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晞在云水居住了两天,第三天准备照旧陪李氏,萝姑姑阻拦她。
“太子妃娘娘,咱们娘娘身子不大爽利,今日不便与您相伴了。娘娘怕您一个人无趣,命奴婢带您四处逛逛,您想去哪儿?”
方晞对这儿一点都不熟悉,原本没什么兴致,忽然想起今早小芫说萧启湛到了,心里头有了成算。
“我早听闻‘梁宫有一绝,流云池畔有留云’,姑姑可否带我去瞧瞧?”
萝姑姑迟疑了,“这……”
“莫非姑姑只能带我在‘别宫’里逛?”
“倒也不是,”萝姑姑想了想,笑允了,“您跟奴婢来。”
小芫打算跟上,萝姑姑制止:“这位姑娘留步,奴婢会伺候好太子妃娘娘的。”
“娘娘……”小芫期期艾艾看向方晞。
方晞求之不得,依言令小芫回去。
萝姑姑带方晞绕过宫室,走到偏殿侧方。只见她在高墙与宫殿的夹缝中伸手摸了摸,十有**触及了某个机关,一面平整的宫墙之中,竟凭空开出了一道门。
“太子妃娘娘请吧。”
方晞出了这道门,对眼前的景象就熟悉了很多。
萝姑姑跟在方晞身后,解释道:“王爷领您来时,走的便是此路。”
她边说边走到门边的槐树后,捣鼓了一通,门变回了完整的墙壁。
“他不喜欢走正门,嫌正门口的侍卫杵得人头疼,奴婢每每接应,要么提前哄娘娘进屋,要么领王爷多转一圈,绕到正门那儿,娘娘不会发现。”
“原来如此。”
方晞腹诽,任何人看见母亲被关起来,都不会好受吧?何况走那道彰显出关押的正门,见到严防死守的侍卫都像见到梁帝无处不在的威压似的。
萝姑姑带她走一条人迹罕至的小径,顺便告知她“留云”的渊源。
“说起这流云池,其上飘扬素色、天青两种色彩的绸带,一条接一条,将流云池上空长久笼罩成雨后初晴的模样,的确是个闲暇放松的妙处。不过王妃娘娘远道而来,也许有一事不知。”
方晞问道:“何事?”
“流云池上‘留云’,是淑妃娘娘的主意。”
方晞笑道:“是淑妃娘娘啊。”
萝姑姑瞥她,“您似乎一点都不惊讶?”
方晞笑意不减正视前方,“姑姑不也一样?”
萝姑姑收了笑,声音里透出些许防备,“奴婢第一回见着王妃娘娘时,便觉得您跟传言中的很不相同。王爷曾与奴婢说过您的小名,‘方晞’,南齐四公主何时有了这小名?”
方晞料到了萝姑姑能够发现端倪,现在想来岑玗当初看似随口一说,甚至更像是顽皮的晚辈与长辈宣告心上人的名字,怕都是表面。
岑玗带她来云水居的第一刻,就想好了要给他母亲和他母亲身边的侍女一个警醒。
方晞不意外他会提防自己,也没想过隐瞒萝姑姑——这瘦条条的嬷嬷一心为李娘娘,只怕她是“和亲公主”的事都不敢和李娘娘说,更别提揭穿她的身份了。
“姑姑不想知道我为何不惊讶?”她避而不答,反问道。
萝姑姑冷冷地注视她,并不接话。
方晞笑眯眯地自说自话:“记得是去年冬天吧,王爷身边伺候的安公公给我送来一批帕子,我问他‘王爷不用么,你都拿来给我了’,姑姑猜安公公怎么回的?”
萝姑姑冷肃的脸色缓和了一点,仍旧不接话。
方晞往下说:“安公公由此跟我讲了一桩趣事。他说从前王爷喜洁,特别爱用帕子,府上绣娘绣不过来,便要他另招些绣娘进来。
“正好宫中淑妃娘娘也在向宫外遴选绣娘,可不巧陛下知晓了此事,责备王爷生活奢靡,罚了他的俸禄。”
“王爷想买拉雪橇的犬兽,因这一遭,手头银子不够了,一气之下再不用帕子。”方晞慢条斯理讲完,偏头去看萝姑姑,“姑姑您说,这是不是一桩趣事?”
萝姑姑听罢,绷直的嘴角有了些微弧度,“竟有此等渊源?娘娘从那时便猜到淑妃娘娘招绣娘,为的是流云池?”
“姑姑明鉴。”
方晞步伐轻快,腰间骨哨铃铛发出轻松愉悦的乐声,“不然我一个四方宫墙里长大的女子,上哪知晓梁国宫中并未流传开的事?”
萝姑姑不咸不淡地附和:“理当如此。”
云水居与流云池相隔甚远,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倒也不觉路途遥远。
辰时过半,流云池附近居然没有一个人,方晞推度宫中众人忌惮淑妃,这才没人来观赏奇景。
方晞停了下来。
萝姑姑问:“王妃娘娘何不继续?”
“此处乃淑妃娘娘一手布置,我不敢擅自闯入,恐牵连了李娘娘。”
萝姑姑道:“王妃娘娘玲珑心思,可您来这湖边,难不成只要远远看上一眼?”
方晞不信她猜不出自己的意图,不过既然她装聋作哑,方晞自然要奉陪到底。
那天过后,李氏的病一直不见好,方晞每日坚持带萝姑姑去流云池,每次都是远远地呆上半个时辰再回去。
萝姑姑问了一遍没得到回答,之后的几天再没问过。
是日方晞呆满一个时辰,转身欲走,忽地身后传来呼喊声:“恭王妃娘娘请慢!”
方晞轻笑一声,对萝姑姑道:“姑姑先回,我认得路。”
萝姑姑微微皱眉,语气冷淡丢下一句“王妃娘娘好自为之”后走了。
身后脚步声趋近,一侍女小跑至方晞跟前,屈身行礼,开口时还在轻轻喘气。
“奴婢是翠微宫伺候的,奉淑妃娘娘之命,邀恭王妃娘娘前去喝喝茶、赏赏花。”
“喝喝茶、赏赏花?”方晞斜睨她,“淑妃娘娘相邀,我自当奉陪。”
那侍女面上赔着笑,心下冷嗤,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来了她们大梁的地盘,管你在齐国称王称霸,是龙得学会盘着、是虎也得趴下!
*
翠微宫内,春夏之交,气温并不高,淑妃却嫌闷得慌,叫人敞开门、推开窗子仍不够,左侧还侍立一个宫女小心翼翼为她打扇。
“去看看人到哪儿了,”淑妃随手一指,接过右侧侍女呈上的冷茶,“别叫人家说咱们招待不周。”
“是。”
淑妃懒倚在一张贵妃榻上,张开嘴吃一颗葡萄,无聊地欣赏了一会儿新染的丹蔻,“怎的还没到?”
话刚说完,守门的太监回了一个报信,人没进来,跪在殿外磕头:“娘娘,恭王妃到了。”
淑妃在殿内隔得远,自然听不清,便有机灵的小侍女传话,告诉她方晞来了。
“来了就请进来。”淑妃还是一副没精打采的神情。
然而方晞进来后看见的可不是这样,淑妃一改方才的乏味,和善又兴致勃勃同她寒暄:“坐,攸宁——本宫可以这么叫你吗?”
方晞也不客气,说让她坐就真坐下,假笑回答道:“只要娘娘不嫌弃。”
淑妃笑着命侍女上茶,“说来惭愧,本宫今日听下人提起,才知晓攸宁进宫了。此次进宫是为了陪李姐姐?”
方晞抿唇颔首。
“哎呀,还是攸宁孝顺,”淑妃无奈道,“真羡慕李姐姐有这等福气,陛下和瑞儿在前朝忙得不可开交,明月那丫头又是个贪玩的,本宫连个说话的伴都没有。”
方晞心道要真让你儿子娶和亲公主,你又该不乐意了。她低眉浅笑道:“娘娘谬赞了,攸宁此番进宫是奉的陛下旨意。”
言下之意你淑妃别墨迹吹嘘了,再不步入正题,我也要开始扯虎皮了。
淑妃噎了噎,暗骂这缺心眼的南齐公主没长脑子么,她说不知道她进宫了,她还真以为不知道?没有陛下圣谕,李氏那个废人也能把你喊进宫?
“呀,娘娘您没事吧?”方晞忍笑关切道,“是不是伺候的人没尽心,叫您噎着了?”
喂葡萄侍女无端承受祸端,委屈地跪下,没胆子喊冤,只敢喊“饶命”。
“本宫无碍,”淑妃干笑两声,借喝茶的动作以袖子掩盖唇角,调整出个也许自然的笑,“让攸宁担心了,是本宫的不是。”
说完不等方晞找茬,对簌簌发抖的侍女道:“还跪着作甚?本宫不罚你,你下去好好学懂规矩再来吧。”
侍女低眉顺眼地出去,自知现在这一去,几乎一辈子再近不了淑妃的身伺候。
“淑妃娘娘仁慈,攸宁常听人赞颂您是菩萨心肠、圣佛下凡,今日一见果然不虚。”
淑妃皮笑肉不笑道:“攸宁倒跟传言中的不大一样呢。”
方晞下意识嘴角一抽、翻了个白眼,反应过来这是在淑妃面前,生生将翻到一半的白眼收了回去,冷冷地呵笑道:“您去听那些子闲言碎语作甚?”
淑妃这下舒服了,面部也不僵硬了,心口的气也顺了,萧攸宁起初的腼腆沉稳是装的,那就太好了,只有这样的蠢货她才放心递到瑞儿手边。
“唉,叫本宫说啊,陛下该派人每日到大街上蹲伏,砍几个碎嘴的脑袋才是。攸宁莫气,尝尝本宫这御赐的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