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后的太平日子没能过多久,官府的人天天都来敲某户某家紧闭的门。讨命终于讨到了西郊刘家的院子。官吏送来了三两银子,告诉刘丹清,不用再等了,刘荣战死在沙场上。闻言,刘丹清突觉天旋地转,身旁的刘万芳哭天抢地坐在地上大嚎。
“人呢?”刘丹清还是不相信。
“马革裹尸,太多了,捡不完。”
“那就把我爹丢在那里了?”
小吏拿出三两银子塞到刘丹清手上:“我只是个报信的,你别为难我了。节哀。”
“还有二两呢?”
“五两是前年的价。”
刘丹清接过三两银子,她哭不出来,好像死的人不是她爹,而是另一个叫刘荣的人。而她爹只是出门去了,傍晚就归家了,像从前一般。她回头走进空空荡荡的院子,恍恍惚惚地坐下,从门里面看着家门前的菜园,荒田和天空。她等了好久,月落又日出。寒风刮在她脸上,像冰锥般刺痛,她才真真切切地意识到她爹刘荣真的死了。除了孩子的记忆,没有什么能证明刘荣来过,存在过。
料峭初春的天空好远,好冷。
寿安镇永远是白色的,黄纸钱撒向寥廓的天空,听见好多人在哭嚎,王嫂,刘万芳,梁木平,英烈亡魂……锁进大院里的陈夫人哭声闷闷的像从深水里传来。
“哪还有人啊?您来的时候没看见吗?外头撒披麻戴孝撒纸钱呢!现在我衙门看大门的都是女人。”许敬昌把手递给前线来征兵的军官,“来,把我征去了吧。我去杀敌报国。”
“现在只有五十五岁以上的老人和十二岁以下的孩童。您给寿安镇留条活路。”许敬昌就差给人滚下来。他确实不是个好官,可要真再让老弱病残上战场,活着无颜面对寿安镇女人的怨恨的眼神,死了也怕遇见他寿安镇保家卫国战死的亡魂。
“好了,留着力气去百姓面前喊吧。”李常棣打断许敬昌的哭嚎,站在布防图前,问向亲信萧临“宫里头是什么意思?”
“已经从最近的柳州调兵来,容广将军亲自领兵。又从京都调了周崇做指挥使。”
容家满门忠烈,世代名将,先祖从龙之功。容忠、容威两兄弟也是战功赫赫,乃国之栋梁,镇守重镇。戎部也是自五年前宁国公容忠战死沙场后才蠢蠢欲动。宁国公的弟弟威武镇国大将军容广镇守的柳州也是军事重镇,如今竟然调离主将来。至于周崇,禁军将领,陛下面前的红人,统领整个皇城的禁卫军。这场仗真是动摇国本了。
“你是一定要压我回去的是吧?”李常棣挑眉望向周觅。
“奉命行事。”周觅死死盯住他,无奈一笑。
“萧临,你领着我的亲兵去支援,死守雁城,等援兵到。”李常棣对着自己的亲信中郎将萧临道。等打发了来征兵的军官后,又同周觅商议了回京的行程,正要走出议事堂。他的侍卫蒋英走近向他禀报。
“殿下,那个救你的刘姑娘来找你。”李常棣闻言就往衙门门口跑去。
“诶!殿下,刘姑娘已经在前院花厅里等着了。”蒋英看他跑反了,喊到。
李常棣又折回,给了蒋英一拳:“话讲一半啊。”
李常棣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进花厅看门望见女人靠在椅子上,素净的面庞眼眶泛红,闻见他进来,站了起来。他心中一颤,刚想靠近,却发现她穿着丧服。
“我……”李常棣开口不知道讲什么,又开口说:“我刚忙完,不知道你……”李常棣真想打烂这张笨嘴。没话说就闭嘴。他走向前领她坐下,又倒了一杯水递过去,让她缓缓。
“节哀。”
“我来就是为了这事情。”她一开口,二人都一惊,她的嗓子哑得不像样子。
“不知道可不可以求殿下,派人帮我找找我爹。”她望着李常棣的眼睛又躲开:“总得要回家吧。”
“我会派人去找的。”李常棣第一次看见刘丹清这么憔悴的模样,低声下气地恳求他。他伸出手想要安慰,却不知道说些什么。
“今后什么打算?”
今后吗?她没打算。她原本是有打算的。她的打算就是等爹凯旋回家,等弟弟放榜回家,等他们回家,家里能有个顶梁柱,她就不用这么累了。
可这计划被毁了,她才明白原来不是愿意等就可以等到。
“那就跟我回京都吧。”李常棣给她指了一条路,想了想又补充道:“我走了,保不准疯狗就围上来。”
“西路那我也会安排好。”
“好。”
她几乎没有犹豫,甚至她可能都在等,等他开口。
她真的好累。累到就算明知是火坑,但只要够温暖,也要扑进去。
两人相对无言了一会。
刘丹清想起什么来,抬起手里攥着的玉佩,低下头:“这是殿下的东西。”
“我还以为不见了。”李常棣看到,轻笑了一下。果然在她手上。他拿起玉佩系在腰间,想说些什么来缓和氛围。“这是我祖奶奶留给我的。幸好没丢,弄丢了她老人家又要喋喋不休。”
“这是皇太后的东西?那我真是犯了杀头的大罪。”惊恐的话语被刘丹清说得很无力。
“你不是帮我找回来吗?立了大功。”
“皇太后很疼爱你吧?这玉佩金贵的很吧!”刘丹清望着上面的弯弯曲曲的龙纹。
“是啊,这螭龙纹玉佩曾是一对,一凤一龙。听说是我太爷爷娶我太奶奶的时候命工匠打造的。”李常棣回忆道。
“那另一块吗?要留给你的郡王妃吗?”刘丹清漫不经心地问道。
“不是的,还有一个祖奶奶给了我表姑母昭懿公主,可惜她早已夭折。”李常棣说着低下头去。
刘丹清回去后的第二天,李常棣带了人领了一副棺材进来。长长的棺材被抬进刘家,把空荡荡的院子占满了。等棺材落地,刘丹清突然撕心裂肺地大哭起来,她往棺材扑去。人们都冲上来拦住她,她用力用手去抓棺材板。她像一个落水后,看见漂浮在无边水面上一块救命木板般,手指死死抓住木板,指间在挣扎中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
泥土慢慢地漫过印子,直到棺材板看不见了。平平的土地上堆起一座小丘。就终于落叶归根了。
丧事办完后又整顿收拾了几天,浩浩汤汤的一群人才上路往东入京。
豪华的马车上突兀地坐着穿孝服的两个人。刘丹清望向窗外的熟悉的广阔田野。
“姐姐,想什么这般入了神?”刘万芳好几天没说话了,不过几天,面庞一下子褪去稚嫩,眼神里也露出疲惫。
“在想陈明。”刘丹清轻飘飘道。“在想陈明是怎么通敌卖国的。”
“在想那个雪天要是没听你的话,没有救郡王的话。我今天是不是就随爹走了。”刘丹清毫无血色的嘴唇微张。
“以恶制恶,以暴制暴。从古至今,不都是这个理吗?”万芳牵着刘丹清的手摸着轿子里的木雕金花,安慰道:“你看,我们现在坐在郡王府的马车里,是你救了郡王。”
刘丹清苦笑着抱住妹妹的头。她们看向在窗边,刘万芳看着一片大云朵往西边家那飘,自己往东走。
“云也飘走了,屋子也空空荡荡的。”
“云飘走了,屋子还在呢,总有回来的一天。”
很多年之后刘万芳想起那片云的时候,也没有等到那一天。不是她穷了、病了、嫁人了回不去。而是怕和王丰媳妇一样在家乡水土不服,死在故里。
想着想着刘万芳睡着了,睡梦中恍恍惚惚她看见那头鹿,那头从江南来的四不像的鹿被官府放生西郊。只见它拔腿就跑,躲进了丛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