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15章

萧时砚往日里从不把内宅之事放在心上。

妻子身边陪嫁来的丫鬟婆子,他更不至于要插手管教。

但这个婆子即便在他面前也几次三番以下犯上,无疑是被纵出来的。

事有蹊跷,他想看看究竟怎么回事。

他携世子妃去别苑,这个婆子要回沈家。

他与世子妃留宿别苑未归,这个婆子一样要回趟沈家。

有意思。

“这钱妈妈前一日回沈家,小的查问过,不曾有人急找也无人送信,便是她自己要去的。但她受过殿下的罚,说不得与这事儿有关,但好巧不巧的,当天她从沈家出来另见过一人。”

松青笑了笑,对萧时砚道:“那人原是这个钱妈妈的小儿子。”

“一见面,钱妈妈便塞给她这个小儿子一张百两银票,而此人拿到银票,转头进了赌坊。”

“小的顺便打听了下,这人是坊间有名的赌鬼,沾染这些非一日两日。”

“不少人识得他正因他好赌,且意外阔绰。”

再体面的婆子也难有如此大的手笔,竟供养得起嗜赌成性之人。

这个钱妈妈不太简单。

萧时砚思忖中问:“从这人口中套不出话?”

松青回:“他是个没心没肺的,浑不在意自个母亲的银子从何处来,说得几句便不耐烦,只也没有打着世子妃的旗号在外边胡说八道。”

萧时砚不语,松青继续说:“另外那个叫碧珠的小丫鬟这两日尚算安分,不过昨儿在钱妈妈回来后,她也独自出去过一趟,去的卖胭脂水粉的铺子。想来她是那几间铺子的常客,几位掌柜的皆认得她,甚至清楚她是世子妃的贴身丫鬟。小的琢磨着不对,后来一盘问,原是世子妃每回要采买胭脂水粉,她便能从中吃回扣。”

贴身丫鬟竟吃起主子的回扣,简直匪夷所思。

真乃是闻所未闻。

“殿下,咱世子妃身边真真是藏龙卧虎呐。”

松青没忍住感慨,被萧时砚冷冷斜睨一眼,乖觉收起脸上的笑。

萧时砚在书房待至夜深才去瑶光院。

见到世子妃,他心中滋味难明,知她身边丫鬟婆子不忠心,那种莫名的违和感也越发强烈。

世子妃平常行事并不糊涂。

身边的人阳奉阴违,她当真一无所知吗?抑或知与不知,于她没有差别?

萧时砚想起妻子前阵子曾拒绝过他安排丫鬟。

他倏然了悟,兴许世子妃不仅知道,且不希望这些事情被戳破。

兴许,她也在替她们遮掩。

却大抵不是她的意思,而是这老妈子连续两日回沈家见的人的意思。

萧时砚又想起上一次他陪妻子回沈家那只弄丢的耳坠。

以及后来他去接妻子,发现妻子挨了打。

沈夫人似乎不疼这个女儿。

萧时砚于帐幔下的幽暗光线里凝睇妻子侧脸,忽而怀疑,他的妻子当真是沈夫人的孩子吗?

……

翌日,松青来报,碧珠出门采买时暗暗往沈家递了信。

萧时砚听罢,心底渐勾勒出几分妻子的处境。

卖女求荣的事情屡见不鲜。

沈家偶然得到与燕王府结亲的大富贵,不愿错失这么好的前程不难理解。

他记得世子妃那个弟弟并非沈夫人所出。

或者世子妃也一样,面上对外说她是沈家嫡出,实则不然,却担心遭王府嫌弃,故而含糊隐瞒。

从前那些所谓深受宠爱的说辞,怕不过一句无稽之谈。

他的妻子暗地里不知受过多少委屈。

莫怪世子妃那个弟弟沈宁不管怎么伸手讨要银钱,世子妃对其无有不应。

沈家真正深受宠爱的,分明是这个少爷。

每日敷妆,不肯素面见他,会否也是沈夫人对他的妻子提出的要求?担心失礼……莫不是认为他的妻子生得不够美貌,怕笼络不住他这个夫君,是以不允?

萧时砚越想越觉荒谬。

只这些仅仅是他的粗略推断罢了,未经求证,尚不能当作事实。

无论如何,她已经嫁他、成为他的妻子。

既如今是他的人,他自会倾己所能,给妻子庇护,不让她深陷泥潭,将日子过得隐忍艰难。

萧时砚心有决断。

但没能真正摸清楚状况,便暂未轻易将世子妃身边的丫鬟婆子一起处置。

他按兵不动。

燕王府的日子面上则一切如常。

入得四月,燕王府二少爷萧时琛的婚期离得愈发近了。

这一桩婚事上达天听,宫中特地派人负责操办,大多事宜无须沈鸢费心,但余下的琐事几乎落到她头上。

燕王妃知晓卫家三小姐素喜花草,提前命府中花匠新采买许多名贵花草盆栽送去二少爷的院子。一时有丫鬟婆子起口角,底下将事情报上来,沈鸢才处置完这一桩,燕王妃又派人来请她过去。

“见过母亲。”

随小丫鬟进去里间,见燕王妃坐在罗汉床上,沈鸢走上前见礼。

这些时日燕王妃免她请安,婆媳见面的次数随之变少。

虽相安无事,但关系依旧不咸不淡。

“下月王爷会回京,后头几个月府里也事多,故而我打算过两日去玉华寺斋戒祈福,你不必跟去了,着人提前准备起来便是。”燕王妃淡淡对沈鸢吩咐道。

这些年每逢六月,燕王妃皆要去玉华寺小住。

前两年沈鸢也会跟去侍奉,陪着燕王妃一道吃素念佛。

燕王萧钦则常年在外,奉圣命领兵驻守边关。

而萧时琛大婚,边关太平无事,燕王会回京也是燕王府上下默认的事情。

虽然燕王妃让不必跟去,但往年也是这样说的,是以沈鸢没有立刻应承,只道府中诸事理得差不多,也可相陪,换来燕王妃讥讽一笑:“世子妃近来得闲不如多陪一陪世子,他日王府里能得个双喜临门,王爷又在,岂不更好?”

沈鸢缄默低下头。

无其他事,燕王妃不想她继续杵在跟前,让她退下了。

从正院出来,沈鸢即刻着手安排燕王妃出行与去玉华寺小住的事宜。

有前两年的经验,今年便格外得心应手。

两日后,沈鸢恭送燕王妃出门。

萧时砚忙于公务抽不开身,遂由萧时琛骑马相送,一路将燕王妃送至京郊玉华寺方才回府。

“母亲去玉华寺了?”

夜深才回府的萧时砚直接过来瑶光院,沐浴时,生硬向妻子问起家中事。

沈鸢只是有问必答,细细说与他听。

萧时砚背靠浴桶,也背对妻子。

看不见她,却能想象得出来她说话时眉目温顺的模样。

“过些时日皇伯母要办一场马球会,遍邀京中贵女与年轻公子哥儿,这场马球会实则为宁安相看。”萧时砚说,“届时,世子妃也要与我同去。”

宁安公主的婚事一直没有着落。

皇后娘娘多忧心,又不想强逼女儿尚驸马,唯有替她慢慢谋划。

“妾身不会打马球。”

身后传来妻子的声音,料定她开口必是推辞之言,萧时砚轻笑道:“会不会有什么要紧。”

“倒是从别苑带回来的那匹小马驹,世子妃不该日日冷落着。”

“得闲不妨多去喂一喂。”

沈鸢应下萧时砚的话,翌日晨早用过早膳便去趟马厩。

小白马认出她,低下头来蹭一蹭,又特地用额头轻轻顶她一下。

从仆从手里接过一把草料,沈鸢回摸它几下,将草料送到它的嘴边,看着她进食。她在马厩停留的时间有些久,身上沾染味道,本以为钱妈妈要训斥几句,钱妈妈却一反常态什么都没有说,只让底下的人准备热水以便她沐浴,洗去那些不好闻的气味。

沈鸢后知后觉,仿佛自她从别苑回来,钱妈妈对她的训斥越来越少。

是因为……世子生怒?

一顿板子之后又被掌嘴二十,大抵是怕再次触怒他,惹出事端。

沈夫人,向来是忌惮他的。

沈鸢回想起云姨娘同她说过的那一番话。

她手掌划过小腹,若能救得了姨娘,她也会期盼着她与世子的孩子降生。

萧时砚提及王皇后要办马球会复过得五六日,邀帖送至燕王府。

马球会当天,沈鸢随他出门,钱妈妈第一回没有劝阻。

皇后娘娘办的马球会,许多王公贵族前来,加上一众受邀的小娘子与年轻郎君,说不出的热闹。沈鸢始终面含笑意跟在萧时砚身侧,先随他上前去与皇后娘娘请安,又与三皇子、六皇子以及宁安公主相互见礼,方才去入席落座。

主动上前与沈鸢搭话的人很少。

想要同萧时砚搭话的人却堪称络绎不绝。

沈鸢笑意不减,端坐喝茶。

宁安公主与沈鸢少来往,可与萧时砚自幼相熟,她注意到这一幕的时候,正当萧时砚在附近被六皇子拉着说话,遂笑:“好生稀罕,时砚哥哥今儿怎么舍得将我这位堂嫂带出门了?”

萧时砚循声朝宁安公主看过去。

宁安公主向来胆大,又道:“想来应该是我听岔了,前阵子还有人说时砚哥哥想和离呢。”

萧时砚闻言眉心紧蹙:“宁安听的什么人胡说八道?”

宁安公主惊奇:“时砚哥哥何故生气?这些年几乎不见你与堂嫂在一处,你与堂嫂又可谓盲婚哑嫁,且一直没有孩子,怨不得外头有些乱七八糟的揣测。”

“我听着倒很在理。”

“不想在时砚哥哥那里全然不是这么回事。”

宁安公主语带戏谑,三言两语说得萧时砚眉目消沉。六皇子萧谨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见萧时砚面色铁青,忙打圆场:“宁安莫要再说了,他们夫妻向来感情和睦,未必非要在人前甜蜜恩爱才作数。”

宁安公主“哦”得一声,微笑不语。

她看向马球场,目光捕捉一道清俊身影,当即起身,提裙步下木质台阶。

萧时砚只望向自己的妻子。

于是,他撞见妻子视线定格在远处一人身上。

纵使停留的时间并不太久,却明明白白是在看那人的。

萧时砚也看过去。

但见宁安公主走到新科状元裴文潇身前。

他的妻子,看的是裴文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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替嫁第三年
连载中寒花一梦 /