还能再坚持……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数日后的清晨，我与其余女囚被提出牢房，铐上手链脚镣。
“押往离城教坊。”启程时，隐约听见押送的王五说道，“经坊司‘调教’后，发配漠北军营。”
漠北！我暗自咬牙，若真到了那里，恐怕再无归来之日。
绝不！
我佯装重伤难行，跌跌撞撞拖在队伍最末。
囚队行至城关处，守城军前来查验。我急切四顾，心跳如擂。
一旁传来马蹄声与嘶鸣，王五连忙上前行礼。
“顾将军！”
“嗯。”
顾云逸。
京畿卫统领将军，皇帝的表侄，赵王的外甥——他是这皇城之中最锋利的一把权柄之刀。
我听过他的名号。
抬头望去，马上的男子身披玄色大氅，领口一圈墨狐毛衬得那张脸俊美却冰冷。
他的目光扫过我们这一行人，如同看待秽物，毫无波澜。
他的视线原本已移开，却不知为何，骤然回转。
他动作顿住，瞳孔猛地收缩，死死盯住我的脸。
那双死水般的眼眸骤然掀起巨浪，翻涌着疯狂、惊疑，与一种近乎狰狞的渴望。
“拖出来。”他哑声命令。王五急忙开锁，粗鲁地将我拽出，扔在他脚下。
坚硬的地面撞得我眼前发黑。
下巴被他狠狠掐住，强迫抬起。他指尖冰凉，力道却如铁钳，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
“你是谁？”他逼问，呼吸急促，目光像是要将我剥开审视，“说话！”
我咬紧牙关，咽下喉间的血腥。
恨意如毒藤疯长，几乎刺破眼眶。但我不能开口，不能让他知道我是谁。
苏婉清已经“死”了。我只能用尽全身力气，将淬毒的目光狠狠掷还给他。
他迎上我眼中的恨意，不怒反笑，嘴角扭曲了一下，像是确认了什么。
“洗干净，换身衣服，送到栖梧阁。”他甩开我，站起身，语气不容置疑。
“立刻。”
粗使婆子将我摁进热水中，如同刷洗牲口。伤口遇水，疼得我浑身颤抖。她们毫不在意，扔来一套柔软衣物。
那是一身绯色罗裙，金线绣着翩然欲飞的凤凰，华美精致，却透着一股陈旧的熏香气息。
栖梧阁内温暖如春，炭火烧得噼啪作响。顾云逸站在那儿，指向那套衣裙。
“穿上。”
我手指微颤，触碰那冰凉丝滑的衣料——这是楚玉颜的旧衣。
他那位于年前难产而亡的发妻。
见我迟疑，他猛地将衣裙掼到我面前。
“从今日起，你就是玉颜。”他眼底翻涌着我看不懂的黑暗，声音沙哑如砾，“你的脸、你的命，都是她的。学她说话，学她走路，学她的一切。”
心脏狂跳，几乎撞破胸腔。
机会！这是唯一能接近权力、揭露真相的机会！
我压下所有屈辱与恨意，缓缓跪伏，额头触碰冰冷的地面。
“奴婢……明白。”我放软声音，掩住眼底的冰冷，“奴婢愿做夫人的影子。”
袖中，那半块冰凉的血玉硌着手腕——这是苏忠叔被拖走前塞入我手中的信物。
苏家冤魂在上，我苏婉清今日以此身入局，必叫仇人百倍偿还！
顾云逸，你最好别后悔，捡回我这把复仇之刃。
那凤凰绣纹刺眼，仿佛正要浴火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