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玉骨哨

附近种的树是杏花树。粉白小巧的花朵簇拥着,时而有几瓣或玉白、或嫩粉的花瓣飘飘摇摇,浮在水面上,被温热的水汽熏得透明。

方晞扶着不安分的祖宗在池子里坐好,双眼一错不错凝望他,直到他的脸色开始红润,方晞长舒一口气,总算不用担心这人会不会暴毙。

“岑玗,你是不是喜欢我?”

岑玗拢花瓣的手蓦然松开,他受宠若惊地望向方晞。

世事无常、人心难测,他本以为方晞要“兴师问罪”了,结果一开口就是跟他谈情说爱。

岑玗做梦都想跟她谈情说爱,虽然方晞目前的神色算不上好看,但他潜意识忽略了,忙不迭点头。

“喜欢、喜欢,方晞你……从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他的脸上奇异地出现扭捏的神情。

方晞奇怪地看着他。

岑玗顿时懊恼不已,心道还能是什么时候?

那天晚上在人家屋顶上,他什么心思表露得一清二楚,就差没明说了,聪明如方晞,怎么可能不知道?

“我什么时候知道的不重要,”方晞抓住他玩水的手,“你记不记得黑袍人伏击你,他走之后我问你中毒的事?”

岑玗从自己没稳住身体被她推开,便料到将有这么一出,早有准备换上迷茫的神情,“哪件事?本王忘了。”

方晞扯了扯唇角,不搭理他的装模作样,继续问道:“你还记得你当时是怎么回答我的吗?”

她这股较真劲让岑玗忍不住后退,方晞抓他的手加重力道。

这么点力气纵使岑玗毒发了也能轻易挣脱,不过他不仅没挣脱,反而往方晞手心靠了靠。

方晞:“……王爷倒是装聋作哑的个中好手。”

岑玗权当她在夸自己,笑得那叫一个春风荡漾,“王妃多跟本王生活几年,会发现本王还有更多的优点。”

方晞不置可否。

岑玗一直在跟她打马虎眼,她如何不清楚?刚刚一时情急,借他对自己的情谊逼问两句,已经是胆大妄为了。

她当然知道岑玗身上牵扯甚广,也当然明白该怎么避开灾祸。可……

“王妃,别生气了,”岑玗藏在背后的手伸了出来,原来他收集花瓣是为了给她编花环,“喏,喜不喜欢?”

方晞没动,他就主动将花环戴在她的头上,末了还煞有介事品鉴一番,“不错不错,勉强衬出了王妃的倾国之姿。”

方晞眼眶当即湿润了,一滴泪无声滑落——

可他偏偏对她这般好,叫她怎能狠下心舍弃他?

“你、你别哭啊。”

岑玗笨拙地拿指腹拭去她的泪,不料方晞的眼泪经他这一擦,如决了堤的江水争先恐后涌出,哗啦啦地没有尽头。

岑玗慌乱下举起自己的衣袖,但衣袖在水里泡湿了,他不知所措愣在那儿。

四面环绕着树,轻风不冻人,方晞哭得还有些燥热,抬眸瞥一眼岑玗愣着,泪霎乎止了。

他抬高的衣袖边滴滴答答往池子里滴水,方晞悲从中来,心脏被一只无形的大掌揪住。

她脑子里只出现了一个念头,岑玗体内的确中了毒,并且因为这毒,他的内功似乎用不了了。

方晞如失魂魄看着自己,岑玗的情绪受她感染,心中涌出一股难以言表的哀伤。

“王妃……何故这般看着本王?”

方晞摇摇头,掬一捧池水洗去脸上泪痕,“今日夏公公造访,陛下让我明日进宫陪李娘娘。”

岑玗怔了怔,像是在思索“夏公公”是谁似的,玩笑道:“王妃之前不还怕本王的母亲不喜欢你么,瞧,她邀你入宫小住,定是满意极了你。”

方晞吸吸鼻子,问道:“不可能是陛下瞒着娘娘让我去吗?”

岑玗敛了笑,语气淡淡,“他那个人,如无母亲亲口提及,绝不会想到这个份上。”

哪怕想到了也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方晞心知自己说错话了,却一时间想不出怎么补救。

岑玗看出了她的纠结,冲她释然一笑。

“没关系,他是什么样的人,我早已看清。倒是王妃,此去宫中,本王也不知道他何时会放你出来,万事当心,必要时可吹响它,青鸟会回来报信的。”

他掏出一个玲珑的玉骨哨,放唇边轻轻一吹,便有一只飞鸟振翅而来。

鸟儿飞向他的肩膀,半道拐了个弯,扇动翅膀在两人中间,发出一声可怜巴巴的“啾啾”。

方晞福至心灵,伸出一根指头让它停靠,“这是碧绡送信的鸟?”

岑玗:“嗯。”

“王爷可真是……不拘小节。”方晞忽然觉得手上的青鸟绑了炸药,有种把它甩出去的冲动。

岑玗仰头大笑。

方晞面无表情盯着他笑,心道有什么好笑的,你用敌国培养的信鸟联络敌国送来的探子,自己没感觉到怪异或害怕吗?

岑玗自如的表现无时不在说明他没有,这人笑到一半歪倒在她身上,笑得貌似神志不清了,热气全喷洒在她耳边。

方晞被烫成个大红脸,忍无可忍推开他,可原本一推就倒的人现在跟块石头似的,怎么推都推不动。

方晞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人意识清醒得很,单纯没安好心,爱做捉弄人的坏事!

“岑玗,你快点松开我!”

岑玗眯起双眼,装没听到,反而脑袋蹭了蹭她的脖子。

方晞深吸一口气,头努力偏向一侧,“王爷不担心青鸟失控,也不担心被陛下发现么?”

岑玗同样深吸了一口芬芳,囫囵道:“皇帝亏欠我们母子良多,除非本王逼宫谋反,他不会动手的。”

方晞想到宫宴上梁帝对岑玗的包容,不禁思忖:亏欠良多?良多是多少?

照梁帝目前对岑玗的纵容程度,说不定他们也曾有过一段父慈子孝的时光。

两年前李氏一族轰然倒台,母亲凤位被废,自己的储君之位也没了,而一切的罪魁祸首是他曾敬爱的父皇。

岑玗怨吗?恨吗?心痛吗?

方晞的手动容地攀上他的背脊。

“王妃突然投怀送抱,”岑玗笑吟吟道:“本王还有点不习惯呢。”

方晞闷头不语,抬手捂住他的嘴。

岑玗愣了一会儿,盘算起得寸进尺的勾当,唇瓣轻微往前努了努,甫一贴上方晞的手心,立即不动了,余光偷瞄她的反应。

方晞还沉浸在深重的悲哀里,她另一只手上的青鸟早在岑玗这个煞星刚来时便飞走了,眼下正万分不乐意地绕他们二人飞来飞去,接收到岑玗警告的眼神,连声都不敢吱一个。

两人一动不动,互相依偎,一片淡粉色花瓣盘旋落在方晞发梢,岑玗放轻动作帮她拿下,还是惊扰到了她。

“有片花瓣。”岑玗捏起那片粉色以证清白。

方晞眨眨眼睛,并不说话。

岑玗急了,手里的花瓣拿也不是、丢也不是,瞥见她头顶的花环,鬼使神差道:“要不,我帮你扎进去?”

方晞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岑玗也不恼,第一反应是松了气,心里头冒出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念头,只要她开心,怎样都好。

岑玗被自己突如其来的想法吓到了,他什么时候有过同样的念头?

他越是要想个明白,大脑的钝痛越是强烈,脑海像被人强硬放置了一堵高墙,茫然间那漆黑的高墙化作一片白茫茫的雾。

他隐约能看见里面的风光,一眨眼,又什么也瞧不见。

岑玗双手抱头,颤抖着揪住自己的头发。

“王爷?”方晞抱住他,按住他的手,“岑玗,很疼是不是?你、你告诉我,我要怎么做你才会好受一点——”

岑玗松开手,把她的手包进去。

方晞不再询问,静静地拥着他,手指轻柔抚平他手背上凸起的青筋。

不知过了多久,岑玗放在方晞肩上的脑袋动了。

“我母亲她、精神有些失常,如果她某一天不记得你了,你别伤心。”

“嗯,”方晞会心一笑,“我知道娘娘和王爷一样,都是个温柔的人。”

岑玗黑眸紧紧注视着她,有些话到了嘴边又咽下,最终只继续叮嘱:“她有时候会……发狂,你要好好听萝姑姑的话,姑姑不让你过去,你千万别逞强。”

他说到“发狂”两个字,嗓音里多了很多难以启齿的意味。

方晞平复下来的心再次揪着疼,他母亲或许真的有精神问题,可这番话由他说出口,好似又对他母亲造成了一次伤害。

但他何尝乐意呢?只不过怕她会害怕。

方晞忍下翻涌的泪意,故意不开心地说:“王爷是嫌弃我了?”

岑玗被她一打岔,心情轻松多了,连连否认:“没有,本王可没这个意思。”

方晞抿唇嘟囔:“好吧。”

“王妃别不相信啊,本王从不骗人的,”岑玗恢复了轻佻模样,挑眉笑道:“适才那只弃暗投明的鸟儿,如无必要,也可以拿来联系本王啊。”

他勾勾手指,青鸟不情不愿飞来,停在他身边三寸外。

岑玗也乐得跟它保持距离,谁知道这绿皮畜生多久没洗过澡了?

“像害怕了、紧张了,抑或是……”

岑玗将玉骨哨放到方晞手中,咧嘴笑道:“或是孤独寂寞了,想念本王了,尽管吹响它。”

提前祝大家中秋快乐!明天休息一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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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玉骨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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替嫁夫君他脑子有病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