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敬的供词交上来那天,萧景琰从头到尾看了三遍。
字迹虽然歪歪扭扭,内容却详实得让人触目惊心。刘敬把他任通判以来收受钱家、赵家、孙家三方的每一笔银两都交代得清清楚楚,附上了时间、地点、经手人,还画押按了手印。更关键的是,他供出了钱家多年来贿赂凉州各级官员的完整脉络——从周明到前任知州,从上任通判到按察使司的几位属官,一条线串下来,像一串发黑的珠子。
萧景琰把供词锁进柜中,与那本旧账册放在一起。有了这两样东西,钱家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翻不了身了。他现在要做的,就是等。
等待的日子最难熬。府衙上下气氛紧绷,连洒扫的杂役走路都轻手轻脚的,生怕弄出什么响动来。萧景琰表面上不急不躁,每日照常审案巡渠,可赵虎注意到他夜里书房的灯熄得越来越晚,有几次天快亮了还亮着。赵虎不敢劝,只能每日多烧两壶热水放在他门口。
第八天夜里,萧景琰正伏案核对修渠的账目,忽然听见城外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在空旷的夜街上格外响亮。他放下笔侧耳听了片刻,马蹄声在府衙门口停了。片刻之后,大门被拍得砰砰响,值夜的差役喊了一声"什么人",接着便是一阵压低声音的交涉。
萧景琰起身走到廊下时,赵虎已经领着一个人快步走了进来。那人满身尘土,嘴唇干裂起皮,正是他半月前派出去送公文的差役。差役一见萧景琰便单膝跪地,双手举过头顶,捧出一封盖着火漆印的信函:"大人!按察使司的回文到了!"
萧景琰接过信函,在灯下拆开了看。火漆完好无损,里面的公文是按察使司正使的亲笔批示——钱家一案证据确凿,准予立案重审。同时按察使司已派出专员前来凉州,会同知州衙门共同审理此案,不日即可抵达。
萧景琰看完信,将公文折好收进怀里,对那差役道:"辛苦了。去歇着吧,伙房还有热饭。"差役感激地退了下去。
赵虎站在一旁,搓着手满脸兴奋:"大人!成了?"
"成了。"萧景琰的声音平静,可眼底的亮光骗不了人,"过几日按察使司的人就到了,到时候把账册、供词、人证一一呈上去,林家这桩案子便能了结了。"
赵虎嘿嘿笑了两声,挠着头道:"那钱大富那小子,总算要倒霉了!这半个月看他们蹦跶,我心里这口气憋得慌。"
萧景琰没说话,只是又看了一眼窗外的月亮。今夜的月色格外清朗,银白色的光洒在院子里那棵树上,把每片叶子都照得轮廓分明。他看了片刻,转身回屋睡了。这一夜他睡得很沉,连翻身都没有一个。
五日后,按察使司的两名专员到了凉州。为首的是个姓何的佥事,四十出头,干瘦精悍,一双眼睛看什么都带着三分审视。他进了府衙也不寒暄,直奔书房让萧景琰把此案的证据全部呈上来。
萧景琰不慌不忙地把账册、刘敬的供词、香兰和老管家的口述记录、林家旧宅搜出来的零碎物件以及那枚银锁片一一摆在案上。何佥事一样一样翻看,又亲自提审了刘敬和香兰,问了大半日,最后把账册合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萧大人,这案子你办得很扎实。证据链完整,人证物证俱全,足够钉死钱家了。明日我与你一同去钱府拿人。"
萧景琰拱手道:"多谢何大人。"
第二日天刚亮,萧景琰便带着府衙的差役和按察使司的专员往钱府去了。钱家在城东占了整整半条街,宅子修得气派阔绰,门口蹲着两尊比人还高的石狮子。萧景琰让人上前拍门,门房见是官差,脸色顿时变了,支支吾吾地想去通报,被赵虎一把推开。
一行人径直闯进正厅时,钱大富正坐在太师椅上喝茶,满脸镇定。他看见萧景琰和何佥事进来,搁下茶碗站起来,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哟,萧大人来了?还带了位生面孔,这是……"
何佥事从袖中取出公文展开,面无表情地念道:"凉州钱氏家主钱大富,涉嫌十四年前林家灭门一案,又涉嫌贿赂朝廷命官、侵占田产、私设公堂,证据确凿。今奉按察使司之命,即日收押候审。钱府家产暂行查封,待案情审结后依法处置。"
钱大富的脸色从红润变成铁青,又从铁青变成惨白。他张了张嘴,忽然暴起,朝着门口便冲,被两个差役一左一右按在地上,像按一头待宰的猪。他拼命挣扎着,嘶声喊道:"你们凭什么抓我!我有的是银子!老子有的是人!周明都死了你们翻什么旧账!"
萧景琰蹲下身,平静地看着他被按在青砖地上的脸,低声道:"周明死了,可天理还在。王二死了,冤魂还在。你欠林家的七条人命,今日该还了。"
钱大富被拖走的时候还在骂,那些话脏得不堪入耳。萧景琰站在钱府的正厅里四下看了看,满屋的紫檀家具、墙上的名人字画、博古架上摆着的古董瓷器,全是林家的东西。林家灭门之后,钱家用极低的价格收走了林家所有家产,连一口吃饭的碗都没剩下。
他转身走出了钱府。门外的阳光照在青石板上,晃得人眼睛微微眯起来。
接下来半个月,案子审得如火如荼。钱大富起初还嘴硬,说那些账册是伪造的、香兰是收买来的、刘敬是被逼供的。可当何佥事把一摞又一摞的人证物证摆在他面前,又当堂传唤了当年参与灭门的三名从犯——其中两人早已因别的案子入狱,另一个在东躲西藏了十几年后终于落网——钱大富的嘴终于撬开了。
他供出了全部实情。十四年前,钱万才看中了林家的祖产,提出要买,被林家老爷一口回绝。钱万才恼羞成怒,买通周明,又收买了林家一个贪财的下人做内应。腊月二十三小年夜,钱万才派了七个人从林家前门进入,由内应开了门闩放他们进去。林家七口人一夜之间全被灭口,财物被洗劫一空。事后钱万才拿出伪造的借据,说林家欠钱家巨债无力偿还,将全部家产抵给了钱家。周明草草结了案,把王二推出来顶了罪。
王二被砍头那天,是腊月二十九。再过两天就是除夕。萧景琰看到这一段供词时,握着卷宗的手微微发抖。一个无辜的人,在年关将至时被砍了头,而他真正的仇人却坐在从林家抢来的宅子里喝着茶过年。
何佥事看完供词也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道:"钱万才虽然已经死了,但钱大富继承的钱家财产全是从林家抢来的,理应返还。另外王二的案子必须重新审结,给予平反昭雪。"
萧景琰点头:"我已经让人在城西选了一块地方,给王二重修坟茔,立碑纪念。"
案子审结那天,凉州城下了一场小雨。细细密密的雨丝从灰蒙蒙的天上落下来,把府衙院子里的青砖地洗得发亮。萧景琰站在廊下看着这场雨,雨点落在新修的渠里,激起一圈圈细碎的涟漪。渠两岸的庄稼长得正旺,绿油油的一片一直铺到天边去。
赵虎撑了把伞跑过来:"大人,按察使司的人走了,何大人说这案子办得漂亮,回去要在上面给您记功呢。"
萧景琰"嗯"了一声,目光还落在渠水上。赵虎又道:"还有,钱家的家产清出来了,该归官的归官,该还给林家后人的还给林家后人。可是林家那大小姐至今没找到,那一份家产该交给谁?"
萧景琰从怀里掏出那枚银锁片,放在掌心里看了看。"林月娘,长命百岁"六个字已经被他的体温摩挲得有些发亮了。他想了想,道:"先封存着,继续找。或许她还活着,只是不在这里。"
赵虎点了点头,又道:"那王二的坟已经修好了,碑也立了,大人您要不要去看看?"
萧景琰把银锁片收好,迈步走进了雨里。赵虎赶紧撑着伞跟上去,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府衙,往城西的方向走去。
王二的新坟在城西一片高地上,背后是一片麦田,坟前立着一块青石碑,碑上是萧景琰亲手写的字:"义士王二之墓,凉州知州萧景琰立。"碑前摆着几束野花,不知是谁放的,花瓣上沾着雨珠,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格外鲜亮。
萧景琰在碑前站了很久。雨渐渐小了,云缝里透出几缕淡金色的阳光来,落在石碑上,把那几个字照得清晰分明。他弯腰把碑前被风吹歪的野花扶正,又往后退了两步,深深作了一个揖。
赵虎站在他身后撑伞,看着他那笔直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别过脸去假装看远处,可眼角还是红了一圈。
回到府衙时雨彻底停了,天边现出一道浅浅的彩虹。萧景琰在院中站了一会儿,抬头看着那道彩虹从凉州城的东边跨到西边,像一座架在天地之间的桥。院子那棵树的叶子上挂满了水珠,在日光下闪闪发亮,像是被谁仔仔细细擦洗过一遍。
他伸手拨了拨那些水珠,指尖冰凉湿润。然后他转身进屋,把案上的卷宗和账册一份一份收好归位,又把那枚银锁片放进了一个专门的檀木匣子里。匣子盖合上时轻轻咔嗒一声,像关上了一扇尘封多年的门。
从那天起,凉州城的三大豪强彻底倒台。赵家、孙家虽然没像钱家那样被判满门抄没,但也被重罚了田产和钱财,再不敢像从前那样横行霸道。城中的百姓们奔走相告,茶楼酒肆里又开始传说着新来的知州大人如何如何断案如神、如何如何不畏强权。这回没有人再怀疑那些话的真假,因为渠里的水是实实在在流着的,因为王二的坟是实实在在立着的,因为那些从前被霸占的地实实在在回到了该有的人手里。
萧景琰听着那些传言,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他每日依旧是审案、巡渠、批公文,日子过得规律而充实。只是在某些安静的黄昏,他会一个人坐在院子里那棵树下喝一盏茶,看着天边的云从东边飘到西边,颜色从金红变成淡紫再变成墨蓝,然后慢慢起身点灯。
这日傍晚他又坐在树下喝茶,赵虎从外头跑进来,手里攥着一封信:"大人,京城来的信!是老管家的笔迹。"
萧景琰接过来拆开看了。老管家的信比上一回厚了些,说侯府老夫人身体安好,入了夏胃口不错;说京中一切如常,太子登基后朝政清明;信的末尾添了一句话,说沈娘娘前些日子诞下了一位小郡主,皇上高兴得很,宫里放了三天烟火。
萧景琰看完信,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没有像从前一样压进枕下,而是起身进了书房,把它锁进了一个抽屉。那个抽屉里已经攒了五六封老管家的信,每一封的末尾都会提到一些关于那个人的消息——册封太子妃、协助六宫、诞下小郡主。他每次看完便锁起来,从不回信,也从不在信上写任何回复。
赵虎在院子里等着,见他出来时神色如常,便也没多问,只道:"大人,厨房今儿炖了排骨汤,您趁热喝一碗?"
"好。"萧景琰应了一声,又走到那棵树下站了站。夏天的凉州比春天热闹多了,树上的叶子密得透不进光,风一吹哗哗地响。他伸手摸了摸树干上那道已经快要看不出来的旧疤,轻轻按了按,已经不疼了。
他转身往厨房的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那树一眼。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他收回目光,大步走进了暮色里。
远处的渠水在晚风中泛着粼粼的光,田里的庄稼在悄悄拔节生长。凉州城的炊烟一绺一绺地升起来,融进了漫天温柔的晚霞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