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真相大白

刘丹清没有遭仗刑,被周觅拦了下来。周觅说他还想去一趟西郊,请她带路。

“那林子离你们家远吗?”

“有些远。”

刘丹清领着周觅朝西郊林子走去。他突然指着旁边一排屋子问:“那院子荒废了吗?”

那院子杂草荒芜,远远可以看见里面开得旺盛的荞麦。但这院子又显得和其他破瓦烂壁的不同。它还是挺立着,为屋檐下的被遗弃的破铜烂铁阵风挡雨。

刘丹清点点头。

“荒废了为什么还锁着门?”

“这家原本住的是个老太太带着个儿子,前年儿子死在战场上了。老太太不是这的人,归家去了。”

“回哪去了?”

“听说去要去江南。”

“这么远还回来吗?一个被拐来的、死了儿子丈夫、孤苦无依的老太太,走了难道还想着要回来吗?”

“大概会吧,这四四方方的院子是女人的唯一能守住的东西了,自然是很珍惜。”刘丹清盯着门上的斑驳的锁。

“去你家讨口水喝吧!”周觅看着刘丹清,眼神肯切。“不方便吗?”

“方便,大人光临寒舍,自然方便。”一路往前走的刘丹清掉过头朝他笑道。

“我以为你不会讲这些客套话。”他忽然又问:“你为什么说是你?”

“什么?”刘丹清知道自己逃不过去的,无奈只会答说:“寿安镇杀了他。”

闻言,周觅笑道:“法不责众,你是想保他们?可人家是清清白白的,寿安镇的清白人家不想蹚这浑水。你这么做只会害了自己。”

刘丹清无言地点了点头。

二人,一前一后走在荒原上。初春的地里冒出了新绿,苍茫的大地上潜伏着生机,人一不注意,荒原就会被新的生命侵占。

“你们没锁门吗?”

“家里头有人。”刘丹清朝门里面大喊一声:“刘万芳,有客人来了,烧水吧!”

刘万芳慌慌张张地从门里面边跑边喊:“来了,来了!”,刘丹清打了照面,进了厨房开始烧水。

周觅环视了整个个院子,旁若无人地走了进去,正要推开东边一个屋子的门。

“那是我的屋子。”

“哦,闺房啊!对,不能进。”周觅转过头朝她嬉皮笑脸道。

“西边那个能进去看看。”

“那是我弟弟的屋子,他不在。”

“走了?不锁门吗?太不爱惜自己的屋子了吧!”周觅呛她,她不为所动,只笑道:“您一定要看乡下人的屋子就进去看看吧。”

“诶,客随主便,我这个客人不敢造次。”周觅摆了摆手,“我喝口水就走。”

刘万芳听了这话,在厨房里朝他吐口水,爱喝你就喝呗,喝不死你。

把人送走后,刘丹清推开西屋的门,打开柜子的门。一张俊俏的面庞先印入眼帘,他抱住自己的身躯,手里揪着信纸,整个人蜷缩在里面,一双大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她,好不可怜!

“你知不知道,如果他推门进来,你必死无疑。”李常棣顺着刘丹清的目光看向桌上搁置在笔架上未干的毛笔。

“我以后会小心的。”

“没有以后了。”

“你今天就走。我也不要你报答什么了。夜里头走,骑马走,你原来想怎么逃的就怎么逃。别说你见过我们一家,就当是报答我。”刘丹清不去看他,态度强硬,要赶人走。

李常棣微张着嘴,好一会听见自己从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好。”

周觅刚踏出刘家的门就去了衙门。

“那日环儿在门外剥毛豆,我听见环儿的哭喊就出屋查看。陈明竟当着她的面脱下裤子。我骂他他不走,我提起扫帚才将他赶出门外。锁上门去。那夜里我起床小解,撞见他和他小厮爬我家窗户。真是吃了熊心豹胆,我冲进厨房拿起刀一顿乱砍,才把他们吓走。”吴娘子坐在审讯室的椅子上回忆。

“后来,我在梁木平那买肉,听闻王霞死了。我们一同去吊唁的时候,说要把陈明捆了见官。王嫂讲陈明就算认罪,不说他家有权有势,哪怕只是个平头百姓,顶多被打几棍子,在牢里关几年,就又能出来为非作歹了。”

吴娘子顿了顿,又说:“然后她抬起那深凹下去的眼睛就问我会不会宰猪解猪。”

“他活着,睡不安稳的。”这句睡不安稳不知道是说王嫂还是吴娘子。

“谁都没想到陈明又蠢又混。刚得到大春说西郊有鹿的消息,那天天都快黑了还从家里骑马就奔西郊。我们几个人措手不及,原本是要提前计划的。没成想刚到半路,下起大雨来。无奈,只能罢手,各回各家。可回去几天,都没再有陈明的消息,这事就做罢了。为了生计,我就去别村杀猪,等我回来,陈明的脑袋出现在我家后墙下。我就被这么不明不白地抓了。”

吴娘子和其他几个亡命之徒不一样,她还有女儿,还有赚钱的手艺,还能活。招了也是在意料之中。

周觅扶着额头:“几个人?”

“王嫂、梁木平、大春和我。”

“原来全是,既然你说你们没动手杀人,那日公堂之上为何认罪呢?”

“一开始我以为是王嫂杀了人嫁祸给我,要我顶罪。后来王嫂又一个人要担这罪。我猜她是为了不连累别人自己动手了。咱又不是怂货,当初说的是替天行道,除暴安良。”当时气氛都顶到那么燃了,她脑子一发热不管不顾就认罪了。

“你为什么就能肯定人是王嫂杀的?”

“这事蹊跷的很。我刚下狱的时候琢磨了很久。我们都是按照原先的计划办事。只有王嫂,不声不响地去请道士,又突然翻供,她主意大得很。若不是她,她认什么罪呢?”

这时,周松拿着档案进来禀报情况。

“王丰家门打开来了,里头就是凶案现场,血迹斑驳,从床上一直到地上,到处都是凝固的血迹,情状惨烈。后院里还有一堆驴骨头、驴皮和一些马粪。”

听罢此话,周觅紧绷的神经慢慢松懈下来。

他终于想通了,勾起唇,又咬了咬后槽牙。

“带人抓捕刘氏,升堂。”

那日,天冥云茫,白红贯空。

公堂之上,官员戴着乌纱帽端坐在高堂上,两排衙役庄严排开,公堂之下跪着身姿挺拔的女人,背后是挤在一处的人群。

刘丹清抬起头看见周觅穿着官服,坐在主位,脸上是冷漠严肃的神情。不苟言笑的样子让刘丹清感到陌生。

“刘氏,这月初六,陈明入西郊打猎,在进西郊的路上遇见了你,对你见色起意,将你拉入王丰家的弃宅。你不堪受辱,挣扎之中用他随身的猎刀杀了他。”周觅停下,观察女人苍白瘦削的脸庞,不见半分愧色。

“你说你月初病倒了,多半不是因为暴雨风寒吧。”周觅看见女人漠然地盯住她,一副壮士赴死的模样。周觅这两天都在找元凶,现在刘丹清跪在他面前,他倒有些不忍揭发她。

“如何处理尸体呢?如果废弃在王丰家,有人闻到腐臭味,这便是你了杀人铁板钉钉的证物。太巧了,寿安镇发猪瘟了,西泽塚到处都是猪尸,埋到那里,一辈子都不会有人发现。”

“你一个女人带着两个孩子,哪里搬得动两个成年大汉?分尸,你只能分尸。”

“但是一场毫无征兆的暴雨冲垮了从西郊到西泽塚的小道。你无奈丢尸附近。尸骨被水流冲走,总有一天会被发现的。”

“你选择先发制人。谁能替你顶罪?扬言要杀陈明的吴娘子。你把陈明的头埋进了吴娘子的后院。但这还不够。怎么这么巧,好像连老天爷都在帮你。第二日正是王霞的五七!你表面上去吊唁,实际上是劝说王嫂如何为王霞翻案吧。但你对翻案并不报什么希望,它不会成为你杀了陈明的正当理由。在王嫂看来这表面上是在密谋,大概你妹妹趁着你们谈话的时候,把这把卷了的猎刀放进王霞牌位后的匣子里!”周觅看她一袭白衣,真看不出是个心机深重的女人。

“还有裹着陈明头的红盖头。为什么中间一块被剪坏了?到底绣的什么能够辨别身份呢?我查过了,据镇上的人说你那自京都而来的母亲会一种双面绣法,正反两面能秀出不一样的花样来。你家从前的成衣铺就以这种绣法远近闻名。王霞与你妹妹是手帕交,王霞大概托你妹妹请你为她做个双面绣吧。”

“周大人很会编故事,证据呢?”刘丹清抬着头不为所动。

“你自己不是已经认罪伏法了吗?”周觅提醒她,她不认罪只会连累更多的人。“清白人家不该趟这浑水的。”

她的破绽就在于太心软,还没审她,她就认罪了。这个案子看起来天衣无缝,没有直接的证据指向她。但让她认罪的也不是证据,大概是备受折磨的良心。

好笑吧,她被损害、被侮辱,还要受到良心的折磨。

昨日,审王嫂时,大家都很义愤填膺为王嫂叫屈。周觅注意到她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眼神里说不上是同情还是悲凉。等王嫂真的认罪了,周密有注意到她好像笑似的,脸上却是麻木悲凉的神情。

“陷害别人的滋味不好受吧?”周觅突然发了善心,告诉她:“陈明是他们引到你面前的。”这完全是她的无妄之灾。

刘丹清猜到了,当一头不可能出现在西郊的鹿出现在西郊,她才恍然大悟。她的腿跪嘛了,反正死罪,她扶地站起身掸了掸衣服上的灰尘。

周觅见她放肆的情状并未制止,衙役们因此没有行动。只听见响亮的声音回荡在公堂上。

“陈明,我杀的。我弟弟同我争吵,离家出走,我妹妹去找他。他们完全不知情。”

许敬昌闻言抽出一个绿头签朝跪着的女人扔去:“即刻压入大牢,秋后问斩。”

周觅拦住他:“许大人何必如此着急。刘氏乃是防卫过当,失手杀人,罪不至死。不然,先审一审陈明的罪行吧!”

“刘氏遭受欺辱那自然有法律保护她,她杀了人也得受到大周律的制裁。一码归一码。所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妇女按律徒三年,而陈明也已经死了,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她杀了人就得杀人偿命,以儆效尤,以慰亡灵。”

刘丹清听了这话气笑了。反正人都死了,人死不能复生,罚她一年不吃驴肉算了。

“陈九的驴被你吃了,骨头扔到了王丰家废宅里,我很好奇马去哪里了?”

刘丹清没有回话,视死如归地背着手,站定在公堂中央,眼角轻挑,双唇微闭,挺拔的身姿似一沉默寡言但杀人如麻的仗剑侠客。

“马,给你们送来了。”一道声音从自县衙门口传来。

高昂的声音似一道霹雳,劈向这位侠客血肉里的心脏,整个心脏猛烈跳动,她呼吸急促起来。认识的日子不长不久,可她背着身也认出了来人。她不忍内心咒骂,却笑起来:真真蠢货,来送人头吗?

“周大人,你要找的马我给牵来了。”李常棣吊儿郎当地笑道。

“你谁啊?”许敬昌怒斥道。

真给他公堂当菜市场了?随便什么人都能进来冲他路见不平一声吼?

“同伙啊,看不出来?”李常棣似很骄傲似的拍拍胸脯,“她一个弱女子手无缚鸡之力如何分尸?我帮的她。”

他把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这是个很不合规矩的举动,但现在刘丹清不信什么规矩了。

“何人敢如此大胆?扰乱公堂!”

“李常棣。”他报上大名,又怕这刁民不认识似的,冷冷地重复了一遍:“肃安郡王,李常棣。”

“如……如何证明?”许敬昌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抖。

“天潢贵胄,龙子皇孙,同你证明什么?向你证明我是我爹的儿子?”李常棣一脸不屑笑道。

他手搭在刘丹清的肩上,嘴唇慢慢靠近她耳边轻轻安抚道:“没事了,我说过要报答你就一定会保住你。”

许敬昌一下子被他唬住了。反应过来,也不论真假,脸上露出谄媚的笑道:“不知是上面有何指示?如何诛杀了陈明这无名小卒的?”

“通敌卖国,罪不容诛。”李常棣轻飘飘的几个字就惹的众人惊呼。

谁都看不出这蠢货居然能干这么大的勾当。

李常棣传来了证人,那人拿着戎部一个长官的密函。刘丹清看着那人,过了好一会才想起来他是魏林的表亲小董。

“陈明私通外敌,其心可诛!刘氏替本王捉拿叛贼。陈明卖国通敌,罪大恶极,我气不过,大卸八块了他。这个解释如何?”李常棣把密函一把摔在许敬昌的身上。密函被许敬昌稳稳接住,装模作样地看了一眼,随后震怒地拍了桌子:“真是胆大包天的狗东西!寿安镇怎么出来个这么大逆不道的东西。幸而郡王爷英明神武,智勇双全,就地正法了这个叛贼!”许敬昌愤怒地站了起来又因腿软,摔了个屁股蹲,抬起头向李常棣笑道:

“下官真是惊魂未定,心有余悸。”

许敬昌像怕又有什么变数,立刻投下绿头签,宣布:“陈明通敌卖国,罪有应得。刘氏协助肃安郡王杀敌有功,赏白银十两。其余人等无罪释放!”

又叫众人都散了,没什么戏可看了。

周觅走到李常棣面前向他行了个大礼,又耳语了几句。

“我知道了,即日便回京复命。”

刘万芳已经从人群里冲进来,抱着刘丹清嚎啕起来起来,捧着她的脸又哭又笑:“没事了,没事了!”

劫后余生的刘丹清像被抽走魂魄般,喃喃道:“通敌叛国,好大的帽子。□□妇女难道不够判他吗?如果贞洁真的不重要,为什么那么多女人因为它死掉?”

她咬牙切齿地从喉咙里发出一阵低吼,不知道在问谁,没人能给她答案。

她又咯咯地笑起来,陈明也太惨了!本来只是□□妇女,现在成了叛国贼,要永远被钉在家国天下的耻辱柱上,受尽世人唾骂了。

李常棣:“家父张二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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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走马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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啼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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