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遥稍稍站直，衣衫上干涸的血渍暗沉刺目，可她神色平静，条理分明，一字一句，清晰落入二人耳中。
“第一，今夜小院之事，必须彻底抹平。所有在场仆妇丫鬟，由母亲亲自管束封口。那和尚的尸首妥善处置，不留半分痕迹。
往后，不许再拿这桩命案要挟我，此事就此翻篇，不得反复提起。来日若有人借这件事构陷我，便是母亲违背今日的承诺。”
柳氏指尖一紧，沉吟片刻，缓缓颔首：“可以。”
“第二，嫁妆。” 叶遥目光稳稳落在柳氏面上，“我替叶芙嫁入将军府，母亲需重新为我备下一份嫁妆，契书、田契、铺面地契，分毫不得克扣。将军府送来的聘礼，也交由我自行掌管。”
她稍作停顿，淡淡补上一句：“我替叶芙扛下这场吉凶难料的婚事，母亲还需另拨一笔现银与首饰，作为补偿。”
她心底暗自思忖，原主便是手中没有丰厚嫁妆，只能独居在这般破败小院，才引来了这花和尚。这笔财物，她势必要拿到手。
话音落下，柳氏眼底掠过一层阴翳。她原本只打算拿些微薄产业搪塞，哄着叶遥应下此事。可对上叶遥那双平静却藏着锋芒的眼，方才鱼死网破的警告犹在耳边，只能压下满心不甘，咬牙应下：“好。明日，我便命人清点交付于你。”
“第三，婚书上，必须写上我叶遥的名字。”
这才是最紧要的一条。
柳氏脸色几番明暗起伏。若是应允，往后便再也不能拿嫡女名分拿捏叶遥；可若是不松口，叶遥一旦破罐破摔，叶芙的婚事、相府名声，尽数化为乌有。
权衡许久，柳氏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我应允。”
叶遥微微颔首，面上依旧是温顺模样，眼底却没有半分暖意：“母亲爽快。约定既已定，我答应嫁入将军府，为孟大将军冲喜。”
她对这门婚事没有半分憧憬，只有冷静的权衡。留在相府，她永远是柳氏砧板上的鱼肉，随时随地都会被罗织罪名，推入绝境。去往将军府，前路莫测，可将军府权势滔天，柳氏的手再长，也难以肆意摆布她。昏迷不醒的孟文，反倒成了她挣脱相府牢笼最好的跳板。
柳氏望着她，心底惊疑不定。眼前这人，哪里还是从前那个怯懦畏缩、任人揉搓的寡妇？一场血案过后，好似换了一副心肠，冷静果决，步步算计，分毫不乱。
她话锋一转，语气添上冷硬的警告：“好。丑话说在前头，你嫁入将军府，倘若日后被府中退回，此事便与相府再无瓜葛，所有后果，你自行承担。”
叶遥唇角浮起浅浅一笑，笑意浮于表面，没有半分温度：“母亲放心。我本就从未指望相府庇护。真到那一日，是生是死，我一人担下，绝不会再来叨扰相府分毫。”
叶遥答得干脆，柳氏心头反倒往下一沉，越发猜不透她腹中盘算。
“话既说到这里，王嬷嬷。” 柳氏侧过头吩咐，“先送大小姐回原先的小院，派两个人守着，不许外人前去打扰。另外尽快安排人手处理那边的后事，切记，半点风声都不能外泄。”
“是，主母。”
叶遥任由仆妇引着，转身离开凝香院。踏出暖意融融的正厅，微凉晚风迎面拂来。身□□院里华美灯火一点点远去，她步履平稳，不曾回头。
今日这场博弈，她暂时争到喘息之机。可她心里清楚，这不过是短暂休战。柳氏的承诺，半分都信不得。
拿回嫁妆、压住命案、争得喘息，都是她入将军府前，为自己铺下的底牌。
孟文重伤昏迷，将军府之内暗流汹涌。而相府里，继母、庶妹、偏心的父亲，一笔一笔账，她都会慢慢清算。
一路重回小院，夜色更深。
方才押她过来的仆妇奉命守在院门外，只许进不许出，却再不敢贸然闯进屋内刁难。
院门 “吱呀” 一声合上，隔绝了相府的灯火与耳目，小院瞬间坠入死寂，空气中那股血腥味久久不散。
屋内一切还维持着方才厮杀后的模样。
地上早已凝固的暗红血迹，在昏暗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那和尚的尸体依旧横在原地。
叶遥心里明白，这是柳氏在暗中给她添堵，为方才吃的亏泄愤。
王嬷嬷的人很快便会过来收尸，掩埋善后之事无需她动手，但她绝不能留下属于自己的破绽。
叶遥缓步走到屋角，弯腰捡起那把沾血的剪刀。
刃口上的血已经半干，黏腻发硬，古朴云纹的缝隙里裹着难以擦净的腥气。
这是今夜最致命的证物。若是这把剪刀留存下来，日后旧事被翻出，便是直指她动手杀人的铁证。
指尖抚过冰凉的金属，叶遥眸光沉静，飞快在心中盘算。
就地掩埋行不通，小院狭小逼仄，日后很容易被人掘出；扔到墙外，又难保不会被过路之人拾到，顺着线索查到这处小院。
叶遥抬眼扫过屋内，目光落在墙角那口老旧储水陶罐上。她心中有了主意，沉到院中的枯井深处，厚重泥水裹住铁器，极难被人发掘。
她取来一旁的粗麻布，将剪刀层层裹紧，稳妥收进袖中。只待夜深无人，便悄悄去枯井把它沉下去。办妥这件事，今夜一桩最直接的物证，便可消弭。
想好剪刀的去处，她背靠着土坯墙缓缓坐下，后背贴上冰凉粗糙的墙面，静下心梳理眼下所有筹码与危机。
方才在凝香院和柳氏定下三条约定，看着像是她占尽上风，可叶遥心知肚明，柳氏所有许诺都只是口头之言，没有一纸文书作为凭据，随时都能翻脸不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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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